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贝的黄昏烧起来了。
天空从橘红沉入暗紫，空气里硫磺的气味浓得呛人。街道上的人开始奔跑，有人指着维苏威火山的方向尖叫。地面在震颤，广场上的水盆里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托尼站在巷口，已经把自己收拾出了几分“Mr. Stark”该有的样子：在他的要求下洛基用魔法给他变了身干净利落的黑色便装，头发也顺了，只眼底还留着深深的青黑。他远远望了一眼山上那团越胀越大的浓烟，神色平静。
“该走了。”
他们来到巷子深处。洛基已经还是那件黑绿常服，靠墙站着，手指在时间平板上漫不经心地划动。索尔站在他旁边洗干净的头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胡须刮去了，露出那张被肥肉模糊了下颚线条、却依然轮廓分明的脸。
他也换上了他自己的那身阿斯加德常服：深蓝和银灰的轻甲，还有张扬的猩红色披风，衣料华丽，只是被如今过于壮硕的身躯撑得有点不伦不类。洛基抬眼打量了他一瞬，发出一个充满鄙夷的短促音节。
“现在的你穿上这身，我都能听见布料的哀鸣。”
“你以前说我穿这身最好看。”索尔笑了笑，浑然不觉被冒犯。
“那是以前。”洛基低头继续看平板，“那时你还有个脖子。”
索尔“嘿”了一声，低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现在的下巴和脖子之间界限已经十分模糊了。托尼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下，很快收敛，指了指洛基手里的平板：“这台的定位关了。但虚空的位置，系统里完全搜不到。那地方不在任何时间线上，普通平板权限不够。”
“所以我们要先让你变回一个‘铁皮人’，再想办法弄到更高权限。”洛基收起平板，站直了身体，“换个地方。这里马上要被火山灰埋了。”
“去哪？”索尔问。
“去个方便找材料的地方。”洛基说，“你跟上就是了。”
索尔若有所思，提出了他最直接的想法：“为什么不去斯塔克拿自己战甲放烟花的时候？直接拿一套。反正都要被你炸掉，少一套根本没人会注意。”
“没人会注意？”托尼摇头，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疯话，“如果本该炸掉五十套，结果只炸了四十九套，你会不会去查？”
“我会以为数错了。”索尔耸了耸肩。
“但我不会。那个时间线的我也不会。”托尼说，“‘我’会查到底。然后不仅我们的行踪会暴露了。还可能让那个时间线上的‘我’因为追查失踪的战甲而催生出新的分支时间线。我们不能给自己添乱。”
索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算勉强接受。
洛基不再废话，手指在时间平板上快速划动，然后一道燃烧着橙光的传送门在他们面前展开，边缘跳动着TVA特有的几何色块。
他勾了勾嘴角，绿眼睛里漫上一丝愉悦。那种愉悦，索尔十分熟悉。小时候，洛基每次拉着他去看什么“惊喜”，也总是这个表情。
“走吧。”洛基说，“你会喜欢的。”
热浪先于光线扑过来。
托尼的第一个反应是：这里像是一个正被人拿放大镜炙烤的城市。空气粘稠发烫，闻起来有橡胶和金属烧焦的刺鼻味。他眯起眼睛，看到一条灰色的街道，路边停着些“过时”了二十年的轿车。远处，消防车的鸣笛声在建筑物之间来回反弹。人们像受惊的蚁群，从每一个门口涌出来。
“这是……纽约？”托尼下意识地说，环顾四周。没有斯塔克大厦，没有奥创留下的残破痕迹，没有复联大楼。这里是一个更旧、更矮、更灰的纽约，像记忆里二十世纪末的那种城市风格。
“这儿不是你认识的纽约。”洛基站到他旁边，声音被热浪扭曲得有些飘忽，“抬头。”
他们都抬起了头。
天空正中，一颗火球悬在那里。白色的、炽烈的，边缘有一圈几乎要滴下来的光晕。它不大，但亮得让太阳都失去了颜色。它的光把整个世界照成一种病态的惨白。
“那是什么？”索尔的战斧已经握在手里。
“人造太阳。”洛基按住了要跳出去的索尔，“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品。失控了。它会像癌细胞一样膨胀，先吞掉纽约，再吞掉这个星球。”
“所以我们来这里，是因为这里符合你的‘末日’标准。”托尼快速接过话，把目光从那颗火球上移开。他的声音在这股热浪里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稳定，“我需要找材料。那个造出它的科学家，算有点东西。但不够。除了那个疯狂科学家，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大约在二十一世纪初，太低了，而我们的时间只有几小时。这里不是最优解。”
他看向洛基：“为什么选这里？”
洛基侧过头，露出一个戏剧性的、属于“诡计之神”的狡黠的笑容。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朝远处的楼宇抬了抬下巴。
“你回头看看。”
托尼回头。
街道尽头的半空中，一个人影从广告牌间荡过来。红蓝相间的紧身衣，被汗水浸透，有些地方甚至撕裂了。蛛丝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从手腕处射出，他借力急转，将一个差点被塌方砸到的孩子从路中央抱走。身形利落，动作中带着一种久经战阵的熟练与疲惫。
是一个蜘蛛侠。
托尼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红蓝配色的战衣，蛛丝，在楼宇间穿行的节奏，甚至救人后落地的那个半蹲姿势。他几乎是本能地在等，等对方转过头来，等一个十五六岁的声音穿过所有混乱叫一声“Mr. Stark”。
然后那人确实转过了头。半张脸藏在破损的面具下，只露出下颌和嘴唇。那是一张更成熟的面孔，胡茬没刮干净，脸上带着血痕和焦灰。他看了他们一眼，吼了一句：“快离开这里！这里不安全！”然后头也不回地射出一道蛛丝，消失在被热浪扭曲的天际线上。
托尼站在那儿，眼睛还追着那道背影。几秒钟之后，他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Peter……”
“Surprise~”洛基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轻快得像是刚完成了一场尽兴的恶作剧。
索尔上前一步，低声喝了一句：“洛基。”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严肃和满满的不赞同。
洛基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这个凡人不是在找他的蜘蛛小子吗？我替他找到了一个。而且是成年版的。没有那些中庭人的法律和伦理麻烦。这难道不完美吗？”
他笑着，看向托尼，像在邀请对方一起分享这个绝妙的笑话。
但托尼已经转回了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的波澜被压回了很深的地方。
“那不是他。”
洛基的笑容顿了一下。
“能力像，穿得像，连救人的样子都像。但他不是我的kid。”托尼的声音平静得几乎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你可以找出无数个蜘蛛侠，但都不是他。”
“哦？”洛基挑了挑眉，“你倒是分得很清。”
“我认得出他。”托尼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定理，“只要我的kid，我会把他找回来。”
洛基没再说什么。索尔走过来，重重拍了一下托尼的后背，没有说安慰的话。这种时候，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有力。
“带路。”托尼转向洛基，“那个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室。我要开工了。”
洛基看了他两秒，勾了勾嘴角，转身往西北方向走。三人沿着破碎的人行道快步前进，头顶的人造太阳比刚才又大了一圈，热浪滚滚，像有无数看不见的针在扎皮肤。
“你该学学他。”洛基头也不回地对索尔说。他的声音轻快，但内容像一把把小刀，“看见不是自己的那个，就放手。不像你，看见随便一个变体就扑上来不放。”
“我们不一样。”索尔说，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追上了洛基，“他和那小子才认识几年。我们有一千五百年。”
“正因如此。”洛基的声音低了一点，像被热风卷走了一截，“你才更该知道，我不是那个跟你走到最后的洛基。我和你的记忆到纽约为止。剩下那些，都是从时间剧场里看来的。我不会为你去死。也不属于你那些伟大的英雄故事。”
索尔忽然停下脚步。洛基又走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地站住。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索尔在盯着他的后颈看，那目光又重又烫，比天上的人造太阳还让人难受。
然后索尔几大步跨过去，一把揽住洛基的脖子，将人勾进怀里。洛基踉跄了一下，肩膀撞上索尔厚实的胸膛。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动。
“还记得我在海滩上说过什么吗？”索尔低头，贴着他耳边说，“你再说这些，我就当你是在讨吻。”
洛基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又飞快松开。
“你脑子全是这些废料吗。”他咬着牙说。
“还有你。”索尔不假思索。
洛基整张脸都沉下来，偏偏耳尖还红着。他用力挣开，往前走，和索尔拉开距离。托尼从后面走上来，面无表情地越过两人。
“你们俩的神族体质也许不怕被烤熟，但我这个‘凡人’不行，如果你们还要继续，至少告诉我那个实验室在哪，我自己去找。”他说。
洛基“啧”了一声，加快了脚步。索尔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奥托·奥克塔维斯的实验室已经空了。
它藏在一栋老旧工业楼里，外墙被砸出了几道裂缝。入口处原本有道安全门，此刻半开着，里面的灯已经熄了。应急灯在天花板角落发出微弱的红光，把地上散落的纸页和电缆照得像某种犯罪现场。
托尼走进去，像猎犬进了猎场。他环顾一圈，很快锁定了那台还半挂在实验平台上的聚变核心。奥托制造的这台装置精度极高，虽然比斯塔克工业落后了十几年，但能用。旁边还有几套伺服电机、机械臂骨架、冷却管和一批高密度合金板。
“行。”托尼脱掉外套，开始卷袖子，“这里能用。索尔，你把那边几个大家伙搬过来。那个反应堆底座也要，别拆太散。小鹿，帮我找两样东西：汽车电池和军规陶瓷板。如果附近有五金店或军械库，更好。”
洛基原本已经退到了门口，似乎不打算参与。他朝托尼扬了扬眉毛：“凡人，你在指挥我？”
“你去不去？”托尼头也不回，已经开始拆一个伺服电机的线路。
“我可不是你的仆人。”洛基哼道。
“我们一起去。”索尔忽然说，把斧头插进背后的武装带里，朝洛基走过去，“他需要的东西太重了，你一个人搬不动。”
“我记得我没有答应要帮忙。”洛基冷着脸。
“好好好，就当陪我一起。”索尔说，不给他再拒绝的机会。他抓住洛基的手腕，往外走。洛基挣了一下，没挣开，最后认命似地被他拽出去了。
外面已经乱成一片。人群从南边涌来，车子在十字路口堵成一团。有些人还在拍照，有些人已经跪在路边祷告。远处，消防云梯的机械臂折断了，半挂在一栋百货大楼的侧墙上。
索尔在一条背街找到了一家汽修铺。他砸开后门，从里面拖出三个汽车电池和一箱工具。洛基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用魔法轻轻一勾，锁住了所有监控头的光圈。他不时用余光扫向街口，看着那些惊恐奔跑的人。
“你怎么不教育我了？”索尔搬东西时忽然问，“不怕我冲出去救他们？”
“你救不过来。”洛基说得很轻，“而且你也不会那么做。虽然你蠢，但还不算彻底无知。”
“我知道。”索尔直起身，擦了把汗，望了望头顶越胀越大的火球，“可还是不好受。”
洛基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扫向街角，一个母亲正抱着婴儿，拖着个行李箱朝北面跑。他别开了视线。
“等会儿我们离开的时候，这些人就都没了。”索尔低声说。
“不。”洛基说，“他们会被重置，虽然此刻的痛苦是真实的，但重置归并回神圣时间线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索尔看向他。洛基没有看回去，只转身往回走。索尔沉默地抱起东西跟上。他们回到实验室时，托尼正半蹲在工作台前焊接第一块装甲板。火花照亮了他被汗水浸透的额头。
“放到左边。”他说，没抬头。
工作持续了几个小时。中间，远处的爆炸声一次比一次近。窗户被震碎过一次，热风灌进来，把实验台上的纸页卷得到处都是。托尼骂了一句，继续埋头装线路。那套战甲已经有了雏形，像一头从废弃厂房里站起来的暗色猛兽。
期间，洛基出门了一次，带回了一套军规防弹板。索尔则负责用蛮力把反应堆底座固定好，再帮着把冷却管连接到装甲的散热系统上。两人都没有再多说话，只有搬动重物和电焊的声响。
某一次，窗外有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托尼手中的扳手停了下来，他抬头，看见那个红蓝身影正从对面楼顶跃下，蛛丝拉出一条断裂的钢梁，想挡住倾泻而下的碎石。他成功了，但自己也重重撞在广告牌上，跌进一处废墟里。
索尔也看见了。他下意识地要往窗边走，却被洛基拉住。
“没用。”洛基说，“你不能干预末日。救下一个人，只是让他晚一点死。”
“我知道。”索尔的声音很沉。他望着窗外，低声补了一句：“但能晚一点也好，也许他也想对谁好好说句话。”
洛基没再说话，松开了索尔的手。
索尔翻出窗外。
热浪裹着烟尘扑在他脸上。他落地时脚下踩裂了半块人行道，没管那些四散奔逃的居民，径直朝那处塌方的街角跑去。一个男人被压在翻倒的报刊亭下，正发出微弱的呼救。索尔单手抓住报刊亭的钢架，肌肉绷紧，低吼一声，把它整个掀了起来。旁边有人尖叫，有人瘫在原地。
“走！跟着人群，往北走！”索尔吼道，把男人从瓦砾里拽出来。他的声音又大又沉，像从地底滚出来的雷。那些人看着他，像看见了一个穿着戏服的疯子，但没人停下来质疑他。他们太害怕了。
他又冲进一栋半塌的公寓楼，用斧柄撞开一扇被卡住的门。里面有个老太太抱着一条狗，缩在墙角。索尔把狗拎出来，又把老人背起来，三步并两步冲下楼。楼道里的温度已经高得可怕。他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洛基站在实验室门口，远远望着。索尔把老人放到安全处，又跑向下一处浓烟。他没有用神力，也没用闪电，只是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力士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冲进去。
洛基的指尖动了动。他最终没有跟上去。他也没有施法。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犹豫着是否要跳下高台的观望者。
直到索尔又救出两个人，满身灰土地朝他走来。洛基才别开视线，后退一步，让开路。
“满意了？”洛基的声音很轻，像风从废墟里吹出来的叹息。
“没有。”索尔说，喘着气，眼睛却清亮，“但做了点事。”
洛基没有回话。他们一前一后走回实验室。
托尼始终没有抬头。他不想看了。再看下去，他会想起另一个人也总是这样，为了不认识的人拼到最后一秒。
战甲完成时，窗外已经亮如炼狱。
人造太阳吞掉了半个天空，白金色的光从每一个窗口涌进来，让人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城市安静了很多。只有爆炸声，和偶尔响起的、凄厉的警笛。
托尼站在那套战甲前，将最后的胸甲板装上。战甲很粗糙，焊接线裸露，有几处甚至来不及打磨。没有太空维生系统，没有智能AI，只有基础的低空飞行、力量增幅、耐高温外壳和一套由改良的奥托聚变核心驱动的能量线路。但能用了。
“下一步怎么办？”索尔问。他靠在墙边，声音有些沙哑。
“原计划是去虚空。但平板权限不够，打不开通往虚空的传送门。”托尼走到时间平板前，重新拿起来，屏幕蓝光映亮了他半张脸，“需要更高的权限。时间不多了。”
洛基没说话。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衣服下摆被热风吹得鼓动起来。
窗外，那个红蓝身影又出现在一栋半塌的大楼边缘。他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慢了，蛛丝断过好几次，但仍在试图把几个困在楼里的人转移下来。他的战衣破得不成样子，半边面具已经没了，露出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
“他还不肯放弃。”索尔说。
“也许因为他不知道，这条路没有终点。”洛基说。
托尼忽然抬头。他看了看窗外那个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时间平板，开口：“我有一个想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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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