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从笔记本上移开视线,转而检查起木架上的玻璃容器。
六只瓶子大小相近,瓶颈处刻着编号,底部残留着颜色各异的沉淀。
她拿起第一只,对着灯光仔细观察,发现瓶壁内侧附着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
瓶塞刚刚拔开,一股熟悉的药草气味便飘了出来。
龙血树脂、没药、月桂,还有某种用于延缓魔力衰退的矿物粉末。
配方相当传统,甚至称得上保守,只是月桂的用量明显超过了正常范围。
莉莉安用银质小勺刮下一点沉淀,放在试香纸上,发现其中的稳定成分已经完全失效。
戴安娜正在翻阅第一册实验记录。
纸页上详细记载着受试者的身体状况、灵魂强度以及转移过程中出现的魔力波动,甚至附有数张手绘的解剖图。
第一次实验仅仅维持了不到三分钟,受试者的灵魂便与新躯体发生剧烈排斥,最终在转移过程中消散。
施术者将失败归咎于固定法术不够稳定,因此在第二次实验中增加了魔力供给,并且修改了用于维持意识的药剂配方。
“难怪他加了这么多月桂。”莉莉安将试香纸放到一旁,“他想让灵魂在转移过程中保持清醒,却没有考虑过度刺激会造成什么后果。”
戴安娜继续翻阅记录。
第二次实验确实解决了灵魂与新躯体之间的排斥问题,但受试者始终没有恢复意识。
第三次实验中,施术者尝试用更强的魔法直接干预灵魂结构,结果导致意识在转移过程中彻底崩溃。
第四次则出现了严重的记忆混乱,受试者虽然能够活动,却无法辨认自己的身份,甚至不再理解最基本的语言。
莉莉安依次检查那些玻璃容器。
第二只瓶子里残留着曼德拉草的苦味,第三只混合了烧焦的**,第四只使用了某种已经失去活性的菌类,而第五只则含有大量经过蒸馏的安息香。
她将这些变化与戴安娜找到的记录逐一对照,很快发现施术者始终在调整两种相互矛盾的因素:灵魂的稳定程度,以及意识在新躯体中的活跃程度。
第五次实验终于取得了突破。
受试者在完成转移后保持了整整十七个小时的清醒,能够理解指令、辨认物品,甚至准确回忆起转移前发生的事情。
然而,新的躯体在十七小时后开始发生不可逆的异化,受试者的意识最终也随之消失。
“十七个小时已经足够证明这种方法具有可行性了。”莉莉安放下第五只玻璃瓶,皱起眉头,“但他似乎并不满足于此。”
戴安娜将笔记转向她。
第五次实验结束后,施术者用红色墨水写下了一段新的研究结论,字迹潦草,与此前工整的记录截然不同。
□□异化并非失败,而是适应过程的一部分。
若能维持意识完整,新的躯体或许能够突破原有的生命限制。
莉莉安读完那段文字,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荒谬的想法。”
“他把异化当成了实验目标。”戴安娜翻到后面几页,发现其中有数张被撕掉的纸,“而且第五次实验结束以后,他开始使用一种新的灵魂束缚术。这种法术能够阻止意识在躯体崩溃时自行脱离。”
对于施术者而言,□□异化并不意味着实验失败,只要意识仍然被困在里面,他就可以继续观察、记录,直到得出自己想要的结果。
莉莉安将第五只瓶子放回原处,拿起最后一只玻璃容器。
与前面几只相比,第六只保存得格外完整,瓶身没有明显的裂纹,内部也没有灼烧的痕迹,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沉积在底部。
莉莉安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花香飘了出来。
那是晚香玉的气味,甜美而浓郁,即使经过稀释也很容易辨认。
奇怪的是,这股香气明显比瓶中其他材料更新鲜,而且并不属于实验记录里使用过的任何配方。
“有人在实验结束以后打开过这只瓶子。”莉莉安将瓶口凑近,仔细分辨着其中残留的魔法气息,“还往里面添加了新的香料。”
戴安娜翻开第六次实验的记录。
前面的内容与其他几册没有太大区别,依旧详细记载着受试者的身体状况和魔力变化,但最后几页明显缺少了大量数据。
没有实验结束的时间,没有明确的失败原因,只有一句简短的结论。
意识仍然存在,但无法确认其所在位置。
莉莉安将玻璃瓶举到灯下,发现瓶底的灰白色粉末中混杂着极细的银色颗粒,像是某种已经失去活性的魔法媒介。
她轻轻转动瓶身,银色颗粒随之移动,却在即将落到底部时突然停住了。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直到那些颗粒逆着重力缓缓向上攀爬,在玻璃内壁留下几道细长的痕迹,她才意识到瓶子里残留的法术仍然能够自行运转。
“戴安娜,把其他容器移开。”
戴安娜已经注意到了异常。
她抬手将桌上的其余玻璃瓶送到远处的木架上,同时展开一道暗紫色的屏障,将第六只容器单独笼罩起来。
几乎就在屏障成形的瞬间,瓶底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灰白色粉末骤然膨胀,化作浓稠的雾气,从瓶口源源不断地涌出。
储藏室里的灯光随之暗了下去。
戴安娜迅速辨认出雾气中浮现的符文。
那是一种用于固定灵魂的束缚术,与外面法阵的结构十分相似,只是其中几处关键符文已经损坏。
原本应该维持意识稳定的魔法正在失去控制,不断从周围吸取魔力,试图重新构建早已不存在的灵魂容器。
她立即调整屏障,将外溢的魔力限制在桌面附近。
暗紫色的符文沿着屏障内壁缓慢流动,逐一切断那些试图与外界建立联系的咒文。
莉莉安则打开皮箱,取出一瓶淡金色的香液,准备中和雾气中不断增强的魔力波动。
然而,就在她拔开瓶塞时,雾气突然凝聚成了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而细瘦,五根手指在半空中缓缓张开,仿佛正在寻找可以抓住的东西。
紧接着,手腕、肩膀与半张模糊的面孔相继浮现。
它没有完整的五官,嘴唇的位置却在不断开合,似乎正试图说些什么。
莉莉安立刻改变了手中的配方。
原本用于驱散残余魔力的香液被她放回皮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深蓝色的小瓶:“里面还有意识,别让束缚术把它一起撕碎了。”
“我会把两者分开。”戴安娜已经开始调整咒语。
她曾在喀耳刻的教导下处理过类似的灵魂束缚术,知道强行摧毁容器可能会造成什么后果。
暗紫色的屏障随之分裂成数道纤细的光线,沿着雾气中残存的符文缓慢移动,将维持意识的部分与失控的束缚法术逐渐剥离。
莉莉安趁机将几滴香液洒向空中。
淡金色的液体没有落地,而是在她的引导下化作细密的薄雾,与那些灰白色的烟气逐渐交融。
温柔的花香取代了储藏室里令人不适的**气味,原本剧烈翻涌的雾气也慢慢平静下来。
那只苍白的手停止了挣扎。
莉莉安轻声念出咒语,让香氛中的魔力缓缓渗入残缺的意识。
她使用的是一种专门用于安抚梦境与保存记忆的巫术,无法修复已经破碎的灵魂,却能够暂时稳定尚未消散的部分。
随着魔法逐渐生效,雾气中的面孔终于清晰了一些。
那似乎是个年轻女人。
她紧闭着眼睛,嘴唇仍在无声地颤动。
莉莉安试着与她建立联系,却在魔力触及对方意识的瞬间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恐惧。
那并不是某个具体瞬间留下的情绪,而是一场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噩梦,混杂着痛苦、绝望,以及对于某种事物近乎本能的抗拒。
莉莉安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她曾经替许多人保存过记忆,有些甜蜜,有些悲伤,也有些令人不愿回想。
可她很少接触到如此混乱的意识,仿佛有人曾经反复将一个人的灵魂撕开,又用粗糙的手段强行拼接回去。
戴安娜也察觉到了异常。
她没有急于结束法术,而是进一步放缓了魔力的流动,让那些残缺的灵魂碎片能够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重新聚拢。
莉莉安将深蓝色玻璃瓶放到桌面中央,沿着瓶颈缠绕的银线逐一注入魔力。
那原本是一只用来保存记忆的香水瓶。
莉莉安花了不少时间制作它,甚至已经替它选好了合适的顾客。
如今看来,那位顾客恐怕得再等上一段时间了。
两位女巫没有再交谈。
戴安娜负责维持灵魂结构的完整,莉莉安则以香氛为媒介,将那些无法自行凝聚的意识缓缓引入瓶中。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直到最后一缕灰白色的烟雾消失,储藏室里的灯光才终于恢复正常。
莉莉安拧紧瓶盖,将香水瓶举到灯下。
瓶底沉着一缕极细的银白色烟雾,偶尔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轻轻颤动。
“至少暂时安全了。”她确认封存术没有出现异常,终于松了口气,“希望她不会介意自己的新住处。这只瓶子原本准备卖两百八十美元。”
戴安娜看了一眼瓶身精致的银线:“我可以赔给你。”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亲爱的。”
“我以为你喜欢赚钱。”
“喜欢赚钱和喜欢有人主动送钱,是两回事。”莉莉安将香水瓶收进皮箱,笑着补充,“不过我都喜欢。”
戴安娜也笑了。
她收起法术,检查了一遍储藏室里的其他容器,确认没有新的异常,才重新走到桌旁。
莉莉安并不打算直接翻看那个女人的意识。
残缺的灵魂往往无法承受强行读取记忆的法术,尤其是在经历过如此严重的魔法损伤之后。
她从皮箱里取出一张洁白的试香纸,滴上一滴专门用于唤醒记忆的香液,准备尝试一种更加温和的方法。
香气逐渐散开,深蓝色玻璃瓶里的银白色烟雾随之缓缓升起,在桌面上方凝聚成一幅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间实验室。
房间的布局与她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十分相似,只是石台上的法阵保存完好,几盏悬浮的灯火照亮了墙壁。
一个身穿深色长袍的人站在石台旁,正在低头检查某种仪器。
由于记忆残缺,他的面孔始终笼罩在阴影中,只有袖口的银色刺绣清晰可见。
莉莉安将那处刺绣记了下来。
它的形状有些奇怪,像是一条首尾相接的蛇,中央却多出一道细长的裂痕。
画面很快发生了变化。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另一个人快步走进房间。
后来者身形较为瘦削,穿着一件浅色外套,似乎正在与长袍人争论什么。
由于记忆无法保存声音,莉莉安只能从两人的动作判断他们之间发生了冲突。
后来者几次指向石台,最后甚至试图伸手关闭法阵,却被长袍人猛地抓住了手腕。
两人发生了短暂的拉扯。
后来者挣脱束缚,踉跄着后退几步,抬起手似乎准备施展某种法术。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白光突然从石台中央爆发,吞没了整间实验室。
银白色的烟雾剧烈颤动,随后迅速散开,重新落回香水瓶底。
莉莉安收起试香纸,没有再尝试唤醒第二段记忆。
对于一个刚刚恢复稳定的灵魂而言,方才的过程已经足够勉强。
她将瓶子小心地放回皮箱,随后重新检查那本第六次实验的记录。
戴安娜仍然望着记忆消散的地方。
她注意到另一个人试图关闭法阵时使用的手势。
那是一种专门用于切断灵魂连接的古老巫术。
“第二个人知道这座法阵的用途。”她说,“而且他想阻止实验继续。”
莉莉安将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句关于意识失踪的结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第六次实验并没有明确的失败记录,而第六只容器又曾经被人重新打开过。
倘若记忆中的第二个人确实试图中止实验,那么那股晚香玉的气味,或许就是他留下的。
她抬起头,看向储藏室外那座破损的石台。
“我们一直以为这里只有一个研究者。”莉莉安轻轻合上笔记,“看来这间实验室里发生的事情,比他愿意记录下来的要复杂得多。”
戴安娜没有反驳。
她将第七次实验的笔记放到桌上,与前六册并排摆好,随后重新取出了装着骨片的玻璃罐。
那块苍白的骨头仍然静静躺在里面,表面的淡蓝色光芒比先前黯淡了许多。
莉莉安望着它,忽然觉得那句反复出现的求救声变得更加可疑了。
如果这间实验室里曾经有过不止一个施术者,那么被困在骨片里的,究竟是哪一个?
而它口中那些“失败的东西”,又究竟指的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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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个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