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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喂!”

似乎是接受了他听不懂话的现实,女人索性放弃了语言沟通,转而伸手去拽他的衣袖,表示自己穿好了。

黑瞎子回过身,嗯,松垮垮的短袖不合体,但至少遮住了大半截身子,勉强能看,就是那裤子……

他认命的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伸手帮她整理乱七八糟的裤腰。

女人倒是坦然,抬起双手,配合着他的动作,任由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腰间翻飞整理,眼神里竟透着几分颐指气使。

黑瞎子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笑了,手上动作却未停,三两下便将那松垮的裤腰收束妥当。

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一番,虽谈不上体面,总归不再像没穿衣服,便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指指自己,“黑瞎子。”

女人眨眨眼,试着重复:“黑瞎……子?”

发音虽有些生硬,却难得地咬准了尾音。

黑瞎子挑挑眉,索性又指指她。

“弇。”

阿弇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想了想,又道:“阿弇。”

她蹲下身子,在地上花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黑瞎子凑过去瞧,这回倒是比从她嘴里读出来要容易得多,他看着倒像是古时候的篆体,金文。

看来这还真的可能是个复活的粽子。

毕竟语言不通,习俗不同,还能用她是大山里来的解释,从棺材里爬出来,不排除是他同行,但再偏远的深山,也不能还在用篆体吧?

他抬脚,抹去了地上的字迹,打开副驾驶的门儿,指了指里边。

阿弇歪头看了看全然陌生的车座,有些犹豫的偏头看他。

黑瞎子没催她,只是靠在车门边,从耳朵上把之前没点燃的烟叼在嘴里。

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点着,他眯眼吐出一口烟,也不看她,就那么等着。

阿弇盯着他嘴里的烟仔细看了看,还是弯腰钻了进去,动作里带着几分小心。

车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她吓了一跳,整个人直接弹起,蹲在了车座上,双手紧紧抓着座垫边缘,警惕地缩在中间。

黑瞎子隔着车窗看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绕到驾驶座拉门坐进来,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响起,阿弇浑身一僵,要是有尾巴耳朵这些物件,怕是早就炸成了两团毛球。

……

黑瞎子开着车,一路回了四九城。

他也不想随随便便把一个不知底细的、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带回家,但……

他只有两处落脚点,一处是还欠着霍老板房租的眼镜铺子,虽算不上人来人往,但也不是完全没人,被人发现了她的异常又是一桩麻烦。

另一处便是他自己家了。

黑瞎子的经济实力实在不允许他像解老板那样,打个电话就能有人来收拾一处新住所,更不愿意找外人欠人情,也只能把人先领回自己那间院子,等弄明白了再说。

车子拐进胡同口时,天色已经擦黑,院门口那盏昏黄的灯亮着,照出一地零碎的树影。

他熄了火,拔下钥匙,侧头看了阿弇一眼,见她仍缩在座位上没动,便先推门下了车,绕到副驾那侧,拉开门,弯腰朝里看了一眼,也没伸手,只偏了偏头示意她下来。

阿弇盯着他看了一阵儿,才慢慢挪到门边,脚尖先探出去碰了碰地面,而后一跃而下。

回了家真正的战斗才开始。

黑瞎子发现,阿弇不是个傻子,但对现代化的东西几乎一窍不通,进门先是对着电灯开关研究了半天,又蹲在冰箱前听压缩机嗡嗡作响,整个儿一山顶洞人。

他看得头疼,干脆把家里能碰的东西挨个演示了一遍,热水壶、燃气灶、抽水马桶,连电视遥控器都按了两下给她看。

阿弇蹲在茶几边,看他按一下亮一下,眼睛跟着光转,半晌才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在遥控器上戳了一下,屏幕应声亮起,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坐倒在地。

黑瞎子把人拎到浴室,打开了花洒,又吓了她一跳,不过已经比一开始好很多了。

他指了指毛巾和换洗衣物,比划着让她自己收拾,随后带上门退了出去。

阿弇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许久,才慢慢伸手,试探着碰了碰淌着水的花洒,又凑近闻了闻,又学着方才黑瞎子的样子拧了拧阀门,把水温来回调了个遍,这才站到水柱底下,任热水顺着头发淌下来,冲掉一路的风尘。

等她终于奋战出来后,头发还滴着水,身上套着黑瞎子翻出来的一件旧衬衫,袖子长出一大截,晃晃荡荡地垂到手背。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湿发在衬衫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只不知该往哪儿落的鸟。

黑瞎子放下手中的啤酒瓶子,指了指桌上的饭,示意她过来吃,自己则往浴室去。

阿弇挪到桌边坐下,盯着碗筷看了半天,才伸出手把看起来像是箸的两根细棍捏在指间,比划了两下。

好轻!

只用过象牙箸和青铜箸的人瞪圆了眼睛。

她试着夹了一筷子菜,两根细棍在指间打了个滑,菜叶啪地掉回碗里,溅起一点汤汁。她抿了抿嘴,又试了一次,这回总算夹稳了,送进嘴里时眼睛又瞪圆了。

好多味道!

跟只加了盐的冷食全然不同,鲜香咸辣一齐涌上来,她嚼着嚼着,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等黑瞎子从浴室出来时,桌上那碗饭已经见了底,连盘底的汤汁都被她蘸着吃干净了。

而吃饱喝足的阿弇正在院子里啪嗒啪嗒地跑着,不合脚的拖鞋踩过青砖,仰头去够那棵老槐树上垂下来的槐花,踮着脚,袖子滑落堆在肩头,露出细白的一截手臂。

黑瞎子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没出声,只把搭在肩上的毛巾随手扔了过去,正好盖在她仰起的脸上。

阿弇被毛巾砸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扯下来,回头瞪他,嘴里还塞着半朵槐花。

黑瞎子挑了下眉,慢悠悠开口:“你这饭量,不会是养不起了,才给你扔棺材里?”

阿弇把槐花咽下去,没听懂,拿着他扔过来的毛巾擦拭头发。

咦,这帕子上的味道,好香。

她抽抽鼻子,用力吸了几口。

黑瞎子:“……”

实不相瞒,若不是这姑娘着实漂亮,又知道她什么都不懂,他就要上去给一巴掌了。

这动作也太变态了点。

他咳了一声,伸手把毛巾从她手里抽回来,搭在自己肩上,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进来。”

潇洒离去后又想起她听不懂,于是原路又倒了回去,冲她招了招手。

阿弇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拖鞋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响个不停,一路小跑着追进屋里。

黑瞎子耐心的把电视机调到自从搬来就再也没打开过的少儿频道,屏幕上蹦出五颜六色的卡通小人,阿弇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又忍不住凑近去看。

黑瞎子把遥控器塞进她手里,转身去厨房收拾碗筷,由着那卡通小人叽叽喳喳地闹腾。

等他收拾好出来,手里拎着两本薄薄的、封皮都磨得起毛的旧册子,往阿弇面前一挡。

她正看得入神,被册子挡了视线,歪着头绕过去,眼睛还黏在屏幕上。

黑瞎子伸手把电视关了,屏幕一黑,阿弇这才转过头来看他,眼里还带着点茫然和质询。

他把册子往她面前又递了递,指了指封皮上模糊的字迹。

咦?是官话。

阿弇的眼睛亮了,接过册子翻了翻,冲他点点头。

果然。

黑瞎子心里有了数,这姑娘认得字,只是不认得他这张嘴说出来的话。

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册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她跟着念。

阿弇抿了抿唇,试着跟着他的语调读出册子上熟悉的字句,发音生涩,却一字不差。

这回声音倒没那么难听了。

清脆,绵软,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水。

黑瞎子的眉头舒展开了些。

两人一个念,一个纠正,屋里的气氛竟比方才看电视时还安静几分。

这一教,就从日落教到了月上中天,两本旧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阿弇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跟着他念出整句话来。

黑瞎子打了个哈欠,把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扔,起身去倒了碗水递给她,自己则把冰箱里没喝完的半瓶啤酒拿出来,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觉出这一晚上嗓子都快讲哑了。

他靠着椅背缓了缓,瞥见阿弇捧着碗小口小碗小口小口地喝,踢了踢她的小腿,指指里屋,“你睡那。”

刚才的一番教学没有白费,起码现在的阿弇听得懂“你”和“睡”这两个音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捧着碗眨了眨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里屋那扇半掩的木门。

“好。”

她用力的点点头,发音还是带着点生涩,但比方才利索了不少,像把这个字在嘴里含了一晚上终于含熟了。

黑瞎子没再管她,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听着里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木门合拢的吱呀声,才慢慢睁开眼,把剩下的半瓶啤酒搁在桌上,起身去关了外屋的灯。

屋里一下黑下来,只剩窗外一点月光斜斜地铺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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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