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雨还不够轰烈。
在临近尾声时下了一场大的。
叶枝芽衣摆被染湿了。本不至于如此，奈何她请假回家时又想起自己坏掉的排线，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来到梧宁市最大的电子城。
在这儿里里外外、上下六层来回逛，入了夜，才寻到了一款高性价比的传感排线。
一出商城，豆大的雨水不留情面地砸了下来。
运气有点差。叶枝芽心想。
她望了望塑料袋里的纸盒，又返回了电子城，在负一楼买了把自动伞。
“啪。”
伞骨撑开，雨滴像珍珠般弹进夜幕。
叶枝芽踏出门，余光走出来一个人影。
恍然间，前几日舶停中的鬼影从她脑中一闪而过。她一愣，手中的伞檐在风的鼓动下，往那人的衣服上戳了戳。
他没有感觉到，或者是感觉到了并不在乎。
将卫衣帽子拉起兜住头，就这样走进了雨里。
…？
叶枝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头瞥了眼天，再瞧了瞧眼前人的距离，撑起伞迈出了门。
远处霓虹灯迷迷蒙蒙模糊了视野，雨幕中那些并不嘈杂的声音都成了背景音。叶枝芽几乎是不假思索，快走几步——“要伞吗？”
她在那人身后半米的位置问道。
但若是平时的她会犹豫许久，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
“……”
好在对方并没有无视她的话，在她开口后，微微侧过脸，接着将半张脸都显露出来。
那张脸在此刻极具辨识度。可能是从那张让她羡慕许久的显卡开始。
叶枝芽仅是一眼就认出来。
——是今天来店里的7090客人。
她也没想到这么巧，顿时就噤了声。只留尾音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她没在说出下一句。
而7090则在雨中与她对视两秒后，钻进了伞里。随后将她的声音接上：“谢谢。”
他的衣服基本上被打湿了。淡淡的潮气卷着艾草香气与他一同挤进雨中。
雨水顺着伞沿滚滚淌下，四周变得异常的安静。叶枝芽觉得他微微低着头，抬眸看了眼，将伞撑高了些，“……不客气。”
“你去哪？”
他偏头回道：“地铁站。”
说完很快接上下半句：“…顺路吗？”
叶枝芽：“那我正好顺，路。”
两句话几乎是同时出现。随后是许久的沉默。
雨点砸在伞面，“哒哒哒”的声响愈来壮烈，呼吸声却能轻而易举地听见，叶枝芽有一时间觉得快撑不住伞。
她并不喜欢僵硬的气氛，为了让后面的路好走些，佯装闲来搭话道：“好巧，中午刚跟你见过一面。我记得那时候你拿伞了。”
他反应一会儿，
“嗯。”
空气又再次凝滞了。
“……”
叶枝芽没辙。不知道对方是不知道怎么回复，还是单纯不想跟她讲话。姑且往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复想，还是说：“我没记错的话，你那时候拿的ARX7090吧。现在好像到手的人并不多，你算，第一批？”
他好几秒没有回应。
就在叶枝芽以为又要得到一声“嗯。”时，他说：“不算。别人手里掏来的二手货。”
叶枝芽忽然有些意外他能回复这么多字，一点能继续聊下去的错觉窜上心头。
“那来电子城是想看别的配件吗？ARX7090配别的体感配件要求只会更高，普通的可不行。嗯……加起来也不便宜吧？”
他：“嗯。”
叶枝芽：“……”
就不该多这一嘴。
梧宁市入秋早，一场夏雨把秋寒带进了地下的贯通道。
叶枝芽指尖浸着淡淡的寒意，抖了抖褶皱里的雨水，卷好雨伞，换进另只手中自然垂下。
脚底步伐不紧不慢，余光中的人影若隐若现。
也是，起码得走过这个通道。
她心想着。百无聊赖地往另一侧探探眼神，偶然瞥见一排眼熟的形象。
——时代在进步。针织玩具不织小猫小狗，改织游戏的热门IP周边了。
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了目光。可家里的小周边已经够多，她那个小柜子都摆满地没处放。
可惜这不在叶枝芽的考量范围。
她只是暗自琢磨了这几天的消费，目光落在某处，身体自然而然地与以前一样走近了那个摊位。
摊位上的女人笑脸相迎：“随便看看，十块十五块的都有。”
叶枝芽指了指角落的戴着白色圆顶帽的小水手。“这个多少？”
女人：“这个要贵些，三十块。”
叶枝芽几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声：“三十。”是其他的二、三倍，可偏偏最看中的就只有这个。
女人：“最近这小玩意儿可太多人买了。做也麻烦，而且每一个都不一样，独一无二份的。有人前一秒看中，下一秒就被别人买走了……”
她听着女人自卖自夸，兀自犹豫的同时被女人带着越来越有消费的**。
今天才买了排线，还是要仔细考虑……
叶枝芽纠结须臾，视野中倏地伸进一只修长的手，继而用手指夹起那只小水手。
她的目光随着小水手慢慢移动，这才重拾当下，原来7090一直站在她的后侧。
“三十转过去了。”他说。
女人“好呢”一声，从7090手中接过小水手，将它装进手掌大小的纸袋里。
小水手就这么一个。
叶枝芽有那么一瞬间的无措，后悔自己犹豫太久真应了女人的话。
但情绪总是来的快去得也快，下一秒纸袋就被递了过来。
“？”
叶枝芽没接，略显疑惑地看了眼纸袋，又看了眼他。
他说：“谢谢你的伞。”
叶枝芽还是没接，迎上他的目光：“三十块都够你打两辆车来回电子城了。我的伞这么值钱吗？”
7090的手停在半空没放下，却不说话了。
叶枝芽没了头脑，也不能让他这么一直举着，干脆笑了下，将纸袋接了过去。
走的时候7090跟了上来。
她瞧7090虽窜有一米八的大高个儿，但模样举止也不过是还未出入社会的学生。明明自己大也大不了多少，却自觉地将自己放在了成熟人士的位置。在心中道德伦理滚了一遍后，觉得花小孩的钱是不对的。
不知道该怎样还回去，无奈之际，语气也下意识地往跟小孩说话的语气靠——“你不爱讲话吗？”
7090往常一般没有及时回应。
在叶枝芽“嗯？”了一声后，不知怎的，竟忽视了她的话，反过来说她：“你感冒了。”
这句话扯到九霄云外去了，叶枝芽自己都没意识到，摸了下鼻子：“……好像是，鼻音有点重。”
话音落，耳边又传来一声。
7090声音沉沉的：“明天你还在吗？”
叶枝芽：“什么？”
“……咖啡馆。”
……
回到家。海盗桶余下两把剑的位置被小水手占领，两把剑依旧没插进海盗桶里，而是左右被竖插在某个窗边风吹日晒的小盆栽中。
叶枝芽在椅上晃来晃去，雨夜的风柔软地拂在面目。
约好了装排线的师傅。
再点进了名叫“j”的聊天界面。
备注，池瑾。
“池瑾。”
叶枝芽闲来没事，随口胡扯起来：“池瑾，十九岁吧，应该……上大一。家住某某豪华小区，被保护的小少爷。”
“因为——某某原因跟家里闹掰，离家出走哭唧唧露宿街头，整天吃不上饭呜呜呜，家里人为了他不被饿死转过去钱，孰不知下一秒就被小少爷全部充进游戏。”
“唉，算天算地不算聪明，一盆火一把刀也分不清楚……倒也没这么夸张……”
话至后半截，被手机屏幕弹出来的消息打断。
叶枝芽的眼睛随之睁大——
池瑾：姐姐，我该备注什么
姐姐……？？？
叶枝芽多少年没被人叫过姐姐了。
就那么一刹那，脑中忽然出现7090、不，池瑾用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说出这两个字。感觉到脸颊发烫，却起身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
叶：叶枝芽
又补了一句。
叶：叫我名字就行
现实里慢慢吞吞，手机上的消息意外地回复很快。
池瑾：可是我比你小
叶枝芽倒成了那个不会回复的一方。她指尖在键盘上捣鼓半天，删删减减，最后点到红包界面，转了三十。
叶：[红包]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叶：既然这样，我就更不能要你花钱了
红包迟迟没有被收。
叶枝芽盯着屏幕等待着消息，两分钟过后没有变化，最终放弃，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拎起睡衣去了浴室。
二十分钟过去。
等她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困意抵达了极点，也顾不上看有没有回复了，从药盒里抽了包板蓝根，冲一杯摆在床头。
头发的水迹还没有干透，她有一些微乎其微的意识，明白自己是受感冒的影响，精神状态实在萎靡。
如果再眯久点就真要困过去了。
叶枝芽心想着。勉强打起精神，犹豫须臾明天要不要请假，而后定好明早的闹钟，顶着烫舌的板蓝根两口咽了下去。
晚间十一点。
卧室里静谧地好似沉入了深洋。黑暗中，叶枝芽侧蜷着，棉被遮过她的半边脸颊，她则早已被柔软的棉花打进沉沉的梦境中。
在这时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池瑾：??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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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