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不喜欢在雨天调香。
潮湿的空气会影响某些香料的表现，尤其是那些从坟墓、沼泽或者其他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采集来的东西。
它们通常比寻常植物更加娇贵，也更加难伺候。
有时候只是空气里多了一点水汽，原本安分的香液就会在瓶底析出一层灰白色的沉淀。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死人实在不喜欢下雨。
莉莉安对此没有研究的兴趣。
她只知道今天的天气预报又一次出了错，而她又报废了一批价值三百美金的药材。
下午四点，雨水敲打着临街的玻璃窗。
店里没有客人。
莉莉安将一支细长的玻璃滴管举到灯下，仔细观察最后一滴琥珀色液体落入瓶中。
液面微微一晃，随即恢复平静。
她等了几秒。
瓶底浮现出一缕淡金色的烟雾。
很好。
这意味着这瓶价值不菲的安眠香剂终于完成了。
莉莉安旋紧瓶盖，在标签上写下客人的名字，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印有签字的素白卡片。
“睡前喷洒两次。避免阳光直射。不要与任何形式的召唤仪式同时使用。”
想了想，她又提笔在上面添上一句：
“尤其不要召唤已故的亲属。”
上一次购买这款香剂的客人显然没有认真阅读使用说明。
对方一边试图入睡，一边举行了召唤祖母的仪式，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投诉，说自己的祖母在梦里连续骂了她六个小时。
莉莉安认为那不属于产品质量问题。
毕竟她出售的是安眠香，不是能够让死者变得和蔼可亲的香水。
她把卡片折好，放进包装盒。
店内响着一首舒缓的爵士乐。
温暖的灯光落在一排排玻璃瓶上，折射出蜂蜜、葡萄酒与深绿色苔藓般的色彩。
临街的橱窗里摆着当季的新作，玫瑰、鸢尾、橙花和雪松的气味在空气中缓慢交融。
普通客人会以为这里是一家装潢考究的小众香水店，至多觉得店主的审美有些古怪。
他们通常不会注意到柜台下方那一排刻着保护符文的抽屉，也不会知道，左侧第三层架子上的黑色玻璃瓶里装的并不是香水。
那东西是专门用来驱赶食尸鬼的。
非常有效。
只是闻起来实在不怎么样。
莉莉安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工作成果，随后抬手将散落在肩头的卷发拢到耳后。
她今天穿了一条深酒红色的丝质长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腕间一只纤细的金镯。
调香时她摘下了戒指，原本涂得漂亮的指甲上沾了一点难以洗净的深色树脂。
这让她颇为不满。
她正在考虑要不要提前关门，回家泡个热水澡。
就在这时，门口的铜铃响了。
莉莉安没有立刻抬头。
“欢迎光临。”她一边说，一边拧紧手中的试剂瓶，“如果您是来寻找爱情魔药的，我建议您先去街对面的酒吧试试运气。那里至少有三种鸡尾酒比我的魔药便宜。”
没有回答。
莉莉安终于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很高。
这是莉莉安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则是——
真漂亮。
来人有一头浓密的黑发，深色的披风还带着雨水。
她的面容如同古典雕塑般端正，眉眼深邃，鼻梁挺直，神情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静。
女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那把几乎与她本人一样引人注目的巨剑，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随身物品。
莉莉安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向剑柄，又慢慢移回来。
真遗憾。
这位漂亮姑娘恐怕不是来买香水的。
“下午好。”女人说，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莉莉安微微一笑：“下午好，亲爱的。”
她放下滴管，取来一块干净的丝巾擦拭指尖：“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吗？”
女人走近柜台。
直到对方站到灯下，莉莉安才闻到那股气味。
雨水。
某种极为古老的、几乎已经从人间绝迹的焚香。
以及血。
莉莉安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手上的动作却悄悄停了下来。
女人从披风下取出一个用深色布料包裹的东西，将它轻轻放在柜台上。
布料边缘已经被暗红色浸透。
“有人告诉我，”她开口道，“你能够辨认附着在物品上的魔法。”
“某些魔法。”莉莉安纠正，“而且我的收费不低。”
“我可以付钱。”
真令人愉快。
莉莉安喜欢说话如此爽快的客人。
尤其是漂亮的客人。
“那么，让我看看。”
女人解开布料。
里面是一块苍白的骨片。
它不过半个手掌大小，表面有细密的裂纹，某些地方嵌着已经凝固的黑色血迹。
莉莉安最初以为那是某种动物的遗骸，直到灯光落在骨片边缘，照出一行几乎无法辨认的细小符文。
她的目光顿了一下：“你从哪里找到它的？”
“一个怪物身上。”
“它死了？”
“是的。”
莉莉安没有继续追问。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副薄手套和一只浅银色的小碟，又从架子上挑出三瓶透明香液。
女人静静看着她操作。
第一滴香液落在骨片上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第二滴落下，符文边缘开始渗出灰色的细尘。
莉莉安微微皱眉。
她认出了那股气味。
焚烧过的、极为干燥的苦香，混杂着令人舌根发麻的矿物气息。
地狱的灰烬。
更深处还藏着一道异常古老的诅咒。
而诅咒之下，是另一个施术者留下的痕迹——女巫。
莉莉安放下滴管。
她抬起头，看向柜台对面的黑发女人：“我想，我大概知道这是什么了。”
“你能解除它吗？”
“或许。”莉莉安摘下一只手套，露出指尖沾染的暗色香液。
“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女人等待着。
莉莉安注视着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刚从地狱回来？”
短暂的沉默。
随后，女人点了点头：“是的。”
她说得那么坦然，仿佛莉莉安问的只是她有没有从附近的咖啡馆回来。
莉莉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柜台上的骨片。
最后，她伸手将店门上的营业牌翻到了背面。
暂停营业。
“希望你不会介意。”她说，“我的保险条款不包括来自地狱的意外事故。”
黑发女人看了眼紧闭的店门：“这里会有危险吗？”
“这取决于你带来的东西。”莉莉安回到柜台后，取出一只黄铜香炉，“不过目前看来，危险还没有大到需要我们逃命的地步。你喝茶吗？”
“喝。”
“红茶？”
“可以。”
“加糖？”
“不必。”
莉莉安满意地点点头。
至少这位客人没有要求她提供什么从冥河里打捞出来的饮料。
她给对方倒了茶，又将一只银托盘推到桌子中央。
托盘上放着骨片，旁边是三支细长的玻璃瓶。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正事了。”
女人在她对面坐下。
巨剑靠在椅边，剑柄高出她的肩头。
莉莉安不得不承认，这幅景象相当奇妙。
她的店里接待过狼人、吸血鬼和一些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死去的顾客，却还没有哪一位带着如此夸张的武器上门。
更何况，对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来找麻烦的。
“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
“戴安娜。”
“莉莉安。”
她伸出手。
戴安娜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掌温暖，指腹和掌心都留着长期使用武器形成的薄茧。
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轻慢，也不刻意表现力量。
莉莉安轻轻挑了挑眉：“很高兴认识你，戴安娜。”
“我也是。”
莉莉安松开手，重新戴上手套。
“那么，戴安娜。你刚才说，这块骨头是从一只怪物身上取下来的？”
“是的。”
“它长什么样？”
戴安娜思考了一下：“大约有两层楼那么高，四条腿，背部有许多骨刺。它的头部——”
她停顿片刻，似乎正在寻找合适的形容：
“像一张被撕开的嘴。”
莉莉安的动作慢了下来：“真是令人愉快的描述。”
“抱歉。”
“不必道歉。我想它也不会因为你形容得更委婉，就变得可爱起来。”
戴安娜微微笑了。
那笑容让她原本过于严肃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真漂亮。
莉莉安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拿起一只小巧的铜匙：“它死后留下了这块骨头？”
“不是。”戴安娜说，“它原本就在怪物的胸腔里。”
“这是什么意思？”
“我击穿了它的身体。其他部分都开始腐烂，只有这块东西没有变化。”
莉莉安垂眼看向银盘。
这就有意思了。
她用铜匙轻轻敲击骨片。
声音清脆，像两片瓷器相碰。
“你认识上面的文字吗？”
“认识一部分。”
“那你应该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诅咒符文。”
“是的。”
“但你还是来找我了。”
戴安娜点头。
“我能辨认出其中的冥界魔法，也能感觉到施术者试图隐藏什么。但它使用了一种我不熟悉的媒介。”
“香料。”莉莉安说。
“是的。”
莉莉安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感兴趣的表情：“看来你也懂巫术。”
“我的母亲教过我。”
“那么，你的母亲一定是一位相当出色的女巫。”
戴安娜的神情柔和下来：“她是。”
莉莉安没有继续追问。
她已经过了对陌生人的家庭关系刨根问底的年纪。
何况她今天的客人背着一把巨剑，刚从地狱回来，母亲还是一位巫女——其中任何一项都足够让她决定尊重对方的**。
她打开第一只玻璃瓶：“你知道吗？很多人都认为，香水不过是把几种好闻的东西混在一起。”
“不是吗？”
“当然不是。”莉莉安用滴管吸取了一滴透明液体，“至少对于女巫来说，不是。”
她将香液滴在骨片上。
一股清苦的气味缓缓升起。
“普通的香水有前调、中调和后调。魔法也是如此。你可以掩盖它最明显的气息，甚至伪造它的来源，但只要施术时使用过真正的材料，就总会留下痕迹。”
戴安娜俯身观察。
“就像追踪？”
“差不多。不过比起追踪，我更愿意称之为鉴定。”
莉莉安又滴下一滴。
骨片表面的黑色血迹开始剥落。
“第一层是地狱的灰烬。你应该比我熟悉。”
戴安娜点头。
“第二层是诅咒。很古老，力量也很强，但并不完整，因为有人把它拆开了。”
莉莉安将骨片转过一个角度。
“你看这里。原本应该闭合的符文被人为截断，留下了一道空隙。施术者显然不希望这道诅咒完全生效。”
戴安娜凝视着那道细小的裂纹：“它在阻止什么？”
“我还不知道。”
莉莉安取出第三只瓶子。
瓶身漆黑，封口处缠着一圈细银线。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打开。
“不过我知道，还有第三层。”
戴安娜抬起眼睛：“女巫的魔法？”
“准确来说，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封存术。”莉莉安轻轻晃了晃瓶子，“通常用来保存容易消散的东西。梦境、记忆、声音……偶尔也包括某些不太愿意离开的灵魂。”
“这块骨头里有灵魂？”
“我没有这么说，亲爱的。”她笑了笑，“至少现在还没有。”
莉莉安解开银线。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气味弥漫开来。
她将香液倒进黄铜香炉，随后用火柴点燃。
火焰呈现出极浅的蓝色。
戴安娜看着那团火：“这是什么？”
“用来分离残留魔法的熏香。”
“会伤害它吗？”
“你是说骨片？”
“我是说里面可能存在的东西。”
“不会。”莉莉安说，“至少正常情况下不会。”
“那就好。”
淡蓝色的烟雾缓缓升起。
最初，它只是沿着骨片的边缘盘旋，像一条细细的丝带。
随后，那些几乎无法辨认的符文逐渐亮了起来。
莉莉安伸出手，将一小撮研磨过的树脂撒进火焰。
烟雾骤然变浓。
骨片表面的纹路开始移动。
那些古老的符号正在改变位置，原本彼此独立的笔画缓慢连接，形成了一段新的文字。
戴安娜站了起来：“那是什么？”
莉莉安认得那种文字。
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祈祷文，通常被刻在墓碑、骨灰瓮，或者其他与死者有关的器物上。
莉莉安俯下身，仔细辨认。
那个符号的意思是——
救我。
莉莉安皱起眉。
烟雾继续流动。
第二行文字逐渐浮现——
我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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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来自地狱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