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上面跑了千级台阶,可以想象这条地下河的河面有多宽。
水底的暗流绕着我转了一圈,我紧紧抱着树藤仁兄,等身体胸闷气短的感觉过去一阵子,我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无奈发现这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掉下来的时候手电筒落水里不见了,备用手电筒和其他东西都在包里,我的背包给了阿柚,不知道阿柚跳下来后到哪里去了。
按道理来说,离我最近的应该是宋慈。
“宋哥?”我压低声音朝水面喊。
其实也不用压低声音,从那么高的地方砸下来,哪怕有虫尸兄弟缓冲,依我这个脆皮体质,内脏肯定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冲击损伤,我现在动一动都觉得费劲,“宋哥,宋哥?阿柚?许老?彭队?乔治?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难不成树藤兄弟漂太快了,我一路激流勇进到了河水深处,他们都在后面游泳?
河水哗啦哗啦地向前流着,水面和山壁一样漆黑,暗色浓得像一块墨迹。
我摸了摸头发,拧出一手的水,晾干是没办法了,索性重新扎在身后,免得挡住视线。
我思考了一下,犹豫要不要把树藤兄弟当小船逆流划回去看看。先不说我已经漂出来多远,剩下的体力够不够我逆流而上,是个大问题。
其实我还有一个选择,尽量往岸边靠,万一找到个洞口或是水滩之类的,就可以上陆。水里泡着太难受了,这条河或许给水老鼠打过滚、给毛毛虫洗过澡、给黑蜂葬过兄弟姐妹,完全细菌大杂烩,而我在这里就像被腌的泡菜一样。
我肩膀上还有伤,不过有树藤兄弟帮忙,情况好多了。
再次感谢树藤兄弟。
阿柚他们跳下水之后,第一反应一定是找位置先上岸,水里太多未知的危险,特别是这条河与水老鼠所在的水室百分之八十有路线相连。
但是上陆不止是计算体力问题,还要碰运气,以及,考察细节视力。
这条地下河两边崖高壁峭,又逢雨季河水上涨,如果藏有洞穴之类,水面大概会出现水涡。倘若有滩涂地,水面会稍平整一点。若啥也没有,只是悬崖峭壁,水面就会有反弹回来的波纹,水表面会显得比较杂乱。
没有灯,想看什么类型的波纹都只能用手凭感觉。
我身上没有能用来当做桨的东西,于是趴回树藤兄弟背上,两只手在水里慢悠悠地划动,从直线行驶开始以蜗牛速度向右变道。
哗啦~哗啦~
一左一右的水声也是慢悠悠的,嚷得我都有点困乏,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我猜现在已经快要进入第二天了,山中不知岁月,也许第二天也进行到了一半。我在墓里断断续续睡了小三个觉,加起来估计也就两三个小时,还是被迫睡的。
水上不能睡,我知道。
我强打起精神,继续划拉两侧的水流。见四下无人,我集中精神尝试了狗刨式划水、猫挠式划水、旱鸭子式划水以及懒羊羊摸鱼式划水等等二十多种自创自嗨的划水方式。
划得正欢,突然从水下冒出两个泡泡,右手摸到一张脸。
我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视线偏移与一双漆黑的眼睛对视,从水里浮出的幽幽暗光映在对方脸上,光影照在脸上似笑非笑,苍白如小鬼虫尸。
不会这么不巧吧,树藤兄弟的爸爸出来找儿子了?
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我吓得尖叫都忘了,鼻涕差点哭出来,条件反射掉头就划走,效率堪比水老鼠,嘴里含糊道:“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哗啦的水声从身后追来,我脚腕一紧,眼见蓄力的一脚就要踹下去,身后传来熟悉的叹息:“师妹,是我。”
我:“………”
那啥,好尴尬啊。
要不假装没听见,继续逃吧。
宋慈抓着树藤兄弟的肩膀浮在水里,把一只包从水里拎起来,推给我抱着,示意我趴好不要乱动,他漂着就行。
我打开背包一看,东西基本上套了防水袋。我拿出一只备用的手电筒,打开灯照亮周围一片水面,不由感慨,领队不愧是领队,做事就是周到。
我问道:“宋哥,你看见其他人了吗?”
宋慈:“他们不在这里。我从水下过,下面有很多残缺的虫尸,看着像是半成品。越往前,虫尸数量越多,我顺着水下来了一段路,远远看见水面有一个漂浮的人形,猜到是你就找过来了。”
我疑惑:“不能是浮尸吗?”怎么就猜是我了,那么明显么。
宋慈摊开手,掌心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叶片。他说:“浮尸不会撩水玩。”
我咳嗽一声,仿佛刚才尝试用叶子当桨板划小船的人不是我,生硬地转移话题:“这个河长得看不到头,我们要不要靠岸去,总泡在水里也不是个办法。”
宋慈极轻地勾了勾唇,不过两秒后,那一丝笑意一点点沉下来,眸子深处黑得让人摸不透:“你知道,如果你运气不好,或是反应慢了,直接从二十米高度落入湍急的大河中,会有什么后果吗?”
那我可太知道了,从20米高处坠落,因为水的密度远大于空气,入水瞬间人的身体会承受巨大的冲击力,加上水下的水压,如果入水时没有调整好姿势,会对耳膜及内脏造成严重伤害。
而且地下河湍急的水流具有强大的冲击力,稍有不慎就会将人卷入水底或撞击到岩石上,造成外伤或溺水风险,所以才需要暂时没有转化成树藤人的虫尸。这家伙的重量实打实的沉,相当于“定海神针”,不至于让我被水卷走。
再一个低温效应,如果河水温度较低,人体可能迅速失温,导致肌肉僵硬、意识模糊,甚至失去行动能力。
这些都是不能说的,领队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我避重就轻道:“可能会变成酱酱饼,或者是人体拼图?”乐高达人也拼不回来的那种。
想到酱酱饼,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响亮到宋慈侧目。
我缩了缩脖子,挤出一个乖巧又无辜的笑容。
宋慈沉默片刻,推着树藤人往一边游:“趴好,别乱动。”
“好哦。”
有灯的好处在此时体现出来,我举着手电筒照了一圈,在斜前方发现一副棺材,棺材被两根木头钉在山壁上,往上还有很多一副,是西南一带比较多见的悬棺葬。
两边石壁上都有,零零散散,数量很多。
这里可能葬着一个家族上下十八代。
漂游了好一会儿,手电筒的光所及之尽头,边缘的光线照亮一小块岩石,岩石后方是一片漆黑的空间,可能是洞穴。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宋慈,我们调转方向朝那块岩石游过去。
有领队做发动机,树藤兄弟的航行速度上提几个量级。
我们靠着岩石停下来,我早关掉了手电筒,贴着石头屏息敛声。后方的洞穴传来追打的声音,然后一声巨大的震鸣,紧接着是一连串的木板破裂的动静,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轰砸进石壁的悬棺。
“还有……还有人,你不应该回来……我闻到了,故人的味道。”
声音从头顶传来,我认真偷听的表情一凝,僵硬地仰起头。
啪!
强光灯照在对方脸上,浑身血迹与猩红的重瞳让人不寒而栗。
那张脸,那个声音,我终于想起来了,是毛子!义庄的那个年轻人!
他就是我们中第十一个人!
毛子抬手遮住眼睛,就是这一秒的停顿,我身侧掠起一道影子。面对面没有任何废话,宋慈一招给人撂下了石头顶,跟着纵身跃下。
我撑起身咳嗽了两声,全身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哪哪都疼。我并不担心宋慈的情况,这位神秘的第十一人连红姐都打不过,越级挑战就别想了。
片刻后,我拖着树藤兄弟一起上了岸,背上背包,躲在一块大岩石后面,探头朝宋慈看去。
那边毛子明显不敌领队,节节败退不说,胸口还扎着两柄短刀,看那刀身完全没入胸口的样子,宋慈下了狠手。这家伙还能扑腾,生命力意外的顽强。
如此耐打的体质,也难怪能在红姐手里活下来。
毛子抬手拔出胸口的短刀,扔到旁边,他的腿上扎着一把刻着暗槽的刀,红中隐隐带着白色的血淌在地上。
不知为何,他中刀的小腿开始发芽,根本动弹不得,爬满血丝的重瞳死死凝视着宋慈:“既然逃出去,就活下去……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她……她还活着,她没有死!她没有死!她明明……从来没有被虫子控制!”
“二十年前,我没有死,十年前,我没有死,现在,我也不会死!我也……得到了……永生!”毛子翻了个身扑向宋慈,腰椎的骨缝里长出绿芽,最终只能扑倒在地上。
宋慈低垂着眼眸,一滴水顺着眼睫落在红中带白的血泊中,溅起冰冷的水花。
绿芽掀开指甲盖,毛子抬手前抓的姿势定格在这一秒,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洞穴深处:“你也该死!你明明也和我们一样!”
死别之际,毛子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什么,猛地睁大眼睛:“是你!你故意,刘……”
毛子声音戛然而止,眼中缓缓开出一串淡黄色小花。
宋慈俯身摘下一朵,轻轻嗅了嗅,对着死不瞑目的尸体淡然道:“我们和你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