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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五日·信笺

李明昭感受着那阵麻痒啄在她脖子上,视线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放,转了许久,最终定在了那封信上。

……立身庙堂,共济艰难,尤赖志同道合之人协力同心,而子悠实其一也……仆固知此法一行,深触郡邑豪右之私囊,关山阻隔,举步维艰……

能在新政上协力,又敢触碰地方豪强的私利……这子悠想必是一位手握实权且与政令推行息息相关的封疆大吏。

李明昭打破了寂静,问:“子悠是你的朋友吗?做的是什么官?”

“宁江巡抚。”陈放头也未抬,答得漫不经心。

李明昭暗里寻思,那想必不是简单的叙旧了,丞相统摄中枢,巡抚督抚一方。陈放这番打点人情,里外相合,推行政令时,中书省也不至于孤木难支。1

那股子酥软钻进心口,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低低吸了一口气。

“……痒。”

“嗯。”

下一瞬,尖锐的刺痛自脖颈处的肌肤炸开。

李明昭被激得跳了起来,她捂着脖子瞪他,却只见这厮嘴角却挂着莫名的笑意,她气不打一处来,“你做什么!”

陈放倚着椅背,朝她敞开双臂,气定神闲道:“过来。”

李明昭反而后退了几步,眉心蹙起来,“你又发什么疯?”

陈放眉峰一抬,问:“方才不是还求着要出去?”

李明昭踯躅片刻,终究是挪着步子过去了。

陈放于是顺理成章地将她揽过去,寻到她的耳垂在唇间含味,轻声道:“不咬你了。”

李明昭微微叹气,羞耻早就窜干净了,一时间她竟升起几分无奈。

她目光复又移向案卷,继续看着那信上的字迹。

……昔者大国公田,不过三万亩;今巨室兼并之广,竟百倍于古之列国……

李明昭读到此处,脑中灵光一闪,陡然意识到,这新政指的必定与抑制土地兼并有关,她想,她从前既然能如此牵引朝局,必然对这些了如指掌,可眼下她失了记忆……不过,虽不知如今中央朝局深浅,可大殷定法的规制却已经刻在她脑子里。

大殷登记田亩所倚仗的鱼鳞册,乃是太祖立国时所创,彼时自然是条理分明。可沿用至今,已历百年之久,年生弊病,如今图册淆乱,丁户散佚,赋税收缴的手续更是繁琐不堪。长此以往,税收不敷,国库空虚,势必酿成动摇社稷的大患。

思及此,李明昭起了兴致。

她略略偏头,躲开他温热的呼吸,“陈中堂,你给我讲讲,你平日在朝中都做些什么?”

陈放埋在她颈间闷声道:“不要。”

他察觉了她的心不在焉,语调里含着不悦:“这时候,你在想什么?”

话音未落,李明昭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她被陈放按在了椅子上。

她一时怔愣,竟不明白他为何发作。

陈放单手扣住她双碗,覆在椅靠上,手指轻点着她的腰际。

李明昭视线触上他的黑眸,只觉一片无涯的幽邃。

“为什么不专心?”

“我只是……”好奇。

来不及待她说完,炽热烙了下来,脸颊,额畔……柔柔密密。

李明昭挨了一会儿,有些受不住,便抬手挡了挡,低低说道:“陈放……够了!”

陈放动作一顿,稍稍直起身,星眸半垂,视线沉沉地落向了书案上那张碍眼的信笺。

“怎么……”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不仅想出去,还想替朝廷筹谋是么?”

听到这个问题,李明昭心下莫名忐忑,却也莫名别扭,更有一阵莫名的……难堪。

她觉胸口忽地又泛上了滞涩,堵的她鼻尖发酸,她困惑自己为何难受,那是什么感觉?

无措吗?惶恐吗?

……羞耻吗?

或者说……李明昭,你敢认么?

敢认你如今不过是只网中之鱼,生死由人,困于方寸,却妄图染指不属于你,更不属于这世间任何一位女子的那方广阔天原么?

她张了张口,不知说什么,思绪纷杂间,她竟下意识胡乱抛出了句:“我只是……看你的字写得挺漂亮。”

话一出口,她便后知后觉却又十分清楚地意识到:完了。

见陈放眸中泛上稠酽的晦色,她如坠茫茫雪原,只觉浑身僵直,一时竟不知如何动作。

陈放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你合该多看几眼。”

不详的预感忽地窜上来,李明昭直觉此地不宜久留,她几乎是慌乱地坐了起来。

可还未待她直起身,陈放便按捺住她的肩膀,手指擒着她的下巴,不容抗拒将她的视线钉在那张信纸上。

心如狂鼓。

“放开……我要走……”她颤抖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惧意。

“走什么?”陈放的手掌蓦地覆上她的眼睛,她眼前骤然只余一片昏黑,他在她耳畔低语,“信上的内容是什么?”

李明昭呆愣了一瞬,不明他的意思。

陈放一字一顿地提醒道:

“第一句。”

原来只是要考较背信??李明昭只觉方才的慌乱实在是莫名其妙,甚至隐隐觉得陈放此举实在是有趣。

她略作回想,于是道:“人生一世,知己朋辈能有几人?推心置腹,披肝沥胆者,复能几许?仆自省才识浅陋,所忝重任,实非庸拙之质所能克胜……”

背到此处,思绪断了,她咽了咽口水,讪讪道:“忘了。”

“这不是记得很清楚么?”陈放的声音自耳畔低低擦过,伴随着指腹徐徐游弋的力道。

李明昭又莫名不安起来,倏地,她呼吸一滞。

“陈放,你别……”

陈放低笑一声,“你不是喜欢吗?方才费神这么久,怎么才记了这么些?”

李明昭呼吸渐渐紊乱,她想去掰陈放覆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可指尖刚刚触及指背,下一刻她便得了视野的解脱。

“让你看一眼好不好?”

光影浮晃进她的眼帘,她视线黏在那封信笺上,几息之后,他又挡了上来。

神思漶漫,她却只能断断续续地嗫嚅:“立身庙堂,共济艰难,尤赖、尤赖志同道合之人协力同心——”

陈放力道一松,低声哄道:“子悠那句别念。”

子悠……子悠是哪一句?下、下一句,李明昭恍恍惚惚地跳过了,“……仆固知此法一行,深触郡邑豪右之私囊……关山、关山阻隔,举步维艰……然昔者大国公田,不过三万亩……今巨室兼并之广,竟百倍、百倍于古古之列国……”

李明昭又顿住了,她咬了咬唇,睫羽无力地蹭过陈放手心,带了些哭腔道:“陈放,我……我忘记了。”

陈放语调轻柔:“普天之下。”

李明昭艰难接上:“普天之下,能得几多万顷田畴?若朝廷赋税弗征,司农、司农……司农匮乏,又何以充实国帑……国帑,宁靖四方。”

柔软的花粒被搓揉,泌出淡薄的泪珠。

她念到宁靖四方,竟又忘记了,她想挣开,失力感却倾刻间涌了上来,她胡乱间揪紧了陈放袖口处的衣料,却关不紧唇齿间将泻的气音,只得在紧紧的桎梏下扑簌颤抖。

“怎么又忘了?”

陈放笑着替她补齐了未尽的残句:

“足下但奉法力行,毋庸顾虑——”

“因循怠惰者……严加惩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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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五日·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