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雨下得越来越频。
夏凝早上走得急,忘了带伞。
放学后大家都陆陆续续离校,她不好意思开口跟别人同撑一把伞,在教学楼门前干站了半小时,腿有点麻。
因为雨势太大,走到寝室又需要很久,夏凝便没冒雨出去。
本来她想着等一会儿雨会不会变小,可现在看是越下越大、越下越冒。
该不会要在教学楼过夜了吧。
说不定…会别有一番风味呢,书卷气息!夏凝这么安慰自己。
不过这个理由实在是扯淡,她已经决定在等十分钟,不停就只好冒雨回寝室。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呢?”
一个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夏凝回头。
是江巧。
江巧是她的同班同学,舞蹈特长生,个子高挑,眼尾上扬,长相跟夏凝完全不同,是个标准的御姐。
不过她们一句话也没说过,其实夏凝就没和班里几个同学说过话。
“对,我在问你话。”江巧见夏凝呆呆看着她,又肯定了一句。
“我忘带伞了。”夏凝这才应到。
江巧听完,从书包里翻出来一把折叠伞。
“我的借你。”
“这…那你怎么办?”
“我等会有舞蹈集训课,坐校车。”
“奥奥。”夏凝接过雨伞,“谢谢,我明天还给你。”
江巧望着夏凝,看她费劲地摆弄了很久,才终于撑开雨伞,瘦弱的身影隐在伞下,一步一步慢吞吞地渐行渐远。
……怎么形容呢。
她觉得夏凝像一只轻轻碰下触角就会缩回去的蜗牛。
江巧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扭过头。
闷葫芦一个。
很难想象她是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学霸。
正无语着,不知道谁突然从身后拍了下她的肩膀。
“呦巧儿!没去上课?”
“操!”江巧皱了下眉,“陈祝宇你吓死我了!你是地鼠吗,从哪冒出来的?”
“地鼠看见他都得摇头。”
唐晓翼慢悠悠从陈祝宇身后走出来,语气十分嫌弃,“我看跟耗子沾亲。”
“我要是耗子,你就是下水道!”陈祝宇仰起脖子反驳。
“不好意思。”唐晓翼坏笑了一下,“我是人。”
“你妈!”
陈飞宇意识到自己被唐晓翼圈了进去,一下蹦起来,“乔治会长,你看唐晓翼这二缺又在欺负同学!”
“离我远点。”乔治板着脸,一把推开夹着嗓子凑过来的陈祝宇,“你跟他半斤八两,一对蠢货。”
唐晓翼挑了挑眉。
半斤八两?
乔治这白痴居然把他跟那条蛆画等号了?!
“诶诶,乔面瘫。”唐晓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前几天母夜叉给我叫到办公室了,她问我,你每次上完厕所擦不擦屁股?”
乔治绷着脸:“没话说就闭嘴,别没事搁愣嗓子!”
“你怎么这么凶?我开个玩笑嘛。”唐晓翼像个受害者,无辜地眨巴着眼睛,“难道让我说中了?你真有这方面的癖好?你上完厕所该不会……真的没处理干净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祝宇和江巧一下没憋住,俩人在旁边笑成一团。
乔治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来一张计分表在他眼前晃,强装成镇定的样子:
“唐晓翼,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这个月的学分已经扣成个位数了?负数可是要写检讨的!”
乔治是高三生,圣斯丁学院-红发党学生会的会长,这个学生组织负责处理一些学校的事务,比如入学手续、学分记录什么的。
“哦,检讨啊。”唐晓翼摆出一副严肃脸,
“检讨确实讨厌,不过写完的检讨纸可以给你,为了让你改掉坏习惯,我写几张检讨不算什么!”
“唐晓翼!!”乔治脸色铁青,他怎么这么招人烦啊!
他扭头就往寝室走,跟唐晓翼呼吸同一个地方的空气都有辱他的智商!
“乔治小心肝!”
唐晓翼的声音传来,破天荒地关心了他一句。
乔治故意没理,继续埋头往前走,他得在生气一会儿。
“砰!”
下一秒,乔治一头撞在了学校的建筑木杆上。
小心,杆……
他一万个确定,唐晓翼是故意的。
“乔治,不跟他一般见识。”江巧胳膊搭在乔治肩膀上,笑得肚子疼。
“巧儿,你那舞蹈课是不是要开始了?”陈祝宇提醒到。
“差点忘了。”江巧一把抄起书包,“我先走了!”
说完,她一溜烟地消失。
唐晓翼从兜里摸出耳机,随意搭在耳上,没完全戴好,便慢悠悠往寝室走。
跟这个年纪的大多数男生不同,他总是把寝室收拾得干净整洁。
“洛基,我回来了。”
唐晓翼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亲昵地挠了挠洛基的脖颈。
洛基是世界上最后一只基奈山狼,且是狼王,身长两米,毛发雪白,脖子上戴着可以变声的藏银项圈。
其实圣斯丁学院明令禁止养宠物,安妮老师警告过唐晓翼很多次。
“唐晓翼,学院不允许养宠物,尤其是这么危险的宠物!”
唐晓翼当时只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老师。”
他每次都回答得爽快,实际上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有听话的打算。
“晓翼,我还是待在家里吧,继续待在寝室,总给你添麻烦。”洛基伏在地上,项圈传出低沉温和的人声,带着轻微顾虑。
“你回家干什么?”唐晓翼几乎是一口拒绝。
“学校不是不让在寝室养宠物吗。”
唐晓翼“切”了一声,吊儿郎当地打了个哈欠。
“规矩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违反的。”
洛基无语脸。
“行,那我就待在这儿。”它说完便趴在地板上闭目养神。
唐晓翼往床上一躺,后背陷进被褥里,十分懒散。
他视线无意识飘向桌子上的相框,里面装着一张合影,照片已经褪色泛黄,从左到右依次是伊戈尔、希燕、于飞飞、温莎、唐晓翼和洛基。
唐晓翼恍惚了一下。
原来……已经过去四年了。
就算不看照片,唐晓翼也能清晰地说出大家站的什么顺序,摆的什么姿势。他记得每个人的穿着,记得每个人的表情,也记得,按下快门那一刻的笑声。
那天,风吹得不急不躁,他们站在一棵大槐树下。
“羽之冒险队,正式成立!”
他们并肩而立,心也连在一起,眼底满是年少毫无顾忌的热忱,满是闯荡未知世界的憧憬。
那天的槐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唐晓翼肩膀微微颤抖,喉结悄悄滚了一圈。
[羽之冒险队……]
他重复那句口号,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对了下口型。
四年前,他成为羽之冒险队的队长,这张照片是小队成立第一天拍下的纪念。
可是,病魔并不会怜悯任何一个鲜活的生命。
伊戈尔、希燕、于飞飞相继离世,温莎莫名失踪。唐晓翼找了很久,把能想到的地方翻了个遍,也没有一点线索。
六只折翼的鸟儿,只剩下他和洛基。
日复一日,春去冬来。
没有一天,他不在想念他们。
唐晓翼耷拉着眼皮,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下来,他神色如常,几乎看不出来什么异样。
只是瞳仁悄悄黯淡,白日里那桀骜明亮的光,无声消散。
要强的少年,不愿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唐晓翼想告诉洛基,他不遵守学校的规则,并非心中叛逆。
而是因为洛基是他重要的朋友,更是他没有血缘的亲人。
他从来没有把洛基当作宠物看待。
可是话到嘴边,便如鱼刺般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