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李明昭盥洗完毕,拉开了屋内的黄花梨衣柜。
其内尽是簇新的衣裙,皆是上好的料子,也皆是她喜欢的样式。
看来陈放这人,竟是对自己的喜好一清二楚。李明昭心底的疑窦愈发深了,当年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这般熟稔,想必……绝不仅是寻常友人。
她纤指掠过衣裙,挑了一件石榴红的软绸衣裙换上。
她素来喜欢红色。
那是火的颜色,纯粹而浓烈,就像鲜活的生命般灼灼燃烧。
可当她立于铜镜前,她怔怔地望着自己。
红裙冶艳,肌肤如雪,该是明媚绮丽的模样,她的眸中却含着秋水般的悲凉。
她其实……还没有准备好去死。
昨夜在陈放面前,她把死说得轻易,可那不过是别无选择下的虚张声势罢了。
她怎么能……怎么能这般就死了呢,她还这么年轻,她记忆只有永川府的那三年,除此之外,这世间千般万种的风景,她都尚不可知。
门扉开阖发出轻响,原来是渡归将每日定例的汤药端了进来。
李明昭端过药碗,只见乌黑的药汁氤氲着浓重的苦气,依然没有蜜饯,没有糖糕。她盯着那碗药,半晌后,终究是苦着脸,仰起头一饮而尽。
口中的苦味稍稍散去,她脑子又活络起来。
她真的很好奇,自己当年究竟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别的暂且不提,只说陈家那场惨绝人寰的灭门大案,她又是哪里来的能耐?
不过,陈放不主动与她提,她也不是没有法子知晓。
若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把宣仁朝的旧事说得明明白白,那便只有官修的实录了,那是新帝即位后纂修的先帝一朝政要。
只要她能看一眼《宣仁实录》,当年的案子也必能窥见一二。
这样的东西,自然不可能在市面上流通。可陈放身居相位,若说这京城里谁家的书房最可能藏有实录的抄本,相府绝对排在前列。
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想办法去做,她一直是如此,可是——
“姑娘,大人不在时,任何人不得擅入书房半步。”守着书房的小厮一板一眼道。
书房是陈大人平日处理公务的地方,里头不止有藏书,还有许多朝中往来文书,事涉机密,下人连洒扫都要挑大人在时,由专人进去。
李明昭还是不死心,她眼巴巴地望着他,“我进去挑几本闲书,绝不乱碰,可以由人看着,这样也不行吗?”
小厮眼观鼻鼻观地板,低眉垂目道:“请姑娘见谅,姑娘若要解闷,可吩咐人去外头采买。”
僵持半响,李明昭只得淡淡道:“知道了,不难为你。”
她折返回屋子,步履沉重。
真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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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内,秋风乍起,落叶翻飞,飒飒有声。
乾清宫暖阁。
内侍早已屏退,隔着厚重帘幔,外头的风声显得模糊。
端临坐在案后,他眸中映着黑白错落的子局,容色沉静。
“李明昭真是狠心啊。李家人都在诏狱里关着了,她到如今,还是不肯露面。朕原以为,她总该还念着几分骨肉亲情。”
陈放这才道:“陛下,景王妃能藏三年,必有其诡谲手段,就算真回了京,也未必没有法子继续隐匿踪迹。”
“藏?”端临语气里带着漠然的冷意,“要不,先把她爹杀了,把头挂在城楼上。她若见了,还藏得住吗?”
陈放心内一凛,平声接道:“李修远在兵科这么些年,清望弥深,若要杀,需名正言顺。”
“他既身处兵科,为他寻一个名目又有何难。”端临拾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转着,“密信,军报,只要有了东西,谁还管它是真是假?”
至于李修远那人,做了一辈子谏官,朝中得罪的人,光是他知道的就已经有不少。随意挑几个旧怨攀连进去,想必他们也很乐意作证。
陈放默然无答。
端临见状,只笑了笑,道:“深文周纳,片纸只字。当年的李明昭,不是已经好好教过我们吗?”
罗织构陷……当年李明昭将无数人逼入绝路,如今端临要用同样的法子去对付李明昭的血亲,他冷眼旁观即可,本就没阻拦的道理。
陈放视线落在棋盘的一角,语气无波无澜:“因果有报,臣亦受教。可朦胧论罪斩首,惹来朝野非议,反倒横生枝节。”
端临目光调转陈放脸上,半带玩味,“你出的主意,如今却论起证据来了,怎么,开始心疼了?”
陈放对上端临的目光,面上无分毫心虚,“臣只是以为,陛下不宜逼得太急。”
端临将黑子往棋盘上一掷,“朕已经等了六年。”
三年又三年,他已经失去了耐心。
“朕有时会想,她死了也干净。”端临端详着陈放的神色,“你觉得,她还会活着吗?”
陈放低眉敛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自然活着。就在京城,就在他的府里,甚至昨夜还被他抵在床榻上。
欺君罔上,卑劣下作。
可他想起眼前这人盼了六年,却竟是让他占了先,隐秘的亢奋啃捏着他的神智。
他答:“会。”
“她那种人,机关算尽,怎么可能这般轻飘飘死了。”陈放稳住声调,“她不出现,只是还没到她认为最好的时机。”
“你倒了解她。”
“臣恨她,自然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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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
日色从窗格间斜斜照进来,空气里浮着浅淡墨香。
陆闻序坐在案后,正与同僚校看一份诰敕稿。外头忽然有人入内,步履匆匆。
“陆编修。”
陆闻序抬起头,见是院中一名值事吏员。那人手里捧着一封公文,神色却恭谨得过分。
“何事?”陆闻序将笔搁在案旁。
那吏员躬身道:“中书省移文,说昨日交由翰林院拟撰的文稿,尚有几处需当面核问。中堂命陆编修即刻往中书省一趟。”
旁边一位编修闻言,手中笔尖略一停顿,望向陆闻序的目光里带着十足的惊疑。
昨日陆闻序从中书省回来,他看见了她脸色已经算不上好。
陆闻序将文稿收妥,起身理了理袖口,淡声道:“知道了。”
来的正好,她本来还想找理由寻他。
旁边编修抬起头,低声劝道:“我瞧那移文古怪得很,不像为核稿……像拿人。”
陆闻序笑了笑,没接此话,只回头道:“许延之,我这几案上的诏文校到一半,你替我盯着。”
许延之迟疑了一瞬,他还想说什么,到底只道:“你放心去,若半个时辰后未回,我替你收起来。”
翰林院外,中书省来人已经候在廊下。那人见她出来,立刻躬身行礼,“陆编修。”
陆闻序略一点头,“走吧。”
到了中书省官廨,陈放已经在案后坐着了。他手边搁着一卷文书,题名像模像样。可陆闻序一眼便知,那不过是个摆设。今日叫她来,哪里是为了什么文稿核问。
果然,她才一站定,陈放第一句便直直逼来:“你什么时候认识李明昭的?莫不是她还在景王府的时候,你便与她暗度陈仓了?”
陆闻序一怔,眉眼间浮起一丝烦躁,直接承认了:“是。”
她话音刚落,陈放心底登时腾起闷懑。
好一个李明昭。
不安分守己地做她的景王妃,枕边有了人还要在外头勾三搭四。眼前这个更是手段了得,捂得这般滴水不漏。
“陈中堂,你今日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些?”
陆闻序有些不耐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
陈放嘴角溅出一抹笑,“景王刚死那会儿她不找你,偏偏等到陛下登基,大局已定,她才去寻你避难。陆闻序,你拿她当无瑕白玉,她不过拿你当个好骗的藏身处罢了。”
“她是什么人,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陆闻序厉声道,“你们个个大权在握,往者不谏,来者不追,为何偏要揪着那一点旧事,不肯放手?”
陈放悠悠道:“你对她这般死心塌地,倒也不冤,你毕竟没见识过她当年算计人的好本事。”
陆闻序倍感荒谬,“陈大人,你如今这副架势,莫不是要告诉我,你陈家灭门是李明昭干的?”
陈放神色骤然一寒,“陆闻序!”
陆闻序却犹自接续下去了,“你家那桩桩罪名,有哪一条是李明昭安的?先帝在位期间,哪个丞相善终了,你爹坐上那个位置,又凭什么逃得过!更何——”
“住口!”
“住哪门子口?”
陆闻序笑了笑,“端临用你,你当是为了几分兄弟情谊?你陈放,无亲族可外纵,无亲党可结连——”
“放肆!”
陈放霍然起身,死死盯着她,黑眸中蔓开一抹血色。
陆闻序见状,不紧不慢接道:“端临用你,不过看你是个绝户的孤臣。”
陈放怒极反笑,笑意森凉,“陛下用人,轮不到你一个翰林编修来置喙!你为李明昭这般任情任性之人,在中书省大放阙词,实在可笑!”
陆闻序不偏倚对上他的视线,寸寸紧逼,“端明活着的时候,你们几个连她的衣角都没沾上,如今一个两个,一副要找她兴师问罪的模样,实在可笑!”
李明昭到底给眼前这人下了什么**汤,陈放看着陆闻序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这又是一个心甘情愿为李明昭抛却底线的蠢人。
陆闻序却大跨步上前,双手一撑案面,字字沉冷:“把李家人从诏狱里放出来。”
这小白脸,真会挑人使唤。
陈放目光中尽是轻慢,“你怎么不去找你的好表哥,怕他知道你跟李明昭的关系?”
陆闻序道:“你们若只是想让李明昭回京,她如今已经回来了,又有什么理由继续把人关着?”
陈放道:“你当那是你家后院,说放就能放?”
陆闻序冷笑道:“诏狱不是我家后院,李明昭可是在你家后院待着。你一见着人就带进府里,莫不是想把人自己藏着?”
陈放轻笑道:“是又如何,陆编修若是有本事,不妨猜猜看,她昨晚是睡谁的屋子里,可你也就剩在我眼前跳脚的本事。”
这个无耻之徒!
陆闻序怒火霎时间升腾起来,可顾忌着诏狱里的李家老小,她还是忍敛着,只道:“陈中堂是大本事,可你若连她家人命都保不住,又怎么指望她能在你府里安心呆着?”
一时无言。
片刻后,陈放道:“李修远那里,我会让人去办。”
陆闻序终于正眼看他。
陈放也觉出意气之争毫无意义,他一掸衣袖便坐下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终于入了正题:“你有试过让她恢复记忆吗?”
陆闻序道:“省省你的心,她这辈子都不会恢复记忆了,更何况,在她眼里,你们那些旧事,一文不值,还有你们这些人——”
陈放脸上的笑意倏地没了。
陆闻序见状却笑了笑,接上:“那更是算不上什么东西!”
“陆编修似乎忘了,李明昭如今在我的府上。”陈放一字一句道,“她的事,从今往后,与你没有半点干系。”
陆闻序嗤笑一声,不置一词,抬步便走,手将将触及到门环,她又想起了什么,便将头一扭,笑吟吟道:
“陈放,端明与她是有过夫妻之实的,端临与她是有过媒妁之言的,而我,是她如今亲口认下的。”
“你从来无名无份,却来又争又抢,实在有趣。”
门扉嘭地一响。
屋中又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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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四日·端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