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权靠在墙上发呆,身边放着他那个破旧的包。
上了两年学,就这么一点东西。
抬头看着窗外,雨还是当年的雨,他还是坐在窗户边,窗外挂着晾衣绳,有水顺着淌下来,一片潮湿的绿意,对面就是别人家的窗户,爬山虎和苔藓。
他觉得苔藓真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混着雨水一起,把他的眼角连同心脏都变得潮湿了。
就这么结束了吗?
他见过大院里的姑娘们洗衣服,没人买得起洗衣机,都是找了一个盆和搓衣板手洗,会有泡沫被搓出来,浮起一个个小泡泡轻轻飘上天,那群小孩老喜欢把笔杆拆下来,蘸点肥皂水吹泡泡,五彩缤纷又脆弱的,像一颗被精心呵护,但是注定会碎的宝石。每到这时候钟离权就会手欠的,把它一个一个戳碎。
好像他在学校的那些快乐肆意的日子,都恍然如梦一场,现在像一个泡泡一样碎掉了。
难道这就是一辈子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他确实是做错了。怪他失手,差点打死了人。强制退学,好荒唐好荒唐。
之前做的一切计划都戛然而止,怎么办?他该怎么办?小孩该怎么办?他父亲呢?
淅淅沥沥的声音不大,却那么重,几乎要把他的耳朵敲聋,又渗透进身体里,把骨头钉出一个又一个的洞来。
他感觉自己几乎要聋掉了,耳朵里只剩着雨声。
外头有风灌进来,湿润的伴着雨丝。没有太阳,天却很亮,光折射进房子里,绿色的墙纸,门关着,只有头顶一扇窗,像是笼在一个玻璃酒瓶里。
抬起头,他有些迷茫,安慰着自己,还会好起来的,虽然现在当不了警察了,但是谁说拯救世界,一定要是警察的。
可还是很难受,很不甘,为什么偏偏会是他?怎么就被发现了?
门吱呀一声响了,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了吕洞宾,这两年小孩像是吃了激素一样,一点点看着成熟起来,身子开始拔高,身上也逐渐有了肉,不再总是脏兮兮的了,头发还是没有剪,扎在脑后,额前留了两缕刘海,晃晃悠悠的,钟离权不明白他为什么好好的,突然要留着两缕刘海。
校服穿着整整齐齐的,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一双要被洗烂的帆布鞋,钟离权突然感觉他长大了,像是一个正常少年一样,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吕洞宾看着他,心里有些闷,男生脚边的啤酒瓶那么刺眼,他明明答应了自己不喝酒了的。
“你怎么来了?”钟离权笑着从床上转过身来看他,却因为垮着脸太久,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一笑咧到耳后跟,他想自己现在肯定很诡异。
这人看着他,眼睛好澄澈,像学校外头的湖水一样。
“哥。”
他叫着朝他走过来,抱住他。
他也不说话,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肩上。
“你干嘛呀,小傻子,突然这么黏黏糊糊的,吓不吓人?”
钟离权笑着,有些尴尬又难堪的推搡了一下,又慢慢的抱住他。
“哥。”
“怎么不叫我一声?”
“嗐,叫你一声干嘛呢?这种事情。”
“况且你还要上学呢…”
“太丢脸了。”
太丢脸了,太难看了,他心里一片空,忽然感受到肩膀上有些湿润。
慌里慌张的把吕洞宾拉起来,看着他有些委屈的眼泪,又手忙脚乱的去抹。“不是,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呀?”
“我…”他看着他的脸,忽然就哽咽了,“你别哭了,啊,赶紧滚回学校去,马上高二了,明天分班测呢,你有病啊跟着我跑回来…好好复习,别像之前一样不吃饭,你有光明的未来,你看你又板着一张脸,要多笑啊,多交点朋友啊,总不能一天到晚跟着我吧?我现在要退学了,你…嘿,你看我这话,怎么像讲遗书一样?”他轻轻地笑起来,说着说着感觉自己脸上有些痒,手一摸,是湿的。怎么就流泪了呢?好尴尬呀。张了张嘴,他却像失声一样说不出话了。
只感受到不断有水从脸上滚落下来。
于是那时候他忘了躲开,只看到吕洞宾仰起头,小心翼翼的,拘谨又温和,颤抖着碰上了他的唇,然后又抖着手去摸他的眼泪,大概是控制不好力道,磨的他面颊生疼。
那一瞬间是来不及反应的,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他感受着那点温度覆盖在唇上,像是篝火贴上了岩石。
无关**,无关爱恨,没有占有或者暧昧,只是一种安抚,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多轻的一下,只是静静的贴着,像一片马上就要飘走的羽毛;又显得那么重,压的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明明是一个吻,却透着悲伤,拖拽着撕扯着,要把他溺死在海里,偏偏又感受到一丝青涩的甜,他又见到那一串泡泡了,可是没有人愿意戳破它。
好干净又笃定。
好像把一辈子都交付了。
奇怪了,他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乌云好近,就在窗边,雨声那么大,像是火车开过的嗡鸣。可他睁开眼睛,却看到雨已经停了。
仔细一听,原来不是雨声,是他身体的轰鸣。
“不丢脸,哥。”
“不丢脸。”天边传来哽咽,它浮在云里。
他又不傻,什么看不出来呀?他怎么会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怎么会听不懂他哽咽的声音?
他挺会藏的,可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自己眼睁睁看着那里头的那汪井水在相处中,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深,汇聚成一片湖。
把他的整个世界都照成玻璃的颜色。
可他不敢看清,原先是别扭,现在只剩无力。
吕洞宾不敢说,自己不敢看。
好傻,钟离权笑着楼紧了他,那阵轰鸣声却越发响了,振聋发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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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悲风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