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根跟在吴邪身后,从进入这条墓道的那一刻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就死死缠着他,正在经历的一切和他脑海深处某个模糊的记忆严丝合缝地对上,就好像他早就跟着同一批人,来过这个地方,走过同一条水路,正在经历的事情早已经发生过。
关根跟在队尾,抬眼就看见了横挡在墓道中央的青黑色石板,那石板泡在水里不知道多少年,表面蒙着一层滑腻的水苔,隐约能看见缝隙里透出隐隐的黑气。
关根的心脏突然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预警的信号疯狂在大脑里炸响,他下意识就想开口提醒胖子离那东西远一点,就像多年前某个一模一样的瞬间,他也曾对着这块石板发出过预警。石板后面藏着的东西,绝对很不妙。
可接下来胖子的动作,却让关根感到了异样。以他对胖子的了解,这家伙向来天不怕地不怕,遇见稀奇古怪的东西早就凑上去摸了,这次居然离石板远远的,半点靠近的意思都没有。关根压下心头的疑惑,不动声色地慢慢游到胖子身侧,冰凉的水流擦着他的手臂滑过,胖子背后不到半尺就是那块石板。关根咬着牙压下本能的退意,违背着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试探着再往那边靠近一点,这个动作却立刻被胖子捕捉到了,胖子连忙冲他摆了摆手,借着水下的光影,比出了一连串的手势。
关根顿住动作,迟疑了两秒,立刻读懂了胖子的意思:机关不在石板上,在两边的墙壁上,叫所有人都过去找。
胖子在这支队伍里向来说话有分量,他一发话,所有人立刻关掉了手里探照灯的强光,举着防水手电沿着两侧的石壁摸索起来。胖子又抬抬下巴,指了指前面墓道拐弯的位置,一群人立刻顺着他的意思往那边游,不知不觉就全都离开了石板所在的危险区域。
关根还是跟在最后面,等他游到拐角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又回头望了一眼。就这一眼,瞬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一团像浓墨一样的东西,正顺着石板侧边的缝隙慢慢渗出来,那东西在水里散得极快,转眼就要飘到他跟前来。他脑子里刚蹦出“示警”两个字,后颈就突然一凉,跟着胳膊被人狠狠拽了一把,一股巨大的推力猛地从后背撞过来,水流瞬间形成了一个旋转的漩涡,硬生生把他卷进了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隐秘通道里。
关根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水流旋转的力道太大,撞得他内脏都像是翻了个个,疼得他眼前发黑。他伸手胡乱一抓,刚好抓住了被卷到身边的吴邪,脚掌往旁边的石壁上一蹬,借着反力拼命往水面上浮,头顶猛地一暖,脑袋终于冲破了水面,带着腥气的空气瞬间灌进了肺里。
墓室里一片漆黑,原本手里的探灯光线太集中,锥形的光束照过去只能打出一个明亮的光斑,四周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根本看不清楚整个墓室的结构。
吴邪被漩涡撞得晕头转向,在水里浮了好一会才缓过神,他关掉刺目的探灯,换成了光线更散的手电,暖黄色的光束扫过整个墓室,关根顺着光线慢慢扫过四周的石壁、顶拱、地面,心里的怪异感越来越重。有一个异常清晰的意识反复在他脑子里撞:他绝对来过这里,所有的一切都熟悉得刻进了骨头里。冥冥之中甚至有一种直觉,接下来要发生的所有事,他早就已经经历过。
剩下的人也陆续跟着浮了上来,脱掉防水头套之后,湿漉漉的喘气声在空旷的墓室里荡开回声。阿宁的心思根本不在打量墓室环境上,她抬眼扫了一圈,突然抬起手指着墓室中间的地面,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些脚印,是之前下来的盗墓贼留下来的吗?”
关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那些脚印,吴三省之前已经带人下来过一趟,留下脚印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混在那些大脚印里,有一个赤足的脚印格外扎眼。最离奇的是,这脚印小得离谱,看尺寸绝对是不超过三岁的小孩子留下来的。吴三省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再怎么离谱也不可能把这么小的孩子带进墓里,事出反常必有妖。关根蹲下身,拨开地面浮着的积土凑近了仔细看,还真让他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脚印的纹路里沾着一层黄黄的,像蜡一样的东西。
“是尸蜡,这墓里有古怪,小心点。”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有的冷静。
尸蜡一般都是长期浸在水中,或是埋在水分充足的潮湿泥土里的尸体,脂肪和矿物质慢慢凝结形成的,出现在这么一个小孩子的脚印上,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关根余光扫过身边的人,发现进墓之后,张起灵已经渐渐懒得伪装了,他说话时候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沉着冷静,半点都不符合他现在“张教授”的身份,漏出来的破绽越来越多。
接下来这一路,关根都没怎么说话,一直保持着异常的沉默。一路走来他们也遇见了不少在普通人看来离奇惊悚的怪事,可关根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总觉得像隔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所有的惊险都少了几分真切感,他就像坐在电影院里,看着一场主角是自己的老电影,就算屏幕里刀枪箭雨,也很难生出感同身受的紧绷和恐惧。
这种疏离的感觉一直维持到吴邪答应帮阿宁趟路的时候,关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队伍里随便挑一个人身手都比吴邪好,阿宁那点鬼心思明摆着就是把人当挡箭牌,可吴邪这个楞小子居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关根盯着吴邪的背影,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腮边的肉,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阿宁的脚,果然看见她故意往那块松动的石板上踩了下去。关根几乎是瞬间就窜了出去,抢在弩箭发射之前一把按住了吴邪。
吴邪还没反应过来,以为他拦着自己抢功,拼命挣着还要往前走,要不是现在带着一个失去知觉的人行动太不方便,关根真想直接一拳把他打晕扛走。
弩箭带着呼啸的冷风擦着头皮飞了过来,关根凌空抬掌,硬生生把飞过来的弩箭攥在了手里。脚下紧接着传来一连串细密的震动,他心里立刻明白,这不是单发弩,是连环暗弩。转瞬间箭就像下雨一样铺天盖地射了过来,他带着吴邪行动受限,躲过了正面的几只,眼角余光就看见胖子举着背包挡在身前,还是中了两箭。关根心瞬间沉了下去,他快速估量了一下前后的距离,趁着两波弩箭射击的空档,猛地大跨步上前,攥着吴邪的肩膀直接扔了出去。
吴邪惨叫着飞出去,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了阿宁身上。刚才这个女人把所有人当垫背,自己早早躲去了安全区域,这下被吴邪结结实实一砸,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阿宁晕过去之后,关根也没心思再装什么张助理了,他和张起灵只对视了一眼,就默契地交换了主意。关根上前替下张起灵,挡在受伤的胖子前面,张起灵则闪身直奔弩箭发射的机关位置。只见张起灵抬手,手指对着机括一探一勾,一声细弱的咔哒声之后,发射装置直接断成了两截。他动作快得惊人,没一会就破坏了所有的机关,铺天盖地的箭雨终于停了下来。除了一开始中的两箭,胖子居然真的没有再被弩箭伤到,他看着关根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满脸复杂——要是到这个份上他还认不出这个张助理是谁,那他真的白活两辈子了。
关根回头看向胖子,目光落在他身上插着的两只箭上,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这些箭,有点不对劲。
张起灵也走了过来,盯着箭看了几秒,开口说道:“放心,没事的。”
这次他没有伪装,用的是自己原本的声音,胖子本来早就知道张秃子是张起灵易容的,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反倒是吴邪,听完直接愣在了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张起灵。就见张起灵的身形好像突然长高了几公分,他往前伸出手,那手掌居然顺着手臂凭空长出了好几寸,接着他长出了一口气,手指摸到耳后,轻轻一撕,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就被揭了下来,露出了那张大家都熟悉的脸。
吴邪看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无名火瞬间窜了上来,这小子也太能装了,这演技简直都能拿影帝了,跟着他们一路装傻充愣,居然半点儿破绽都没露出来。想着想着,他的眼睛不由自主转到了关根身上,直勾勾盯着,等着看关根是不是也能当场变个身。
关根翻了个白眼,抬手摘下滑片的隐形眼镜,随手扔到了一边,露出了原本乌黑的瞳孔。刚才接弩箭的时候隐形眼镜划片了,一直磨得眼睛难受,摘下来终于舒服了。他抬眼看见吴邪还直勾勾盯着他,跟等着看大变活人似的,索性咧开嘴露出牙齿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吴邪莫名打了个冷颤,赶紧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是越来越邪门了。
张起灵拍了拍胖子的肩膀,示意他坐下,伸手抓住胖子背上一只箭的箭头,轻轻一拧,就轻轻松松把箭拔了出来,胖子的背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居然连血都没出,根本没有伤到皮肉。
张起灵低头看着满地的箭簇,轻声开口:“刚才那一脚,那个女人是故意踩的,看来她不仅对自己的身手自信,还想把我们全部留在这里。”
吴邪闻言,一边从背包里掏出绳子捆住阿宁的手脚,一边下意识又紧了紧手里的绳子,心里暗自嘀咕:果然老话没错,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不可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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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易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