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无梦,凌晨四点突然惊醒,摸开手机一看,离七点还有三个小时。
叶枝芽起身靠在床头,腰后垫着一长条的面包背枕,垂头下去,轻轻按按两边的太阳穴。
没有作用,头还是很痛。
九月第一天请假。
咖啡馆没有关门,换了一位咖啡师。
八月的雨没有带到这天,一把伞孤零零地,虽然依靠着桶里三四把一模一样的伞,却依然有孑孑寂寥之感。
这天下午,修体感舱的师傅再一次登门。
叶枝芽额头上贴着发烧贴,怕传染到对方还细心地戴了口罩。
没想到这位师傅娇贵至极,进门便操着他那散漫不正经的语气说:“妹儿,感冒啦?”
动作上再加点避之不及:“口罩戴好咯,可别传染给我。”
“……”
叶枝芽觉得自己好心当成驴肝肺,面无表情等他走到卧室门前,恹恹地说道:“卧室被我培育成病菌房了,要不要我给您把体感舱搬出来?”
她说完就后悔了,师傅扭头看过来,挑了挑眉,好像真有这个服务需求。
搞不清谁是消费者,叶枝芽忍气吞声一会儿,心中叹了口气。前脚准备进屋搬舱,后脚师傅紧跟着迈了进来,嘴里不忘叨咕:“算鸟算鸟,看你搬也费劲,给我个口罩。别心里悄悄骂我虐待病人就行。”
从上回来修体感舱就能看出来,这人二十七八岁,身材不错,个性十足。
个性体现在哪儿,配德感高到离谱。并且嘴毒,给点软态度话就多。
叶枝芽秉持着世间万物何其不多,能包容就包容的态度替他拿了口罩。继而拿出了些消费者的姿态,瘫进一边的软沙发里,默不作声地看他修舱体。
师傅打量了一番她昨日买的传感排线,嫌弃似的神色从脸上一秒刮过。叶枝芽捕捉到了,但她无心去计较,气笑一声,把目光挪开。
舱尾发出窸窸窣窣短促的摩擦声,像是慢慢捋顺血管,人时日不久后续命发出的微弱气息。
叶枝芽望着陪伴自己许久的体感舱,生出淡淡的惆怅。
不过这点情绪没维持多久,在不经意的一瞥后,她忽然发现撂在一旁黑色书包上的白线玩偶相比之前有了变化。
多了两撇八字须。
众所周知,这个白线玩偶是舶停里的ip形象。是Q版的初始玩家。
市面上卖的种类千奇百怪,白的红的黑的,毛线布织粘土塑料。但都有特殊记忆点,比如眼睛都是豆豆眼,鼻子上画个大叉,嘴是好几个点画成的……
除了这些,商家和买家可以自由发挥。
而这两撇胡子。
可以当作,玩家独有的特色。
白线玩偶,八字须……
白胡子? ——22?!
叶枝芽难以置信。她认为这只是巧合,毕竟往娃娃上面装饰胡子的人多了去了。
但经此一眼后,她的眼神有些挪不开,越看越觉得不对,越看越觉得此人就是前几天背叛她拜倒在金钱下的,白胡子。
——不可能这么巧的。
对。
“师傅,你叫什么啊?”
突然来这么一句,卡扣“嗒嗒”声没有停,师傅目不斜视地捋好的排线,“平台上头像后面,回道:‘白冉霄’三个大字是我的大名。”
虽无此意。
但 “白”这么一个字,这不是歪打正着吗?
叶枝芽心中猜了个大半,但还是继续问道:“不,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你舶停里叫什么。”
白冉霄转过头来,疑道:“怎么,妹儿你想跟我玩啊?”
“只是问一下。”叶枝芽回道。
“白胡子。”他双手从舱内伸出来,白色手套在斜射进来的暖阳下晃了一晃,比了两个数字:“2,2。”
“……”
他没有注意到叶枝芽的表情,回头又整理起排扣。
没有人问,开始絮叨起自己名字的由来,像是对无心的观览者解释画廊中的画作:“听过黑胡子吗?爱德华·蒂奇。”
“谅你没听过。Nobody but the devil, and I know where it is, and the longest liver shall take all——唯有魔鬼与我知晓宝藏所在,谁活得更久,便尽数归谁。”
“这句话就是出自他。也是我的人生格言,我几乎玩什么游戏都会取这个名字。”
惊诧于如此巧合的叶枝芽听这么一说,不禁好奇:“后面的22呢?有什么含义。”
“哦。…这倒没有,只是名字被占了。”白冉霄一扯最上面的卡扣,“听我这一大长段流利英文怎么样?是不是很酷?”
叶枝芽淡淡评价:“中二。”
白冉霄嘴角牵起弧度:“那你告诉我,你游戏叫什么?”
叶枝芽认为自己的名字很正常,当即脱口道:“y……”
很快意识到自己差点暴露,拖长的“y”后面急转而下:“夜黑风高。”
白冉霄被逗乐两声,不以为意道:“夜黑风高?哈哈哈能取到这名字,看来你玩得挺早啊。带带我怎样?”
叶枝芽闻言眉梢微微上扬。心道:背叛我,还想让我带你?
阴恻的神色从她眼睛中一闪掠过,她笑了笑:“好啊。”
“那你把账号留下,等机子修好了,晚上我加你。”
……
体感舱浴火重生。
但叶枝芽陷入了体温计的熊熊烈火之中。尽管手痒了三天,体力不支也无法战斗。
自从白冉霄走后,她一直昏昏迷迷与被子融为一体,直到入夜,才起来随便搞了些东西吃。
吃完东西精神状态恢复了半成,打开手机,刷刷舶停相关的好友同玩视频,无聊至极,随意点点就点到了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池瑾:?? ??????
消息停留在这个颜文字。
叶枝芽没打算再继续接下去,而是顺手打开了他的朋友圈。
平平淡淡。
三天可见,背景也看不出来什么。
就算是她无聊,也没有找人聊天**。更别说是对方这样内敛的学生。
于是脑海中窜起一点好奇新意被浓浓的无趣占据,最后竟顶着才降到37.7°的体温躺上了体感舱。
舶停的好友私密度相比于其他游戏上升了一个等级。
叶枝芽也是刚刚才知道,好友位是只有对方告诉ID才能加的,平时在游戏世界中遇见的玩家,根本没有加好友的按键。——也怪不得当时玩了半天,也没想起加好友这回事儿。
《浮岛舶停》讲究潮来相逢,潮去分别。哪怕在暴风雨夜共饮过朗姆酒,聚到散也不过是一排海浪、一阵狂风的事。
所以当你有了玩家的好友,那就等同于开了外挂。
无论何时,只要对方愿意。
他的位置信息与你共享。
以此,当双方添加了好友,便与其解锁了独一份的成就——【无所保留】。
当然,叶枝芽还没有准备添加白胡子22的好友,她心底冉冉升起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计划。
那些背叛她的追随者不会有任何好下场。
如此恶毒的椰椰比耶,此刻重生在害死她的荒岛上。还是雏形的计划被命运多舛的人生捉弄,再被晚夜的海水扑了个落花流水。
“……”
夜晚总是寂静的。要是寂静倒好了,可耳边断断续续听见鬼哭狼嚎的诡异声响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荒漠,那些背部隆起、面部崎岖的身影无处避形,暴露在光秃秃的月光之下。
夜怪。
它们打量着这个坏运气的可怜人,垂涎的气息从嘴里晃悠到海边,“沙沙”的脚步声随着海水声均匀地磨砂着椰椰比耶的肌肤。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燥热了。
没有深思熟虑。
一把匕首撕破黑幕。
——可曾听说过,新手用一把破匕首打尽天下无敌手?
你可以说,某个up主曾挑战成功过无伤逃离死人荒岛。但你要说在夜晚,还是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武器对战无穷无尽的夜怪。
那可以说,开服三周以来,无人能成功。
好吧。椰椰比耶狼狈至极,疯狂地逃窜在荒岛无人所知的犄角旮旯。她的血量已经来到了恐怖的红值区域,还在窣窣往下掉。
眼见那些夜怪距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遥,一爪子上来,她的血量就会直接清零。
再次重生吗?
她本就是一无所有,其实重生再重生,也不过是增添游戏时常罢了。没什么区别。但在临死前,人还是要争一争。
于是,有了上回拳打脚踢的经验,她的身体猛然往前一扑。
前方是望不尽深底的裂谷。
她的手扒在裂谷边缘,夜怪下饺子般一个接着一个往下落,弯月挂在半空荡秋千,左晃一下右晃一下,乐呵呵地笑着。
余下的夜怪则是在裸岩徘徊不走,椰椰比耶下不去也上不来。
她不得已靠着两只手往右边挪,脚底好不容易有了支撑点,却在这时,头顶的夜怪被挤掉了下来,朝后背狠命一砸,整个身体也与此同时往下坠了坠。
“啊————!”
某处忽然传来震人心魄长啸,同时她脚底的石岩垂直落进了深谷之中。
是谁的叫声?
椰椰比耶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只有凄惨的嚎叫声。
那些徘徊在她头顶的夜怪一个个被裂谷的巨口吞咽。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抓住,紧接着慢慢往上拉,抬起头。
一颗脑袋探出黑魆魆的岩石,他的上半个身体都出现。
她无声惊诧——
昨天你死我活的鬼影。
今天竟然来救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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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