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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匣中王侯

两边汇合,没有会师感言,时间紧迫,我们目标明确地奔向主墓室。

从石门穿过水室,回到我们进来的高台,大胡子和宋慈各显身手把上面的墓门打开。许教授和彭副队先后上去,我腰间绑着绳索也爬了上去,乔治紧随我后面上来。

我们刚走出两步,身后的墓门轰然闭合。

我回头看去,墓门的背面是两块青铜板,两个互成镜像的“面条人”张开手掌心对着掌心,像在做法。

门边一左一右摆着两个青面獠牙的镇墓兽,两只刻着重瞳的独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利爪半抬,獠牙微张,好像下一刻就能挣脱石像冲杀上来。

这神叨叨的诡异氛围,与我脑海里对长定侯的想象莫名相符。

两边石壁上钉着长明灯的烛台,烛台是青铜制品,样式精美,我朝着墙头拍了两张,对照片构图还算满意。

没有人怀疑这长明灯里是否加了料,以长定侯的狠辣,说往里面加了让人瞬间发芽暴毙的真菌孢子粉我都信。为了大家的身心健康,这些灯还是不点为妙。

正主的排场就是不一样,两边石墙上的壁画浓墨重彩,笔触恢宏壮阔,样式美轮美奂。人物绘图中还夹杂着一些金砖雕刻,随便抠下一个角都能荣获几年牢饭。

我终于找到用武之地,跟在队伍尾巴上,对着壁画一顿拍。

这里并没有混乱的痕迹,想来红姐他们很顺利就通过了这条甬道。

许教授咳嗽了好一会儿,指着两边的壁画说:“这里记录的是墓主人接受仙人赐丹,获得长生的事情。”

这位仙人只画了个背影,衣襟飘飘,长发及腰,于高耸的山峰之巅负手而立,超凡脱俗的氛围感拉满,与山脚跪求仙药的人对比明显。

往前三米又出现一幅差不多的画,不过求药的主人公衣服变得更加华丽,初步判断是长定侯加官晋爵封侯之后的事情。

“这个人又去找了天使。”乔治举着手电筒照在壁画托举的手上,“你们看,连药瓶都没变。”

这场景我熟啊,不就是药效到期,患者先生进医院找主治医生复诊续方。看那个求药的人身后金银珠宝不要钱似的列了一大排,这医院有够黑的,咳不是,这个长定侯够富的,平时肯定没少压榨老百姓。

继续往前走,壁画上主人公的服装变得更加华丽,全金砖雕刻,细节到袖口的条纹。

许教授现场辟谣。

他说,不能光看这块是金砖就直接下定论,仔细分辨上面刻出来的衣服样式就会发现,它其实是汉初最简朴的布衣,通俗来讲就是平民装束。这个长定侯大概把金银财宝都用在追求长生上了,所以虽贵为王侯,身上却只能穿布衣。

我嘴角一抽,金装平民,长定侯还怪讲究。

乔治低声感慨道:“L'avarice perd tout en voulant tout gagner.(贪婪想要赢得一切,到头来却丧失一切。)”

下一面壁画就不一样了,整面壁画变成了金红色,好像长定侯升仙了一样。

宋慈盯着画上的背景图看了一会儿,说道:“是火。”

许教授照着一大块灰色斑点:“这个像是一栋楼。”

火?楼?仙府?

我立马想到了莲山里的冲虚楼,还有记在碑文上的焚山大火。

冲虚楼里那幅壁画上那个人是长定侯吗?如果是,会是长定侯最后一次上山求药的情况?放火是为了威胁山神,还是夺药以后杀人灭口?

大胡子食指搭着下颌:“这是一个下金蛋的鹅的故事吗?”

“不一定。从歌功颂德的角度,这些壁画完全可以有另一种相反的解释方式。”

阿柚的声音不急不缓,“比如说,第一次求药是为了给封地的百姓治病,第二第三次求药是病情再起,变卖家财求百姓平安健康。到了第四次上山求药时,他通过蛛丝马迹调查到,灾难的源头正是赐药之人,于是只能痛下杀手,大义灭亲,一把火剿灭叛匪。”

我听得呆滞。你别说,这个故事有头有尾,还挺有道理,要不是这一路上我对长定侯的人品有点客观判断,差点就信了这个故事的邪。

许教授点点头:“因为这些画并没有前因后果,只是单纯告诉我们,长定侯至少向这个不知名的神仙求过三次药,还一把火烧了仙府。观人物传记,要记上面写的事,但不要凭主观臆断去编故事。就事论事,而非看图写话。因为故事,永远编不完。”

同一件事可以有八百种不同的**。哪怕是同一个故事,讲解者的身份、角度、语气、主观态度,都能影响听者对故事的理解。

这大概就是,古今说书人的大智了。

壁画到第三幅戛然而止,往前是一条砖石排列的狭小甬道。

我站在墓道中央拍了一张,前面十米范围内,砖石砌筑整整齐齐,一寸不长,毫厘不差,简直强迫症患者的福音。

砖石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镶嵌的巨门,门上线条镜像对称,粗厚的线条缠绕,组成一棵粗壮的藤形大树。大门正中央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青铜大锁,铸成兽首状,张牙舞爪,连獠牙的锋利度都让工匠打磨出来,手电筒一照能闪寒光的那种。

那兽头的形状有点眼熟,可我轻微脸盲,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格格不入的砖石路摆明了有陷阱,让闯入者自己掂量着看。

长定侯对自己的机关设计很有信心啊。

大胡子摁紧准备好的装满土块的饭盒,随手扔到砖石路上,噗的一下,左右两边连着的九块砖石瞬间翻了一面,缝隙里传来一波一波熟悉的虫尸尖叫声。

许教授又扔了一盒土块,盒子撞在夹角的位置,上下左右一共十八块砖石集体往下翻,整个折角转了两圈在原位停住,总计耗时一秒钟,虫尸的尖叫声一涛压过一涛,嗷嗷待哺。

升级版豪华装的花样翻转门,一步入坑,半秒启动,耗时1.3秒就能成功入锅作为底下那些虫尸的口粮。

我不得不承认,长定侯这一手确实难倒我了。

事实证明,宅家青年根本不适合野外活动,去公园遛弯都能被散步大爷甩几条街,家里垫子上床铺上压压腿锻炼锻炼就得了。

我现在面对的,是比一般野外活动还要野的,入场费抵押一条命的运动。

更不适合了好吧!

宋慈镇定发言:“翻转也有支撑,踩在中轴线上就没问题。就算触发机关,砖石反应过来需要大概0.3至0.5秒的间隔,只要足够快,完全可以在机关翻转之前跳开。”

我本来是不信的,但看见大胡子嗖嗖嗖嗖到了对面,尽管有两次他差点跟着翻砖掉下去,眼看白色爪子都摸到裤脚了,大胡子一脚蹬在转轴上借力跳了出去。

我半信半疑,看见乔治一顿热身操,然后哀嚎着“上帝保佑”一类的祈祷语,炸鱼似的跳到了对面,紧接着彭副队健步如飞到了对岸的台阶上。

别的不说,彭副队身上还裹着厚厚一层绷带。大胡子和许教授被黑蜂群和半边眉两面夹击时,他赶到场与半边眉交了手,所以我在门边看见红姐和半边眉,两个人身上都束着绷带。

发现彭副队负伤之外又背着许教授,依然顺利到了对面,我莫名来了信心,兴致勃勃地一个起跳,飞跃地平线~

刚下脚就是一个丝滑的翻转,我一激动,气血跟不上来,前方视野黑了刹那。霎时间,表情一空,再想自救却发现脚下根本没处借力,典型的脑力带不动体力。

红色长鞭应声而落,重重砸在翻翘起来的砖石上,下一刻我脚下重新踩上实地,前倾的势头改成后倾,天知道阿柚这一鞭子用了多大的劲儿

一只手从旁侧横拦过小腹,五指铁爪似的勾住我的腰,迅捷地跳到一块轴石上,一刻也不停地往对面跑。

我听着耳边擦过的风声,脸颊狠狠抽了抽,忽然感觉自己成了大型公仔,哪里需要拎到哪里。我欲哭无泪,早知道会闹成这样,就直接求领队背着过去了。

自信一时,自卑一世。我挂在宋慈手臂上弱弱地干呕了一下,这要命的破事,在我自然死亡之前绝对没有下次了。

“李,你还好吗?”乔治关心到。

我比了个大拇指,缓了口气,幽幽弱弱地说:“已入棺,感觉良好。”

乔治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升起的大拇指。

宋慈一手扶着我,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极轻地拧起了眉,把我交接给了刚着地的阿柚,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我的头发,转身和许教授一起开门。

我靠着阿柚的肩膀小声嘟嘟:“我也没那么弱吧。之前在莲山里,我还爬树爬柱子呢,这才多久就四肢退化了。”

阿柚轻缓地拍着我的背,也探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冰凉凉的:“还有头晕吗?”

我埋在她肩上,阖了一下眼:“好多了。”

巨门在石板上挪动的声音传来,我偏头看向缓缓敞开的的石门,脑海里打转的那个念头终于被捉住。

“阿柚,那个兽首,我们见过。”我声音虚弱到只有阿柚能听见,后者轻轻应了一声,“鼠王头上戴的青铜面具,刻的就是这只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