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莫是厄里倪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虽不是亲的,但也算半个养女了。
为什么说是半个,厄里倪自己心里清楚。族群覆灭后,他孑然一身,浑浑噩噩漂泊数年,后来被星际联盟收容,靠着实力与手段,坐到了宇宙监狱典狱长的位置。
之后他虽收留了和自己同样处境的温莫,但亲情观念稀薄的人,在那种地方,能孤身一人把豆丁大的温莫拉扯到大,简直是个奇迹。除此以外,对这孩子其他方面的教育,他一概不管。
尽管也尝试过,但除了教人如何审讯、镇压暴动、处置越狱重犯,厄里倪似乎真不太明白如何和小姑娘相处。
他们之间相处的模式,大多是厄里倪发号施令,温莫无条件执行。
长此以往,小姑娘别的不行,反倒审讯犯人方面特别擅长,甚至是青出于蓝,总能在短时间内,从罪犯嘴里掏出关键信息。
对,是蛮横地掏,不是套。
她不像他善用言语方面的攻心手段,但仅凭手上一根长鞭,就能让很多犯人身心防线一道崩塌,不顾一切地吐露秘密。
这样的威名不知何时传到了星际联盟高层那里,所以上面才专门点名借调温莫来执行这次任务。厄里倪解释这些时,语气轻松,就像讲故事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这让一旁的听众大多相信了他这番说辞。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一直在偷听的赛罗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什么原来是这样,给我放尊重点,你小子。”赛文终于没忍住,对着自家这个狂得没边的儿子,直接赏了个爆栗子,“我和典狱长在沟通这次行动呢,你别插嘴。”
“老爹,你刚才不是这样的。”赛罗有些委屈。
厄里倪见状赶紧打起了圆场:“害,没事没事,误会解开了就行。”
“看来星际联盟派温莫来,确实只是为了审讯犯人,但是为什么刚才突然又……”聊了这么久,赛文还是问出了心中疑问。
“这个嘛……”
厄里倪笑了笑,继续解释,其实那天刚接到指令,自己表面上虽然波澜不惊,但心里也是又惊又怕的。
毕竟温莫从未长时间离开过自己的管理范畴,这次去单独执行任务,恐怕会惹出不少麻烦。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能得到别人赏识,也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成就感。所以想也没想,就让温莫收拾行李前往光之国了,就当历练了。
“你知道的,谁家父母不期待自己孩子能多些成长的机会,早点懂事呢。”说到这里,厄里倪拍了拍赛文的肩膀,眼神却颇为戏谑地看向赛罗那边,似乎意有所指。
“切。”
然而,用这位典狱长的口吻来说,这次“意外”纯属是有人在从中捣乱,故意趁他不在场,将一条越过所有人权限的密令,以最高指令的方式,直接发送给了正在执行任务的温莫,而等他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这孩子竟然想都没想,直接动了手。
“那现在知道是谁发的吗?”
当事人的“父亲”叹了口气,摇摇头:“高层那些人都没承认,目前还在追查。”
除了被后面几人讨论了一路的温莫,光之国一行人就这样有说有笑地来到了港口,刚着陆,有人就提出自己还有别的事,要离开大部队。
虽然赛文几人极力邀请一起去旁观审讯,但男人兜帽下的那张脸上,又扯出一抹熟悉的笑容,他边说边摆手,让所有人放宽心,审问犯人方面,自家这位审讯官,足以胜任,接着便离开了。
这话半真半假,但并不是重点。
真正让厄里倪想借机离开,迅速赶往温莫在光之国住处的,其实是他刚才聊天时故意隐去的那部分,以及一路上听来的闲言碎语。
什么打伤人,什么送人药膏,在他耳朵里,早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其中的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清楚,尽管温莫的性子平时看起来冷淡,但保不准这小丫头,真就在这里金屋藏娇了……毕竟那盆花才是他为什么一路跟来的真正原因啊。
他急匆匆赶到楼下,以房子主人父亲的名义请物业打开房门,刚往里走了几步,一路上所有荒唐的猜测,在余光瞥到阳台上那名光之国青年的一瞬间,似乎彻底坐实了。
小伙子紧闭双眼,怀里抱着他的那盆花,嘴里念叨的全是温莫的名字。
呵,还是个情根深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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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塔是被一阵凉风激醒的。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冷气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里却还是一片黑,这次不是因为没开灯,是眼睛上被蒙了层东西。
他动了动,手腕被绳子勒着,整个人悬在半空,脚离地一截,所以晃晃悠悠的。
“……醒了?钻石眼小子。”
声音从斜前方传来,压得很低,听不出性别和年纪。泽塔扭过头,什么都看不见。
“你是谁?放开我!”
“先回答我的问题,看心情要不要放了你。”那人走近了些,“沙发上那个披风是你的?”
泽塔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了,先回答我的问题。”随后他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是奥特警备队的?”
“你怎么知道?”
“你叫……泽塔?”
“哎?你怎么又知道?难道说,我现在名气很大,所以……”
“闭嘴,泽塔。”那人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后,又停顿了几秒,“你和赛罗什么关系?”
被吊在半空中的泽塔猛地一僵:“你怎么知道我师傅——”
“看来就是你了。”
“泽塔奥特曼。”那人绕着他慢慢走了一圈。
泽塔没吭声,但在对方叫他全名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种不好的预感了。
“这房子的主人,跟你什么关系?”
“邻居。”
“邻居?那你在她家里干什么?”
“她说,她要出门几天,给我钥匙,让我帮忙来浇花。”
“那你知不知道这花是干什么用的?”
“……什么干什么用的?”泽塔愣住了。
“就是这盆。”隐约间,泽塔感觉那人往窗台方向走了几步,顿时明白过来,对方指的是那盆奇怪的花。
“她让你浇的时候,没跟你说这花有什么用途?”
“没有啊。”他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语气里带了点委屈抱怨的意思,“她就说让我帮忙浇水,别的什么都没提。我要是事先知道这花能让人晕倒,我肯定不来啊!”
而在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个蠢问题后,对方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浇完之后,没感觉不对劲?”
“嗯——头晕,身上发软,然后……总之确实不对劲。”泽塔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等等,你知道这花会让人晕倒,你还问我?难道你是来偷花的?”
可惜,绑他的人没接这个话茬,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又换了个方向:“她是不是给过你一个药膏?”
泽塔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扯到这件事上,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药膏的事。”
“看来药膏确实给你了。赛罗说他徒弟被人打伤了,对方还送了药膏赔礼。所以我想问问,那药膏擦哪儿了?”
“这么说,赛罗师傅他以为我被打伤了,然后居然去帮我讨公道了吗!”
听到赛罗的名字,泽塔瞬间兴奋了起来,但想起自己现在浑身动弹不得的囧样,刚刚抬起的头又诅丧地垂了下去,整个人都变消极了,“要是被师傅知道,我被人这样绑着,还吊起来,恐怕又要笑我了……喂,我说,药膏擦哪里这关你什么事,而且你问这些干什么。”
“小伙子,你可真有意思,居然把我的话挑着听,放心,你那师傅一时半会儿都不会过来救你了。你就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吧,我看那药膏怕是擦在不方便说的地方上了吧。”那人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自顾自说了起来,“让我猜猜,这个屋子的主人叫温莫,她把你弄伤了,出于关心,所以才送药膏赔礼。不过,到底是打架,还是做了别的事情,才能伤在那种地方呢?”
“我说了,这个关你什么事!而且为什么要绑我!你这家伙。”
泽塔这下真有些急了,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几乎每句话都在暗示他和温莫之间不单纯,但实际上,他才是受害者好不好,一觉醒来,被人夺走了某个宝贵的东西不说,还被强制要求赔偿,人财两空也就罢了,如今还要被扣上不清不楚的帽子。
他越想越窝火,尝试着吊在绳子上挣了两下,然而绳子没松,自己倒晃得更厉害了。
“冷静点,你不说我也能猜到。”那人慢悠悠地打断他,“小子,我只问你一句,你们之间既然没发生什么,她为什么要送药膏给你?”
泽塔嘴巴张了又合,几次想要开口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整张脸烧得滚烫,万幸的是此时蒙眼布遮住了他现在的神情。
“还有,她给你钥匙,你就进她家。她让你浇花,你连这花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也照浇不误。小子,你跟我说你们只是邻居?”
“就是邻居!温莫说了,因为是邻居才让我帮忙的!”
“邻居。”那人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重复这个词,这回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某种盖棺定论的意味,“行,邻居。药膏擦在那种地方,钥匙说给就给,花说浇就浇。你们这邻居当的,比人家两口子还热闹。”
泽塔被吊在半空,脸涨得通红,愣是找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反驳。
完蛋了,这么听下来,好像他们之间,真有点解释不清了。不过有一点,泽塔目前可以确定,这个绑他的人好像很在乎他与温莫目前到底是什么关系,所以才不停地追问。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反问,对方忽地又换了个语气,像是随口闲聊:“我问你,你觉得你师傅赛罗,厉害吗?”
嗯?
谈到赛罗,泽塔就有话说了,尽管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里,但他还是激动地脱口而出:“当然厉害!我师傅是最强的!”
“最强。”对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琢磨的意味,“那你觉得,你跟这屋主人比,谁厉害?”
“这……”泽塔迟疑了,“我哪知道,我又没正经跟她打过……”
“打过,你忘了,你还输了。搬来第一天就被她过肩摔,后来又……”
果然,这个人的性格恶劣又刻薄,不但抢他的话说,还一点面子都没留,直接细数起那些事情,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的,泽塔暗自吐槽了几句。眼看对方越说越起劲,他赶紧叫停,但脸又红了一半:“那是,那是我大意了。”
“好好好,大意了。”不知道刚才说那话是为了逗他,还是想套出点别的有用信息,那人语气忽然又认真了起来,“那我问你,她要是挑人,你觉得她会挑什么样的?”
“挑什么?我怎么知道,你绕来绕去到底要说什么?”
“你觉得挑什么?她那种人,要选个之后一起繁衍后代的,总得选个你们奥族里最强的吧。你觉得你算吗?”
泽塔被问住了,他对语言艺术的理解一直有所欠缺,思索了好久,都没明白对方问这话的意思,只好下意识答了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赛罗师傅才是最强的。”
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回那人沉默得有点久,泽塔又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空气里那股甜腥味好像更淡了,凉风灌进来的这段时间,脑子又清醒了不少。
“……这样啊。”
隔了许久,那道透着一丝无奈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她可真会挑啊,挑来挑去,挑了个赛罗的徒弟,结果这徒弟到头来还觉得师傅最强。”
“我说错了吗?我师傅本来就是!”
“对对对,没说错。”一直在质问他的人,语气忽然彻底松了下来,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行,你也挺实在的。你师傅最强,你第二,行了吧。”
泽塔总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劲,听起来像在夸他,但又好像不是。
“我劝你一句。”那人终于停止了审问,收了收语气,显然没了耐心,“这屋主人,跟你不是一路人。你一个光之国奥族的,住得近归住得近,但有些距离,自己心里得有个数。”
“不是,我连她具体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我能对她有什么””话说到一半,泽塔自己先噎住了,总觉自己这话好像也怎么说都不对劲,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变相承认什么。
显然,对方也听出来了,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我是为你好。”他继续说道,“你和她,不合适,以后也不会长久。”
泽塔没说话,过了好久才小声嘟囔了句:“我又没有和她……”
还没等泽塔说完,那人忽然叹了口气,似乎是自言自语般撂下了一句话:“……要是个平民,倒也省事。要真是个厉害的,其实也不亏。”
绳子忽然松了松,泽塔还在思考这句话什么意思,整个人突然往下沉了一截,脚差点够到地面,又被拉住了。然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又浓郁起来了,凉风一吹,反而把味道送得更近。泽塔隔着蒙眼布都能感觉到,脑子又开始发沉,四肢发软,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往下拽。
“你……干什么……”他挣扎着说了一句,声音已经含糊了。
“让你再睡会儿。”声音从甜腥味里传过来,不紧不慢,“放心,没毒。”
“等……温莫回来……我”
“对,等她回来。”厄里倪看着手中的那盆花说道,“我正好跟她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