进入十月中下旬,夜间开始结霜,连日的降雨也让一切都湿漉漉的,只出现在其他人嘴里的“泥泞期”终于来了。
与一些人的如临大敌相比,今年夏天之后才征召来的这些年轻人并不能真的理解现状。
但现实会教会他们什么是残酷的。
希尔德从楼上的病房回来就被喊去帮忙了,前线又送下来一批伤员,需要紧急处理。已经连续三天这样了,他们并不清楚前线具体是什么情况,但近期的高死伤是触目惊心的,而且因为苏联游击队的影响,运送伤员需要趁着天气不好的时候出发,最好是傍晚到夜间进行。
这也导致医院也需要配合这些运输计划进行接收,而今天的情况格外混乱。
外面在下大雨,伤员被从马车、汽车上被抬下来,已经分不清是伤员身上带的泥巴还是人群来来去去踩进来的泥,医生在这些泥泞中对新送来的伤员做初步检查分类,已经顾不上对他们做初步清洁除虱再收治了。
先看还有没有反应,再看生命体征是否平稳,到这一步最初的筛查已经结束了,最糟糕的那些人会被放弃;有明显外伤的人会视伤情严重程度做救治,护士会先给他们做擦洗,喂一点水,然后等医生过来一个一个地做进一步判断。今天已经出现了两个失温者,以后这样情况的人会更多。
在一片混乱中,希尔德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件明显不属于德军的军服显示这是个苏联士兵,他看起来非常不好,满头都是血和污迹,太阳穴那里还在冒血,胳膊也不正常地扭着。
只迟疑了一瞬,顾不上思考为什么俄国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不是专门的战俘医院,希尔德上手去掀他的衣服,好判断他到底是脱臼还是骨折。
格蕾塔显然也发现了这件肮脏的军服属于对面,她手上绕着一大卷绷带,在她惊恐地左右看看,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的时候,希尔德已经下手了。
“等等!我们到底能不能救俄国人?”
从外套下面摸进去,正常的肩关节轮廓已经消失了,轻轻活动会有阻滞感,随着她的翻动,这个俄国人布满血污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再往下走就是正常结构了,没有畸形,触摸的时候他也没有多少反应,至少在肘关节以上没有合并骨折。
希尔德判断了一番,没有理会她的疑问,直接抵住床边,发力把他的胳膊塞回去了。
格蕾塔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完成了这套动作。
“我们不能救俄国人!”
“他穿着苏联的军服吗?”希尔德装傻,“天太黑了,我没有看清楚。”
格蕾塔对她这番睁眼说瞎话非常不解,希尔德也不继续装了,趁着周边没人注意,她飞快地拿过生理盐水,剪开了他头上的纱布。
“别声张,这是个上尉,只要他混在我们的伤员里面我就就一并处理了,就算有人来问我们也说以为这是重要战俘,可以救治。”
军官一旦成为战俘,命运可能是非常两极分化的。有利用价值的人会被好好圈养起来,没有利用价值的很快会被枪决,既然他被混在己方的伤员里被带了回来,那他至少不属于后者。
“那我们也应该和军医确认!你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的!”
“情况紧急,我们找不到有空闲的军医。好了,格蕾塔,我们给他冲下伤口就好,他只是头皮撕裂,不给他缝合。”
格蕾塔左右看看,认命地听指挥给他清理了伤口,这个伤员中途睁开了眼睛,希尔德和他对视了一眼,并不能看懂他眼中复杂的情绪。
这件事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希尔德在离开他之前额外给他撒了一些抗感染用的磺胺粉,格蕾塔胆战心惊,但最终她发现并没有人在意这件事,天空开始泛白的时候,这个夜晚的初步收治终于结束了。
这批伤员完成了初步分类和后送,已经有人被拉去手术了,但希尔德确实需要休息一会了,和格罗斯少校确认了接下来她暂时没有工作,她急匆匆去洗了个澡回了房间。
格蕾塔也在她回来之后很快回来了,她似乎还没有从刚刚那件事里缓过来。
“我居然救了一个苏联人!”
这是个元首的崇拜者,希尔德没忘了这件事,但她已经很累了,她不想担忧她会不会去举报,她带着点不耐烦地问:
“怎么样?布尔什维克党人是不是长着长长的獠牙?”
“……没有,但是你不怕他跳起来伤害我们吗?”
说实在的,事后想起来还是后怕的,如果当时他身上藏着武器,即使他受了伤,他想的话,恐怕她们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可在那个时间,希尔德只是本能地救下了一个“人”而已。
“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就行。”
格蕾塔也躺了进来,她后怕地用被子蒙住了头,显得有些瓮声瓮气。
“可他是个苏联人,我们真的该救他吗?”
“把自己当工具,既然他混在我们的伤员里被带回来,我们处理了就好。”
沉默了一阵,就在希尔德快要睡着的时候,格蕾塔又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厌恶苏联人吗?”
好问题。
她同样因为出生和生长的环境导致她对俄国或者苏联——随便那片地方怎么称呼——没什么好感。但是活生生的人摆在面前,如果不管他的话他就死了,或许他也只是个被征召来打仗的倒霉鬼而已,即使事后有一些后悔,但再来一次,她恐怕还是会做出和当时一样的选择。
“我讨厌苏联。”她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真的太累了,回答完这个问题几乎就立刻跌入了梦乡,也没有听到格蕾塔后面都说了什么。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床的另一边已经没有人了,被子也叠起来了,就当希尔德以为自己睡过头要错过午饭的时候,她发现了另一个更吓人的玩意在房间里。
她用手肘撑着身子,疑惑地看向了窗边,那里站着很长一条人,因为背光,也因为她刚睡醒眼睛还没有适应光亮,这个过于离谱的场景让她怀疑自己恐怕还没有睡醒。
这样的时刻偶尔会发生,她在快要醒过来的时候会梦到自己已经起床了,但实际上没有。
今天这个梦未免太真实了,恐怕是她昨天太累了。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坐在床边坐了一会,肚子已经饿得隐隐作痛了,就在她缓慢地清醒过来,也意识到那好像也真的是活物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下午好,”他的语气非常自然,仿佛真的只是某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而已,“你饿了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饥饿和疲惫叠加了震惊和害怕,希尔德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床边了。
万幸,他腿够长反应也足够快,在她和大地激烈亲吻之前至少护住了她的脑袋。
“上帝——你怎么会在这里?!!”
替代他的回答的是一大块梆硬又齁甜的军用口粮,希尔德被塞了一嘴,她不得不努力地把那玩意咽下去。
吃下去之后她的视线很快就恢复清晰了,没给她机会发出尖叫,唇齿被轻而易举地撬开,没咽下去的食物残渣被扫开,希尔德恶心坏了。
他——他怎么在还吃着东西的时候亲上来!!
几乎是拳打脚踢的,她挣扎着翻到了床的另一侧。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吓坏了,“我不会是已经死了吧?!对,没错!你是个幻觉!我一定下地狱了,这是对我的惩罚!!”
她扯过被子罩在头上,不愿意面对现实,恩斯特都没能抢得过她,眼睁睁看着她把被子扯走盖在了头上,手里现在空落落的了,碰不到人总是觉得不放心,于是他变本加厉地跪在床上,把她连人带被子卷进了怀里。
他不得不抱着她安抚了好一会,才让她接受了现实,她还活着,他也是真的来了。
“我可以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他大发慈悲,“劳工视察,以及接收这里捕获的犹太人,波兰占领区现在是重要的军需生产区,同时也押运一批物资过来。”
希尔德满脸通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濡湿的脸颊上,分不清是哭的还是憋的,她还没从震惊中走出来,她感觉自己脑袋发晕,恐怕是又要晕倒了,可能是被他吓的。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发出一声嗤笑:“这还不容易?问红十字会,问国防军,人员的流动信息都是有记录的,他们乐意为我行个方便。”
“这里是军事管制区!”她绝望地把自己的头发拯救出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合法手段,”他狡猾地说,“有合法手续,理由也很正当,工作需要,只是顺路也看望一眼在这里工作的未婚妻,特殊时期,他们都会理解的。”
“我们分手了!!”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我答应了吗?”
说什么鬼话!他自顾自地安排结婚的时候,她答应了吗?
希尔德害怕极了,她又乱糟糟地哭了起来,把他的外套都哭湿了一大块。
“放开我!”
恩斯特听话地放手了,好让她把自己从被子里解放出来,这样一番折腾,希尔德觉得自己出了一身汗。
她现在冷静一些了,但也更生气了。她抬腿踢了他一脚,但反而被抓住了小腿动弹不得。
“好了!你现在抓住我了,你想拿我怎么办?你也想带我立刻去见随军牧师吗?”
祸从口出,希尔德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黑了下来。
“也?还有谁想带你去见随军牧师?”
辩解还没有编造好,她就咬了自己的舌头,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空荡荡的胃部翻江倒海,但现在也恐怕只有胆汁可以吐了。
“没、没谁。”
“你在说谎的时候会眼睛会躲开。”
希尔德强迫自己和他对视,他显然没相信她的话,但他也没有追究了。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好一阵子,直到她又开始哭了。
“对、对不起。”
“你没什么可对不起我的。”他很平静地说,“你选了你的路,我也选了我的。”
结果她哭得更厉害了,她恨自己不争气,遇到事总是哭,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可悲地发现,除了害怕,她是真的觉得很抱歉,他很认真地做了准备,大费周章地把她的身份都改了,如果他不准备负责的话,他完全可以把她赶出去的,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可是她真的太恨了,无论她曾经想要过上什么样的生活,现在都不可能了,甚至母亲恐怕也间接死于德国人的入侵,如果没有他们对犹太人的驱逐、隔离,肺结核恐怕不会一度在城市中流行,她也不会染上这种白色瘟疫早早病逝。
她某种程度上视他为罪魁祸首,那个模糊概念下的明确的靶子。是他将她推上这条路的。
他抬手胡乱抹了抹她脸上的眼泪,又顺了顺她乱糟糟的头发,希尔德很没骨气地靠了过去,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窝了下来。
“……这次我们就说好了,分手吧。”
恩斯特发出了一声冷笑。
“你到底把我当——算了,我不自取其辱,我不问了。”
他拎着希尔德的衣领把她扯远了点,让她坐好。
那枚戒指被重新戴在了她的手上。
在手下的轻微挣扎中,他说出了酝酿了一路的话:“……你不愿意的话,这件事就暂缓吧,但是——”
希尔德松了口气。
“但是,你不能待在这里。”
她又紧张了起来。
“我不想再被安排了。”
“别得寸进尺!”
她屁股上挨了一巴掌。
“你管不了我!”
“你现在就和我去找随军牧师!”
听到这个,希尔德投降了。她不得不揽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回来,险些被连人带被子卷走。
“别——你说、你说,我会听取建议的!”
“塔钦斯卡娅。”
“为什么是那里?”
“那里有大型机场,离前线也更远,方便撤离,我在那里也有朋友,我会拜托他照顾你。”
他没有直说,但他的态度很明显了,他不认为斯大林格勒能打下来。
犹豫了一会,希尔德还是问了。
“你、你觉得不会赢吗?”
他笑了笑:“我可什么都没说。”
不像会直白地发出消极言论的马克西米利安,他从来都是聪明地回避掉这些。他可以从心底里不认可这些,但表面上,他一定要顺从,这恐怕也是他在这个体系内混下去的原因之一。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可还是要打?”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他笑着捏了捏她的后颈,她的睫毛扫在侧脸上痒痒的,“从上到下的迷信罢了。”
高层迷信德米杨斯克的要塞战经验,基层迷信过往的胜利,战局虽然艰难,但是迄今为止有三分之二的城区都落入了德国的控制,他们已经在这里投入太多了,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认输。
希尔德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可悲。
无论最终谁赢,双方死掉的人再也无法发声了。
“你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就是为了躲我?”他嗤笑道,“你看你何必呢?你以为我找不到你?”
她承认这个方法很愚蠢,但她也实在是没有别的方法了。
“……你不应该和一个混血结婚,我这是为你好。”她也学会了扯“为你好”的大旗。
“你就从来没有想过那种可能性吗?”他诱哄道,“找个不错的婚姻对象,你下半辈子就衣食无忧了,你想工作就去工作,不想工作就在家里待着,女人都喜欢孩子,你不喜欢吗?”
她承认,那个图景确实很诱人,她也不讨厌孩子,成长过程中有无数人向她展示这样一条路了,女孩们也从小就被社会引诱着用洋娃娃模仿照顾婴儿,她可以顺从地走进来,可那样会令父母失望的,他们送她去学拉丁文、去读大学,不是为了抬高她的身价,好让她找个更好的丈夫。
那也不是她想要的生活。那样的话,迄今为止她努力的一切都将被掀翻于地。
视线重新变得模糊,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
“我要是在柏林遇到你就好了。”
要是那样的话,她现在也不会这么痛苦了。
她还是退了一步,答应了那个提议,转去有机场的塔钦斯卡娅,调令会由恩斯特来解决,至于那个婚约,他表示那依旧有效。
“你或许是应该和我分开冷静一下,”他没说出来这里的冷静是物理冷静,等冬天冷得要命的时候,她会后悔的,“你可以在那边工作一阵子,如果情况有变化,你也得听我的。”
他说的情况变化恐怕是战局恶化。
希尔德还是觉得就这样不清不楚的继续下去没有好处,但她也没什么别的法子了,如果她胆敢拒绝,他非要在这里赖着不走不可。
他也是抽空溜过来的,不能待的太久,他既然能进房间,那证明至少格蕾塔知道了,如果她知道了……就当全医院都知道了吧。恐怕门口那只黑白花的公猫都知道了。
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希尔德和他一起出了门,但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有人还没出院呢。
恭候多时的马克西米利安冷脸看着他们,恩斯特显然也没有好脸色。
他们同时看向了希尔德,而她迷茫了一下,才想起来好像应该把他们分开的。
恩斯特躲过了冲着自己的脸颊砸过来的拳头,希尔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像小学生打架一样扭做一团。
“等等!你们都住手!”
她什么时候变成烂俗爱情小说的女主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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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烂俗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