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骨?
这截指骨不太可能是开路那位仁兄掉的,不是他,这里还来过别的人,或者是陶土俑里面的枯骨,在陶土层被砸碎后掉了出来。如果是这样,地上应该不止这一根骨头,可周围没有骨头。
那个人把骨头都打包带走了?
这个环境不适合想问题,按下心里的疑惑,我轻踢了踢脚边的陶土块,快步跟上前面的乔治。
不知为什么,前面的光忽然快速移动,意味着他们遇上了麻烦,跑起来了。
我自然也跟着快跑,一边集中注意力躲闪着,避免撞到旁边的陶土人。才转过了过一道弯,我看着眼前叉开的三条路陷入沉默。
不儿,人呢?
这里那么大一只乔治呢?
前方,两道手电筒的光依然在摇晃,我身边也还有一道,那束光一直跟在我身后。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试探地低唤:“阿柚?”
对方回答得很快:“嗯。”
灯光瞬间熄灭,那个声音贴得更近了些:“我在。”
我安心了一点,下一秒又提到嗓子眼。如果我没记错,刚才奔跑的过程中,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地上都是陶土碎片,随便一踩就有咯喀的响声,若是真的跑动起来,怎么可能一点声音没有!
“……阿柚?”
“嗯。”
一阵寒意攀上脊骨,我僵硬地保持着迈前的姿势,手指握紧手电筒,在越来越近的刻意的呼吸声里,脑子转的飞快,努力思考到底是在哪里出了岔子。
空气?不对,我戴着口罩,过盗洞的时候还特意换了一只,品质有保障。而且乔治身上带着空气检测仪,机器没有叫,说明不是空气问题。
眼睛?我们大家谁没有盯着陶俑看,这些陶俑不至于那么小心眼,看一眼都要记仇。
声音?阿柚的耳朵比我灵,没道理我听见声音中了幻境,她没发现我出了问题。
还有一种离谱的可能,我其实是一个人进的大殿,一个人闯的迷宫,其他人都是长定侯调虎离山逐个击破的阴谋诡计。
军工铲敲打陶土俑的声音传来,我心里默念三遍“妖魔鬼怪快离开”,颤抖地举起手电筒循声照去,隐约看见不远处立着人影。
那人个子挺高,背对着我,手里握着一柄铲子,不紧不慢地钊着面前五官紧绷的陶俑,陶俑的手指结成奇怪的印。
一下,又一下。
笃。笃。笃。
我咽了口唾沫,背后有风吹来。
我不敢退后,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尽量不动声色地朝人影靠近。
那个人低头敲打着陶俑,从手指到肩膀,再到下巴,再到栩栩如生的高挺鼻梁,俑脸上半面陶土被敲开的瞬间,一颗弹珠一样的圆球轻轻掉到地上,弹了两下朝我咕噜咕噜滚来。
我低头,猝然对上一只奇诡的灰色重瞳。
我莫名觉得,那东西在对我笑。
“小姐!”
前后夹击。
我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血都凉了半截身子。
突然,一滴冰冷的液体落在我脸上,抬手一抹,红了半边手掌。
我猛地往前跳了两步,避开地上的眼珠子,扫了眼似乎在缓慢转身的人影,冲到岔路口前,点豆豆随便挑了一条路,拔腿就跑。
轰隆!
雷鸣霹雳一般的巨响在耳边炸起,身后的殿门突然打开,朦胧的光透射进来,缭绕耳边的阿柚的喃喃瞬间变成七巧的大笑声,那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奔跑间,我脚下忽地腾空,仰头对上一张倒吊的没皮笑脸,扯开嗓子大叫了一声。
眼前的画面急剧褪色,又重新染上朦胧色彩。
一张放大的,陌生的男人面孔笑眯眯地托腮垂眸,火热的目光灼灼风流毫不掩饰。这张脸与幻境里没皮鬼面重合,意识回归的刹那,我第一反应是抡起手电筒。
诡异又熟悉的力道从手腕上传来,我挣扎不动,那小白脸委屈巴巴地看着我,磁性的嗓音如魔音灌耳:“亲爱的,这才半天没见,我已经不是你的小甜甜了吗?”
我眼角狠抽了一下。
这个家伙,怎么做到顶着一张大哥脸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我张口不知该作何评价,遂闭上了眼睛。
刚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注意到这是一间陌生的墓室,墙上有壁画的墓室。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清楚我怎么会来到这里,以及阿柚他们哪去了,但七巧在这里,我稍稍放下心来,至少性命无虞。
温凉的触感沿着下颌骨往上,我放下没有0.01秒的小心脏一个哆嗦提起来,差点内爆了,小鹿撞爆的。
我偏了偏头躲开她的脸,假装晃了晃脑袋:“头有点晕,我是不是要死了。”
七巧稍微正经了一点:“放心吧,死不了。虽说被土巢里的黑蜂后蛰了一下,不过你体质特殊,睡一觉就好了。”
“如果你感觉辗转反侧,亲爱的,我也可以提供陪睡服务哦~”
俗话说正经不过三秒,可七巧不是俗人,她正经不过一秒钟。
我听到一半猛地从地上蹦起来,慌忙在身上找伤口。我真就是随口一说,我还年轻,还没看过这个美丽的世界,我还不想死。片刻后,我没有找到伤口,深刻怀疑七巧又在逗我玩,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我这一路好像没见过黑色的虫子。”
“亲爱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种黑蜂的蜂后是白色虫子。”七巧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小小的距离,“这么大,肉质肥美,下油锅酥香酥香的。”
忽略掉奇怪的食谱评价,白色,两公分,这不就是我捡到的小截手骨么。
我抬起手,果然在手套上发现了一个洞眼,赶紧脱下手套仔细检查我的手指,反复确认没有刺伤,无声舒了口气。
我在包两侧发现出现了好多刺孔,整个人茫然了,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这些……是什么?”
“新版刺猬套装,喜欢吗?”
见我脸上大写的无言以对,七巧捏起一根嗅了嗅,随手弹开:“好吧,不逗你,是那些小蜜蜂的刺,毒性还行。你看着点手,别刮伤了。”
她话音一转,笑眯眯地看着我,“划伤了也不要紧,我可以免费帮你口对口吸~出来。”
我婉拒了她的“好意”,贴墙坐下,小心地从包里拿出一副新手套,仔仔细细把我的手包起来,然后取出一支镊子将上面的黑色针刺夹下来。
为什么要非用镊子,因为夹取这个简单动作能够让我大脑冷静。
我是怎么从之前的大殿来到这里?坠空感是怎么回事?阿柚他们还好吗?
因我的好奇心惹来蜂群的攻击,看背包上的刺就知道当时情形有多么危难,我身上没有其他伤,肯定是阿柚和其他人尽力护着我。陷在幻境中的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不,我还是知道的,我感觉得到的,那一直贴在耳边的低声回应,是阿柚。
如果我的身体处在无意识状态时乱跑乱窜,加上蜂群的袭击,阿柚护住了我,而幻境中那冰冷的血滴,还有滴血的人脸……
我不敢再想,用力甩开镊子上的黑刺,好像甩开了一份力气。
镊子脱手,我撑着石板无声喘息,半晌看向好整以暇的七巧,开口时沙哑的声线微微颤抖:“阿柚……巧,你看见阿柚他们了吗?”
七巧轻眯起眼,笑吟吟地点了点脸颊,暗示地挑了挑眉:“他们呀~不重要。我可以没看见,也可以看见。亲爱的,你希望我看见么。”
我刚想破涕为笑地激动一下,对她的明示暗示哭笑不得,委婉地拒绝到:“你现在这张脸还不如宋哥好看,会做噩梦的。”
七巧听着就要撕脸,我拦住她,要是被人发现了还得了,于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的工资还没到手,就这么‘死’了,不是白替公司干那么久活儿吗?”
“你说的有道理耶。”七巧摸了摸下巴,眼睛闪亮闪亮,“死亡抚恤金是工资的三倍,我从迷宫里抓出个老外来换脸,然后弄点虫子给他吃掉,剩下的脑袋砍下来就能找公司拿抚恤金。工钱直接翻三倍,亲爱的,我太喜欢你了。”
我目瞪狗呆。
你等等,我是这个意思吗?
我急忙拉回话题,连珠炮似的追问道:“你看见阿柚,她在哪?有没有受伤?伤的重不重?跟我们一起的还有两个人,一个不爱说话,另一个是胖胖的队医,你看见他们了吗?”
七巧抬扇点在我唇峰,我眨了眨眼,听见她拖着懒音说:“我在茧子房里捡到你俩,你说的那两个不知道,死半路了也说不定。”
茧子房?是毛毛虫结茧的墓室吗?就像义庄三层那样?
听闻彭副队和乔治不知去向,我攥了攥拳。
七巧扇子一晃,指向角落的位置,语气和眼神同样幽怨:“哝,你念念不忘的那位前辈小姐,就在那边侧室睡大觉,梦里也有人想着念着。而你真正的恩人,贫穷的可怜的被孤立的无人理会的你随手抛弃的七月七,想求一个香喷喷的亲亲贴贴都没有。”
我噎了一下,声音莫名虚起来:“我去看看阿柚,那个,你要一起吗。”
七巧拨了拨我的耳垂,凑近前低声说:“亲爱的,你知道你现在很像要带贵妃探望皇后的小昏君么。”
我腾地红了脸,勾起背包逃也似的跑进侧室,身后追着七巧张扬肆意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