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里来了一个阿公,胃癌,且到了晚期,仿佛一棵根扎得很深的树,秋天一到,叶子是要落的,他被送进了临终关怀的那一排房间,走廊尽头那扇窗,一到傍晚,房间就铺满粉色的晚霞,绚烂至极。
他的老婆也住在这里,隔着两道门,一条走廊,她中风了,半边身子像被谁浇了一层铁水,硬硬地僵在那里,胳膊蜷着,手攥成一个拳,掰也掰不开,另外半边却还醒着,眼珠子亮亮的,转起来比谁都灵,她大半时间躺在床上,枕头上的头发白得像霜。
每天,那个被癌细胞啃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总要在某个固定的时间,扶着walker站起来,拖鞋在地上擦出沙沙的响,一声,又一声,像一只老蚕在啃桑叶,走廊里飘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着饭菜的味道,混着老人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旧棉被晒过太阳的味道,他就从这些味道中间,一寸一寸地挪到她的门口。
他挪进去,扶着Lazy Boy,坐下,调好角度。
我们院里规定,遇到临终关怀Level的Resident ,要每半小时巡房,看看谁的脸色黄了,谁的呼吸浅了,有没有疼痛升级,是否需要特殊加强止痛药(标准是以人为本,临终关怀以病人舒适度为核心,止痛药是最基本的,不同级别的止痛药,甚至吗啡药或者针剂,只为病人没有疼痛的离开,不计成本,政府买单),皮肤有没有压红或者破损,检查氧气设备是否正常……手脚像上了发条的陀螺,转得头昏眼花,可偏偏就是在这些缝隙里,我撞见了那一幕,一撞见,就再也忘不掉。
电视开着,演的是闽剧,锣鼓一响,唱腔咿咿呀呀地拐着弯,把福建的潮气和戏台上的胭脂味全带进了屋子,他的手枯得像冬天的竹根,托着她那只蜷着的手,一根一根,慢慢把她的手指舒开,再轻轻合上,戏里的人哭哭笑笑,戏外的两个人一声不吭,偶尔她说一句,他应一声,说的不过是今天的porridge稠了,窗外的鸟叫了。
两个人都体面,到了这个地步,一个需要人翻身,一个需要人喂药,可那份教养依然在举手投足间,说话客客气气,对我们点头,说"麻烦了"。他们年轻时是什么模样,我不知道,有过多少欢喜,多少吵闹,多少咬着牙熬过去的艰难岁月,我也不知道,我只看见了他们这一小截路,像在一条长河的尾巴上,蹲下来,掬了一捧水。
后来,我碰到过几次,夫妻俩在谈离别。
他们谈得那叫一个坦然,哪家殡仪馆,墓地选在哪个风水好,用哪一张照片做遗照,笑着的,还是不笑的,一桩一桩,没有难过,也没有什么悲壮的腔调,就像在说天气冷暖一样自然。
我在想:一个人的日子快要收口了,像一只口袋被慢慢扎紧,到了这时候,他最舍不得放手的,原来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还能看见你,还能听见你的声音,还能跟你手牵着手,把一场闽剧看完。
这些事,年轻时平常得像空气,谁会去记呢?可到了最后一里路,才知道每一个moment都是金子。
我们这些Caregiver,能做的是让他们舒坦些,让身体少受点罪,让他们生而为人,守住最后的尊严和尽量体面,而他们之间那份一辈子熬出来的熟悉和牵挂,像老酒,像陈年的酱,是我们谁也兑不出来、替不了的。
今天,我把这件事记在纸上,名字隐去了,往事不去问,只想把这份静静的相惜,像一粒火种,揣在怀里。
病痛底下,他们仍旧是彼此的丈夫和妻子。
下午,他又去了她的房间,坐在Lazyboy 上,他已无力讲太多话了,生命已进入最后倒计时,观他状态,差不多就这几天了…他们手牵着手,看闽剧,电视里的锣鼓在响,咿咿呀呀的唱腔让整个房间有了暖意,愿这出戏,长一些,再长一些……
之前,有个阿婆自嘲说:“我们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在排队进火葬场的”, 可我总觉得,哪怕排着队,哪怕走到生命的最后一个台阶,神的手也没有松开,信实如祂,祂怀揣、保抱着每一个老人,直到生命画上句点…
直到你们年老,我仍这样;直到你们发白,我仍怀搋。我已造作,也必保抱;我必怀抱,也必拯救。(以赛亚书46:4 和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