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不大,却有着近百万的人口,是上城的10倍。
它被粗暴的分为四个部分,名字也起的很随意。南山离上城的入口最近,是居民区,说难听点,其实是贫民窟,住的都是像钟离泉这样的穷鬼。
东谷算是雇佣兵基地,平常人进不去。西港基本上可以被称作军阀强大势力的聚集地,这些人是下城的老大,却又挤不进上城,只能在这儿作威作福。
北湖出了名的乱,帮派横行,遍地都是赌场和红灯区,阴暗的角落里睡的都是瘾君子。
很不幸的,当年钟离权他们就住在南山与北湖交界处的大医院里。
他妈不知去向,父亲是从联邦外偷渡过来的,老婆跑了之后染上了赌瘾,不待在北湖,就是在躲债,几乎见不到人。
这个男人懦弱但是温柔,说话细声细气,钟离权像自己的性子大概是遗传他那个没见过的妈。他总是在被骗了钱之后小心翼翼的道歉,说我只想要多赚一些钱,这样我们就不会被欺负了,然后下次再踩同一个坑,看着钟离权一阵无力。
记得那时候他还小,还没有住在大院里,治安还是好一些的。追债的人第一次跑进家里来找他父亲,又踢又打,还把他也绑了起来,邻居听到动静报了警,于是在他最害怕的时候,有一群人穿着制服挡在了他面前。
虽然住到大院里以后再也没见过。
听说上城有很多这样的人,维护着秩序。没有赌场,没有红灯区,也没有无处不在的殴打与辱骂,地板都是干净的,至少不会一脚一只死老鼠。
那时候他就想,他也想穿上那身衣服,就像更多像他这样的人。
而穿上这身制服的唯一方式就是考上上城的大学,获得申请的机会。
他坚定而又愚蠢的相信着,只要他足够努力就能当上警察,天真的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拯救整个下城的人与水火之中。
那时他还不知道,像他这样的黑户是没有办法申请考大学的。
下城倒是有几所初中,但公立的高中只有一个下城一中。
每年20来万的考生只招5000人,大家都挤破了头进。
钟离权是大院里第一个考上了一中的人,当时院里放了一整天的鞭炮,风风光光的把他送了出去,半年以后又窝窝囊囊的把他接了回来。
但是这些都是后话了。且说他考上一中那天,他爹赶不回来。大院里摆了席,其实就是大家同吃一锅饺子,但是这对于大院里这群人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他端着碗坐在大院后头吃,一抬头看见一个小孩坐在台阶底下,小心翼翼的吃一个饺子。有野狗冲上前就要咬他的手,小孩却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认命了,但是仔细看,能够看见他浑身都在颤抖,大概不是第一次被野狗抢食了。
他记得这个小孩,妈是个小三,不知道谁养的,六年前躲到大院里来,这小子跟他一个初中,成绩还不错,就是脏不拉几的,不说话,一天到晚发呆,像个智障,大家都把他当乞丐。
像下城这种地方霸凌很是严重,其实大家都差不多穷,但是就是有些人有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上个月他妈跑了,没人知道去了哪。这小子一个人住在大院里,交不起房租,就被赶出来了,他也不走,真就成了一个小乞丐。
钟离权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冲上前去拿手里那破搪瓷碗给野狗敲开,再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披到了这小孩身上,反正他毕业了也用不着。
他把手上那碗饺子给了小孩,小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被逗笑了,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转过头潇潇洒洒的走了。
结果就被这小孩缠上了。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身后跟了一个小尾巴,其实钟离权比别人上学晚三年,这小孩也就比他小四岁,看着却非常瘦小。
可怜巴巴的站在他身后,手里还端着那个碗,碗里头的饺子已经吃光了,他站的离他远远的,很乖巧的抱着他那身校服,又像是怕弄脏了,不敢贴身放着。
他睁着那双大眼睛,声音气若游丝的,好没底气:“哥哥,我没有家了,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晚?一个晚上!”
钟离权那时候想他这双眼睛应该是他身上唯一圆的地方了。怎么这么瘦?
小孩见他不说话,低下头去,本来也没想过这事能成。
“那,我走了,谢谢哥哥,碗和衣服…还给你。”
钟离权笑着拉住他,看到小孩呆愣的样子。
“愣着干嘛呀?进来!”
好多年以后,钟离权靠在吱嘎作响的铁栏杆上,看着面前的男人,恍惚间又见到了当年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儿。
“你叫什么呀?”
“吕洞宾。”
“身上怎么这么脏?去洗个澡吧。”
“……嗯”
“还不动呢,要我给你洗啊?”
“不,不用。”
钟离权觉得这个小孩可真是太有意思了,不怎么说话,怯生生的,一逗就脸红。
小孩儿洗完澡出来,钟离权受不了他那头打结的头发,又把他拖进浴室搓了一遍。
不洗不知道,一洗吓一跳。这小孩大眼睛,白皮肤,长在大院里,肤质却很细腻,头发还没剪,漂亮的像个女娃娃,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瘦得皮包骨,身上污泥洗干净了,被打的青青紫紫的痕迹却消不掉,还不说话,跟有自闭症似的。
这小孩也是好笑,没有地方住了,还背着个书包,脏的很。
钟离权又帮他洗了一遍,挂在绳子上晾干。
做完这些已经很晚了,他打了个哈欠躺在床上说,他家没有多的床了,要小孩儿等头发干了再上床跟他一起睡。
吕洞宾坐在床边等头发干,低头看着这个人熟睡的样子出了神。
大院里头藏不住事,基本上各家的情况都不是秘密。这人的日子也见不得有多好过,却愿意把他留下来,他也不是没有求过别人,但是只有这个人肯看他一眼,还把狗赶开。
他站在暗夜里低头看自己的时候,面上被昏黄的路灯镀了一层圣洁的光。
他是那样出尘,像臭烘烘的垃圾堆里突然刮来一阵清凉的风,很好闻,却显得格格不入。
像是月亮,能在这没有一丝光的大院里把他照亮。不,月亮不能让人从心口到四肢都泛上暖意,他是火柴在对视的一瞬间把自己点燃,在一切麻木尸骸里燃起希望。
这让吕洞宾想起之前不住在这里的时候,妈妈心情很好,会抱着他讲上城,讲神话,讲她的爱情。
妈妈说她和爸爸是在上城庙里烧香的时候认识的,观音像下好像一眼就定了终身。
事实证明这非常可笑,但是这并不妨碍妈妈说观音的圣洁,她说神仙普度众生,会救人于水火。
妈妈还说,神仙一定会保佑他们平平安安。
后来妈妈离开了,但是没有关系,神仙把他救下来了。
钟离权就是神仙,哪怕可能只渡了他一个人。
他想,像自己这样的人,会不会拖累了他?但是他不想走,他贪恋这份温暖,哪怕是黄粱一梦,他也愿意长醉不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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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悲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