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根完全没料到,会这么快再次撞见阿宁。
他看着眼前的人,几乎认不出来,阿宁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头发乱糟糟地纠结成一团,沾着不知是泥沙还是海藻的污物黏在脸上,身上那件潜水服也被划破了,一股混着海水、血腥和霉烂的腥臭味顺着风飘过来,呛得人鼻尖发紧。她的鼻子和嘴角都挂着未干的黑褐色血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空处,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全然不对,像是半疯了一样。
“她该不会是装出来的吧?”吴邪压低声音皱起眉,之前阿宁给他们留下的阴影至今没消,上一次要不是关根和张起灵出手帮忙,他和胖子早就被乱箭射成筛子了,他不得不防。
“不像是装的。”关根眉头拧得死紧,他刚才为了制住疯了一样撞进来的阿宁,强撑着起身,这会儿气血翻涌得厉害,眼前的景象都蒙着一层模模糊糊的重影。他咬着牙用舌尖顶住上颚,可眩晕带来的恶心感还是顺着喉咙往上翻涌,原本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很快褪成了毫无生气的青白色。
绑人的活儿自然又落到了吴邪头上。说也巧,上次绑东西剩下的半段绳子,他一直随手塞在背包里没扔,本来以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用得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被绑住的阿宁表情木得吓人,和从前那个走路带风、神采飞扬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吴邪一圈一圈绕绳子的时候,她既不挣扎也不吭声,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被绑的不是她,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一样。
“我真有点好奇,她到底是遇上什么了,就算是海猴子和禁婆扑过来,也不至于把她吓成这副样子吧?”
吴邪心里清楚,阿宁是个极有魄力的女人,可从来不是什么善茬,她性子狡猾,城府又深,为了达到目的,别说牺牲别人,就算是自己她都能豁得出去。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能把这么一个硬骨头嚯嚯成现在这副模样。
“说不定,和里面洞中的东西有关系。”关根靠在墙上缓气,哑着嗓子开口。
关根这么一说,吴邪的好奇心更被勾了起来,忍不住追问道:“那洞里头到底有什么啊,居然能厉害成这样?”
“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你就别瞎起好奇心了。”关根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警告。
吴邪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我又不是胖子,哪有那么贪心……”话说到这里,他猛地一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张起灵和胖子出去探路已经离开很久了,他们之前明明说好,半个小时就回来这里集合,现在算下来,早就超出约定时间快一倍了。他看向靠在墙上的关根,看着对方依旧苍白得吓人的脸色,一时间拿不准他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撑住,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我这儿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关根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撑着墙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蹭到的灰尘,声音虽然轻但还算稳:“说吧,我还扛得住,先说说坏消息是什么。”
“我跟胖子约好了,不管探路探得怎么样,三十分钟肯定回来这儿集合,现在早就超过时间了。”吴邪老实说道。
“你想去找他们?”关根挑了挑眉,“以小哥的身手,只要他俩别分开走,这个古墓里就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俩去不得的。倒是你……”他顿了顿,视线直直落在吴邪身上,“他俩怎么就能放心把你单独留下来,看着我这么一个半残的人?”
吴邪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忍不住往后缩了缩:“你什么意思?你还信不过我?”
“无论怎么看,你都是吴邪……”关根的话没说完,不等吴邪松口气,又慢悠悠接着开口,“但这个世界上,有一门手艺叫易容,不是吗?况且我现在头这么晕,我甚至有点怀疑,你其实是我产生的幻觉。”说着,他抬起手,轻轻抚上吴邪的脸颊,指尖触碰到温热真实的触感,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才缓缓收了回去。
吴邪瞬间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盯着他,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大哥,你这真的有点吓人啊,我不是吴邪还能是谁?你说我是幻觉,那地上瘫着的阿宁总不会也是你的幻觉吧?”
关根咧开嘴笑,露出整整齐齐八颗牙齿,那笑容落在吴邪眼里,比阿宁的呆滞还让人觉得瘆人,活像个疯疯癫癫的神经病。他没接吴邪的话,转而问道:“你不是说还有个好消息吗?好消息是什么?”
吴邪又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才开口说道:“好消息你其实刚刚已经说了,胖子跟小哥在一起,肯定不会出什么事的。”他说着,抬眼瞥了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阿宁,又问,“那咱们现在是继续在这儿等,还是去找他们?”
“你之前不就一直想进去吗?那个墙洞,本来就是你的目标对不对?”关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侧面黑黢黢的墙洞,那个对吴邪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地方,对他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诱惑力。他本来在心里默默分析,吴邪刚才这番话有几分是演出来的,可想了一会儿干脆放弃了——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不是吴邪,那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呢。
没有人会做毫无缘由的事情,人本来就是功利性的动物,大多数的选择说到底都是为了活下去。
吴邪被关根看得莫名其妙,低头在自己身上上下扫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忍不住问道:“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吗?”
“看看你有没有被人掉包。”关根笑了笑,转身朝着墙洞的方向走过去,走了几步发现吴邪没跟上来,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开口招呼,“走啊。”
吴邪更奇怪了,忍不住问道:“你刚才不还说这个洞里头危险得很吗?怎么现在又主动要进去了?”他其实从刚才看到这个洞开始,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本能排斥,可关根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只好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你不觉得现在这个场景,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对劲吗?”关根头也不回地开口,“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在做梦的不真实感,不是吗?”
吴邪听完脚步一顿,站在原地稍微理了理,确实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凭空冒出来的阿宁,过了约定时间这么久都没回来的闷油瓶和胖子,甚至胖子居然放心把他和暂时没什么行动力的关根留在这儿,自己跟着张起灵出去探路,这事儿本身就透着一股奇怪。
关根走在前面打头阵,这个砖砌出来的洞从入口到深处宽窄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起伏变化,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头。关根举起手电往洞底照过去,光线穿透黑暗,一下子照清了洞底摆着的东西。
那是一枝白色的巨大珊瑚,有一人多高,分成十二个树杈,呈发散状,造型十分像一颗树,整个珊瑚雕琢的很好,但是质地非常普通,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珊瑚种在一个巨大的瓷盆里,用卵石压着,它的枝丫上还挂着很多金色的小铃铛,闪着金光,铃铛的缝隙里已经出现了铜绿,里面的材料估计是黄铜,外面经过镏金,才能保持现在的光泽度。
关根和吴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他们两个都认得这种铃铛,当初他们去鲁王宫,经过那片尸洞的时候,尸鳖尾巴上就挂着一模一样的铃铛,铃铛里面还藏着一条青色的大蜈蚣,爬动的时候铃铛晃得哗哗响,发出的声音就像有人趴在你耳朵边上窃窃私语,阴恻恻的像鬼叫,当时那一幕,他们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种铃铛本身就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力量。
一想到这儿,两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变得十分难看。吴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咙发紧地开口:“关根,你说咱们之前,会不会不小心已经碰过这些铃铛了?当时一个铃铛就足够搅乱人的神智了,要是这么多铃铛一起响起来,那后果……”
关根明白吴邪的意思,人本来就很容易受到暗示,现在又是在这么一座古墓里,气氛神秘,神经稍微脆弱一点儿就会疯掉,他刚刚的猜测也许是对的,张起灵之前的失忆说不定也是这些东西造成的,因为这些铃铛的挂绳都是用铜丝很精确地绑在珊瑚树上,珊瑚里面本来就是空洞,传音极佳,这东西摆在这里就像一件乐器,发出的声音有千万种,难保里面就没有一种让人陷入幻觉或者忘掉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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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