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号房间的阿婆,中风以后,翻不了身,也说不清话。
她有一个独生女儿,从来没有来过。洗发水用完了,没人送,沐浴露用完了,没人送,护士打电话,没人接,直到给她发信息说,再不回电就要报警,那头才勉强有了回音。
老员工说,阿婆住进来的那天,女儿丢下一句话:"以后,我不会来看你。"
她说到做到。
阿婆的身体坏了,脑子却是清醒的,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被丢下了,每到夜深,走廊里就会传来她的嚎叫,那是她在为自己哭。
想活,身体不听使唤,想死,又死不了。
人这一生,总要走完最后一里路,有人走得体面,儿女绕膝; 有人走得凄凉,床边空空,死不瞑目; 阿婆走的,大概是最后一种。
听阿婆女儿说,老太太年轻时,也不是什么好人,干了很多缺德事儿,所以她女儿不管她,把她丢在这里。
也许是真的,母女之间,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恩怨,每个家庭,都有外人看不见的伤口。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一个人好不好,是一回事,一个人走到最后一里路时,该不该被温柔地对待,是另一回事,两者之间,会有重叠作用,却又不该被重叠。
我们总以为,人生的账是一笔一笔算清的:你欠我的,我讨回来,你伤我的,我还回去。可到了最后一里路,才发现,没有人是干干净净走到终点的,站在床边的我们,谁敢说自己从没亏欠过人?
圣经中,有一幕我始终忘不掉,十字架上,和耶稣一同受刑的,是个强盗,一生作恶,到死才开口,只有一句:"耶稣啊,你得国降临的时候,求你记念我。"耶稣对他说:"我实在告诉你,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路加福音23:42-43)
一生作恶的人,在最后一里路上,门都没有关。
至于阿婆,她做过的事,该怎么算,不是我们的事。经上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罗马书12:19)我竟读出一点安慰:我们不必替她开脱,也不必替她加刑,只需要把一个躺在床上的人,当作一个人来对待。
诗篇中,有一个祷告:"到我年老的时候,求你不要丢弃我;我力气衰弱的时候,求你不要离弃我。"(诗篇71:9)
几千年前的话,听起来却像是从4号房间传出来的。
写到这里,我也想对那位女儿说几句话,如果她有一天能读到:我不知道你受过什么伤。那些伤,我相信是真的,饶恕,不是说伤害没有发生过,也不是要你回到伤害里去,它只是让你把手里的石头放下,石头握得越久越烫,最先烫伤的,往往是自己,可是,等到那扇门永远关上,没说出口的话、没解开的结,就成了一辈子的亏欠,再也无处安放。
阿婆的故事,也许已经来不及改写了。
我愿意相信,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手没有放开她。经上说:"直到你们年老,我仍这样;直到你们发白,我仍怀抱你们。"(以赛亚书46:4)
人生最后一里路,没有人能替谁走,但有人陪伴和独自上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生命本是虚无,出现少时就不见了,爱与被爱赋予了生命意义,愿你我都有爱人的能力和被爱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