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根清楚地知道,自己又坠入了梦境。像这样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的梦境,近来已经反复出现太多次,骤然再次陷入,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平静。
只是这一次,梦境却再次有了新的变化。层层叠叠的黑发四处漂浮,随着水流的缓动起起伏伏,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这次,是在水里。
关根随着水流在狭长的墓道里漫无目的地漂荡,那一头长及脚踝的黑发在水中散开,织成了一张朦朦胧胧的网。奇怪的是,浸在水中这么久,他却完全没有窒息缺氧的憋闷感。可他转念一想,这本来就是梦境,现实里所有不合常理的事情,在这里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也就释然了。
就这么不知漂了多久,关根几乎把古墓里每一处角落都摸索了一遍,直到一群人的到来,打破了古墓的死寂。
这群人里有男有女,关根悄悄躲在暗处的阴影里,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视线扫过人群,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知道从哪里涌起的怨恨,突然像藤蔓一样顺着心脏爬满了四肢百骸,丝丝缕缕,缠得人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完全不在意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吓到这些人,甚至心底还隐隐升起了更恶劣的念头——这些闯入者打破了古墓的安宁,他要好好惩罚这些盗墓贼。
关根悄悄跟上了那三个最眼熟的人,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水里,接触到墓道里干燥的空气。重新接触空气的身体变得异常沉重,他已经在水里飘了太久太久,早就不习惯用双脚走路了,只能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趴在阴冷的石壁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悄悄跟在三个人的身后。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盯上这三个人的不止他一个,墓里的海猴子也开始蠢蠢欲动了。海猴子是一种出了名记仇的生物,关根从前就和它们打过照面,那时候就因为它们长得实在太过丑陋粗鄙,一直对它们敬而远之。
没想到这帮家伙竟然也看中了同样的猎物。
真是讨厌。
关根心里的怨恨越来越重,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对三个人里看起来最弱的那个下了手。他轻轻巧巧地攀到那人的肩膀上,轻得像一缕鬼气,几乎没有重量。他把嘴唇贴在那人的耳边,尖尖的指甲慢慢刮过那人的后颈,用气音轻轻说道:“你是谁?”
声音缥缈虚浮,像是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找不到着力点,根本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关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接触过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那大概就是恐惧的滋味吧。关根觉得有趣极了,硬生生挤进那人的怀里,手搭上他的肩膀,然后顺势环住了他的脖子,低低地笑出了声。
“抱住我,看着我。”
那人的手果然揽住了关根的腰,关根身上什么都没穿,活人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引得关根心底那点蠢蠢欲动的恨意越发按捺不住。他轻轻贴上那人的面颊,试探着蹭了蹭,鼻尖已经开始搜寻最可口的下嘴位置,哪想到那人居然也低下头朝他靠了过来。就在关根想要再凑近一点的时候,刺目的光亮突然猛地炸开,关根被那人一把推开,顺势一闪就躲到了同行胖子的身后。
真是意外,这个位置居然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要不是另一个人点亮了打火机,关根还想再多待一会儿呢。
灼热的火苗在幽深的黑暗里一跳一跳,昏黄的光把石壁照得忽明忽暗。
关根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怕火。火苗不小心点燃了他的发梢,灼痛感顺着发丝瞬间漫开,他吓得恐惧地尖叫起来。而那些闯入者,看起来比他还要恐惧。火焰顺着发梢往头发深处蔓延,眼看着就要烧到他的身体了,关根控制不住地全身发抖,已经开始幻想起火焰烧遍全身的剧痛,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完全没注意到那个被他攀过的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有多怪异。
他拼尽全力一头扎进身后黑暗的通道,躲在阴影里,怨毒地看着那些人渐渐走远。
* * *
关根迟疑地睁开眼睛,外界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又闭上了眼。
“关根?你总算醒了!你刚刚可吓死我们了,一声不吭就晕了过去,幸亏只是有点低烧。你难受怎么不早说呢,我包里还带着退烧药呢。”
关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后知后觉地尝到嘴里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
“我没事。”关根再次睁开眼睛,开口说话,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之前吴邪被海猴子咬伤了肩膀,刚才只是简单做了包扎,伤口不算深,也不影响行动。他一屁股坐到关根旁边,叹了口气说:“我三叔要是知道你为了找他弄成这副样子,该多生气啊。”
其实吴邪心里也清楚,关根这次跟着进海底墓,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找他三叔,一路上保护自己,也不过是遵照三叔之前的交代罢了。
关根听了这话,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别扭。吴邪是吴三省的亲侄子,他一个外人,在吴三省心里,自然永远没办法和吴邪相提并论。当初吴三省制定计划的时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上他,是他自己不识好歹,非要硬挤进这个局里来。
“三爷已经不在这个墓里了,咱们想办法出去吧。”关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刚才梦里那个人就是吴邪,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吴邪,“吴邪,你刚才看到那个禁婆的脸了吗?”
吴邪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怪异。当时他吓得魂都快飞了,现在静下心来慢慢回想,那个禁婆的脸虽然被水泡得浮肿发白,却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关根,忍不住仔仔细细端详起关根的脸,突然惊出一身冷汗——那个禁婆的脸,竟然和关根有七八分相似!
吴邪后背一下子沁出了白毛汗,关根现在的脸,轮廓和吴邪几乎一模一样,禁婆长得像关根,岂不是就是长得像自己?
吴邪的声音忍不住发起抖,他开口说道:“我之前听过一则故事,说有个书生在茶棚喝茶,茶棚里的客商说山上闹山贼,昨晚又死了两个人,死相特别凄惨。书生和朋友约好了见面,朋友迟迟没来,他心里就有些担心,听了客商的话,就往山上去找,果然找到了被山贼杀死的朋友,可是死的是两个人啊,另一个被杀的人是谁呢?书生心里隐隐已经有了预感,恐惧得浑身发抖,可还是忍不住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去看了另一个人的脸,那居然就是他自己的脸!原来昨天朋友如约而至,两个人一起上山遇到了山贼,一起被山贼杀了。关根,你说……我不会早就已经死了吧?”
关根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要是死了,我现在这不就是在跟鬼说话吗?对了,胖子和小哥哪去了?”
吴邪缓过神来,也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实在是太荒唐了,他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胖子和小哥去前面探路了,说这个房间的壁画不对劲,搞不好那个传说中的天宫,就藏在长白山里。”
关根“嗯”了一声,看起来兴趣并不大,他的视线直直盯着镜子背后的洞口,仿佛那幽深的洞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拉扯着他的目光。
吴邪顺着关根的视线看过去,他其实一直觉得这个洞口透着说不出的邪门,当他集中视力往洞里看的那一瞬间,心底猛地升起一股极其诡异的感觉。在门洞那浓重的黑暗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死死拽着他的视线,这股力量不仅强大,还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迫性,让他根本移不开眼睛。
“吴邪,回神!”
关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吴邪想要转过头,却发现脖子根本动不了,就连眼睛都没办法转动分毫。
关根也察觉到了吴邪的不对劲,他看到吴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立刻扑过来,一把捏住吴邪的下巴,硬生生扳着吴邪的头转过来对着自己。
“看着我,吴邪。”
关根的声音,忽然和记忆里禁婆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吴邪猛地打了个激灵,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喘着气说:“那个洞穴里面……我刚才只看到一团黑色,就差点控制不住自己丧失了理智。”
“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再看了,等胖子和小哥回来,咱们就想办法出去。”
只是关根和吴邪最终没等到小哥和胖子回来,却等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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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墙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