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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五日·甜点

先前看过的友友建议再看一遍,这章改了很多!

“李明昭……”

“李明昭……下来陪我们……”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无数个人挤在地底,隔着六尺黄泉,齐声唤她。

泥腥,血腥,水腥。

一声叠着一声,潮水般漫过她的耳膜。

李明昭仓皇低头,她发现自己赤足站在漫无边际的黑水之中。

水面一片死寂,水底却有什么东西,一圈,一圈,缓缓缠上她的脚踝。

她挣不动,也喊不出。

“陪我……来陪我们……”

“来陪我们……”

旋即,死水轰然沸腾。

无数只手破水而出!

拽住她的衣摆。

攀上她的手腕。

掐向她的脖颈。

“下来。”

“下来!”

“下来——”

她猛地睁开了眼。

光线通明。

她躺在床上,不是水底。

可她只觉身上一片濡腻,她抬手一摸脸,触感冰凉。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渡归小跑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床边。她见李明昭面上汗珠泪痕交错,唇上血色尽褪,便吓得忙伸手去探她的额。

“怎么又烧起来似的……姑娘,你做梦了?我听见你在喊,喊得厉害,像是被梦魇住了。”渡归手都在抖。

李明昭仍急急地喘着,她眸光缓缓聚焦,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没没事……做了个梦。”

渡归见她这样,哪里肯放心,连忙出去请大夫。没一会儿,府医赵大夫来了,是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医生,他进来后手指搭在她腕上,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姑娘本就染了风寒,尚未大好。昨夜怕是又受了凉,加之惊悸,这病便又重了。脉象浮虚,痰饮内停,心胆气散,是受了惊吓之状。得再吃几剂药,好好将养。”

李明昭听到“再吃几剂药”,眼底那点刚聚起来的神采却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她忍不住问:“能不喝药吗?”

赵大夫捋着胡子笑了,像哄孩子似的道:“不可以哦,病人不可以讳疾忌药。这病若不吃药,只靠硬扛,小恙也要拖成大症候,姑娘且忍一忍,老夫给你开个甘缓些的方子,不至太苦。”

李明昭木着脸,半晌没说话,她的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愈发苍白,看着好不可怜。

大夫去外间写方子,嘱咐煎药的事,渡归跟着去了。

李明昭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念头忽地闪过。

没过多久。

“姑娘,您怎么亲自到厨房来了?可是想吃什么?您叫人传一声便是,何必劳动您跑这一趟。”掌厨搓着手,有些无措。

李明昭环顾一圈,问道:“请问有甜点吗?”

掌厨忙道:“有有有。姑娘若想吃,我这就另做一份。”

她诚恳道:“麻烦多放点糖。”

掌厨连声应下。

李明昭在灶台旁的一张小矮凳上坐下。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静静盯着那一锅咕嘟冒泡的沸水,感受着周遭氤氲的热气。

对着喧腾世俗的烟火气,她的眼神近乎贪婪。

待到那场梦的余悸褪散了些,李明昭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心虚来。她朝院外瞥了几眼,忍不住小声催了一句:“辛苦快些。”

厨房里的几个人都被她这模样逗笑了,一个帮厨猜出她的顾忌,压低了声音嘀咕道:“姑娘且宽心,大人清早就出门去了,回来便一头扎进了书房,这阵子断不会往后厨来的。”

李明昭最后心满意足地拎着一只食盒往回走。

回到屋里,渡归正端着一碗药,见她拎着食盒回来,又气又笑:“姑娘,您病着呢,怎么还到处乱跑?我满院子找您呢。”

李明昭打开食盒,然后看向渡归手里的药,视死如归道:“我去要甜点了,来吧!”

她端过碗来,捏着鼻子仰头便灌了几口,喉咙里泛上一股又酸又涩的苦。她硬撑着没有吐出来,灌到最后一口时,眼眶都憋红了。

渡归忙递上清水给她漱口。李明昭连喝了两口,才从方才的苦里缓过一点,她捏起一块盒中的桂花糕,张嘴便咬了一口。绵软清甜,热腾腾的桂花香在唇齿间化开,一路甜到心口。

正吃着,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陈放今日休沐,只着件石青色直裰,他立于门下,一眼便瞧见了她手里的食盒和那吃了一半的糕。

“你倒是会使唤我的人。”他声音像屋外渐起的秋风,凉凉地扫进来。

李明昭嘴里还鼓鼓的,闻言也不心虚,指点食盒,“你要吃吗?”

桂花糕做得极精致,雪白的糖霜下是澄黄的内里。陈放错开眼,语气淡淡:“我才不吃这种东西。”

李明昭于是不再管他。

陈放静立着,目光在案上那只空药碗停驻片刻,便只转身走了。

直到陈放的脚步声远了,一旁的渡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心里嘀咕道:姑娘与中堂之间真是古怪。

她想起这几日所见,中堂每天都来姑娘面前凑着,可每次来都冷着脸,从来不肯好好说一句软话。

这小两口莫不是最近在赌什么气?

渡归兀自想得入神,脑补得与真相隔了十万八千里,越想越觉得像。

她边想边收拾案头,余光瞥见废纸篓里躺着一团揉皱的宣纸。她捡起来在案面上展平,不由得“咦”了一声。

纸上字迹如行云流水,渡归有些惋惜地抬起头:“姑娘,您这字写得这般好,怎么给揉成这样了?”

在水盆前净手的李明昭动作一顿,神色一僵。

那是前夜陈放不知道发什么疯攥的。

她只轻咳了一声,随口道:“写字时静不下心,心情有些烦闷,便随手揉了。”

渡归凑近细看,念出上面的诗句:“说与傍人浑不识,英雄回首即神仙。*”她略懂诗文,自然晓得其中的通透洒脱,便笑着打趣道,“姑娘这字,这诗,瞧着便是逍遥自在,可见姑娘骨子里是个高雅之人,半点不似被俗尘扰身的。”

“你别夸了。”李明昭失笑,连连摇手,“我这人俗得很,只是单纯喜欢写这诗的作者罢了。”

“哦?”渡归来了兴致,“是哪位大才子,能让姑娘这般喜欢?”

一提起这个,李明昭眸中倏然展现出光彩,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

“他算不得什么高官大儒,却是个难得的奇人。他的诗文书画,字字句句皆是真性情,毫无造作之态,大胆且奔放,更难得的是,他见识尤为出尘拔俗。只可惜……”

李明昭惋惜道:“他这般惊才绝艳,却生不逢时。他的理念与这世俗礼法格格不入,世人皆道他狂狷,他还写过一本话本,我极是喜欢。”

“写了什么?”

“写一个女子。”李明昭眼角额畔都染上了生动的明媚,“那女子不宥于后宅,也不依附旁人,而是女扮男装,一应科举便中了状元,授了官职后,在职任事,皆出类拔萃,不输她的同僚男——”

“姑娘。”渡归冷不防道:“您想当官吗?”

李明昭声音戛然而止。

她想当官吗?

她……能当官吗?

她……

李明昭垂下眼睫,掩住眸光里的暗色,“……话本里的东西,看过就好了,女子在世上从来没有入朝为官的道理。”

“也是。”渡归将那张抚平的宣纸细细收好,“中堂位极人臣,有大人这般护着姑娘,姑娘又何苦去抛头露面呢。”

李明昭没有反驳,她只是弯了弯唇角。

然后,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昨日得了陈放的准话,她的心定下来些许。

她本想待在屋子里消磨时光,可忽觉心口一阵闷窒,那股气不上不下,直叫人发慌,她抵着榻沿,曲起指节用力捶了两下心口,好一会儿才把那点滞涩锤散,

她想出去。

她想起昨夜。

昨夜……他走的时候,分明是带了几分愉悦的,虽说她只觉连头发丝都沾染了他的气息,实在是……荒唐。纵使那番消解不了什么仇怨,可他心肠再冷,经过这一遭,兴许也软了上一二分。

且他这人的脾性,她自觉已经摸透了,好一阵坏一阵,反复无常……总归有个反复不是?

那么——

李明昭在陈放书房门口立着,与小厮大小眼对视着。

小厮看见她,有些犹疑,似是要开口,李明昭示意他嘘声。

随即她轻轻以手叩门。

“进来。”

李明昭推门而入,见陈放正坐在案后,眉目间是少见的平和。

陈放抬起头,见是李明昭,眉峰微动:“做什么?”

李明昭合上门,背抵在门板上,眼巴巴望着他:“陈大人,我想自己出去走走,我不会跑的,你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我。”

陈放眼波未兴,径自将目光移回了文书上,一幅油盐不进的架势,“不行。”

“你府里太闷了!”李明昭大步上前,“陈放,你总不能把我关一辈子!”

陈放掷笔抬眸,话语里尽是理所当然:“有何不可?”

李明昭本怀着些许火气,却瞥到了他案头信笺,只见刚落墨的字还亮着湿黑的光。

人生一世,知己朋辈能有几人?……仆自省才识浅陋,所忝重任,实非庸拙之质所能克胜……

陈放这人对外人倒是字字谦冲,对她却连半句软话都欠奉,不过这般对仇人,又怎么能说不是合理。

可她心头莫名恹恹的,翁声道:“今日大夫来诊脉,说我病症又重了,大抵是你一直关着我,我闷着透不了气才如此,陈中堂清贵人,怎么也学起话本,把弱女子囚在府里……”话到此处,她带了几分可怜意味,语调软央央的,“说不定你还没要我性命呢,我就先病死了。”

陈放额心一跳,“你看的什么话本?”

李明昭自知说漏嘴,撑着笑含糊道:“没没什么,寻常书坊里的……寻常话本罢了。”

陈放定视她几息,“过来。”

李明昭直接凑了过去,见他书案留着一片空,干脆身子一转便坐了上去。她按了按胸口,语气装出几分细弱无力来,“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可是我真的很想出去透透气,你只要点个头,我立刻消失,绝不留在这里烦你。”

陈放瞧着她那副她那副故作可怜的模样,他修长的双指揉了揉眉心,问:“就这么想出去?”

李明昭左右忖测着他的神色,她仿佛看见了几丝动容——

也许呢?

于是她点了点头。

陈放半起身,顺势将她捞进怀里,他的脸埋进她的颈窝,他的嗓音咬着她的耳朵:“那你乖乖待在这,陪我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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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五日·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