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川第一次发现,成为“特殊的人”并不会让生活突然变得有趣。
相反,很多事情都会变得麻烦。
比如学校的体检。
比如体育课的时候,老师总会不自觉地多看他两眼。
比如他只是去小卖部买一瓶汽水,都开始怀疑身后是不是有人在观察自己。
而现在,他坐在非人类保护协会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刚刚恢复出来的旧档案。
档案最上方只有五个字。
——《最后的红色》。
顾言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听起来就不太吉利。”
林知夏抬头看他。
“你害怕?”
“不是。”
顾言川认真想了想。
“就是觉得,如果档案名字叫《最后的炸鸡》,我可能会比较开心。”
沈曜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林知夏也弯了弯嘴角。
“那我们先争取查完以后还有炸鸡。”
“成交。”
会议室里的气氛因此轻松了几秒。
但很快,屏幕上的数据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红色生命源的比例,正在持续下降。
不是突然下降。
而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林知夏盯着那条曲线。
“把时间轴拉到最早。”
伊芙操作了一下。
数据迅速向前推进。
五年前。
十年前。
十五年前。
最后,停在了十七年前。
曲线几乎没有变化。
却又确确实实地向下倾斜着。
“这不对。”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几个人同时回头。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大约二十六七岁,穿着协会调查组常见的深色外套,手里抱着一台旧式数据终端。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先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才说:
“这个下降时间点,比你们现在查到的记录早。”
林知夏看着他。
“你是谁?”
男人走进来,把终端放到桌上。
“张钰坤。”
他顿了一下。
“调查组。”
沈曜微微皱眉。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刚才。”
张钰坤回答得很快。
“但这个数据,我以前见过。”
会议室再次安静。
林知夏看向他的终端。
“以前?”
张钰坤点头。
“协会旧系统里有一批长期监测数据。”
他打开终端。
一条红色曲线出现在屏幕上。
曲线非常平缓。
甚至平缓到,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它当成正常波动。
但当张钰坤把时间轴拉长以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红色生命源的下降并不是最近才开始。
它已经持续了十七年。
顾言川慢慢坐直了身体。
“十七年?”
“嗯。”
张钰坤说。
“准确来说,是十七年零一点。”
林知夏的眼神变了。
十七年。
这个数字,她已经听过太多次。
十七年前,母亲林清岚参与生命源项目。
十七年前,18号出现。
十七年前,19号被记录。
也是十七年前,第一次自然连接发生。
现在,红色生命源的下降同样可以追溯到十七年前。
这绝不是巧合。
“你为什么以前没报告?”
林知夏问。
张钰坤沉默了两秒。
“因为当时没有人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他说得很平静。
“而且那个时候,红色生命源的下降幅度太小。”
“所有人都认为只是自然波动。”
顾言川看着屏幕。
“那现在呢?”
张钰坤看向他。
“现在已经不是了。”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对视。
顾言川本来以为,协会里的调查人员看见自己以后,都会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好奇。
警惕。
或者像在看一件很稀有的东西。
但张钰坤没有。
他只是看了顾言川一眼。
然后问:
“你昨天睡得好吗?”
顾言川愣住。
“……啊?”
“你的生命源昨天出现过一次短暂波动。”
张钰坤说。
“如果你睡眠不足,今天最好不要再做高强度测试。”
顾言川眨了眨眼。
“所以你是在关心我?”
“算是。”
张钰坤回答。
“你是人,不是数据。”
顾言川安静了几秒。
然后突然笑了。
“我喜欢你。”
沈曜立刻看了他一眼。
顾言川赶紧补充: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他说话。”
张钰坤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是低头继续调整数据。
林知夏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张钰坤的终端里,有一个没有上传到协会主系统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只有四个字。
——红色监测。
她看了几秒。
张钰坤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那个文件还不能上传。”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一些东西,我还没确认。”
林知夏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调查工作里有很多这样的情况。
证据没有完整之前,贸然公开只会制造更多误判。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
“你怀疑什么?”
张钰坤抬起头。
“红色不是在消失。”
“那是什么?”
“在被改变。”
顾言川皱起眉。
张钰坤把红色曲线放大。
“你们之前一直把它看成数量下降。”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
他调出另外几组数据。
红色生命源下降的同时,其他颜色的异常生命源开始增加。
黑色。
金色。
还有一些目前无法识别的颜色。
五条曲线逐渐叠在一起。
像五条原本互不相关的河流,正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
林知夏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句话。
——如果不同的生命源失去自己的特征,去适应另一个生命源,那就不是共存。
而是覆盖。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
“金色不是答案。”
张钰坤替她说出了后半句。
顾言川看向屏幕。
“那金色是什么?”
“连接。”
林知夏回答。
她看着顾言川。
“你不是终点。”
顾言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点头。
“我本来就没想当终点。”
张钰坤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很浅的笑意。
“很好。”
“为什么?”
“因为真正危险的东西,通常都是从‘答案只有一个’开始的。”
顾言川挠了挠头。
“你们协会的人说话都这么复杂吗?”
沈曜靠在椅背上。
“不是。”
“那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平时不怎么说话。”
张钰坤:“……”
林知夏笑了起来。
短暂的轻松之后,张钰坤重新看向屏幕。
“还有一件事。”
他将金色数据单独调出来。
“顾言川的金色生命源,并没有造成红色下降。”
顾言川一愣。
“你确定?”
“目前的数据只能证明,它们同时发生。”
张钰坤说。
“同时发生,不代表因果关系。”
林知夏点头。
这也是她一直坚持的判断。
“所以不能因为金色出现,就认为红色消失是金色造成的。”
“对。”
张钰坤说。
“相反。”
他停了一下。
“金色可能只是最先被发现的变化。”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言川看向屏幕。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
“我不是第一个发生变化的人?”
林知夏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张钰坤却点了点头。
“至少不是。”
就在这时——
会议室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屏幕上的数据出现短暂卡顿。
紧接着,一行红色警告跳了出来。
【红色生命源下降:4.8%】
【黑色生命源异常活跃】
【未知生命源:无法识别】
林知夏立即站起来。
“又来了。”
沈曜已经走到门边。
张钰坤却没有动。
他盯着最后一行数据。
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发生了明显变化。
“不是未知。”
林知夏回头。
“什么?”
张钰坤伸手,把那一条数据放大。
“这个波形,我见过。”
“在哪里?”
张钰坤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
“十七年前。”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你确定?”
“确定。”
张钰坤打开那个一直没有上传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几个扫描件。
其中一张,是十七年前的旧照片。
照片里站着几个孩子。
红色。
蓝色。
白色。
黑色。
金色。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没有任何颜色标记的孩子。
林知夏看着那张照片。
呼吸一点点放轻。
她已经见过这张照片。
可是以前,她只注意到了五种颜色。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
那五个孩子从来都不是照片里唯一的人。
张钰坤把照片放大。
那个没有颜色的孩子,站在最边缘。
脸被阴影遮住。
没有编号。
没有名字。
甚至没有生命源颜色记录。
只有照片背面的一行字。
——
“不要寻找金色。”
——“金色只是被看见的第一个。”
顾言川看着那句话,忽然问:
“那第二个呢?”
没有人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协会的警报突然响了起来。
诺亚的声音传遍整层楼。
【检测到新的生命源异常。】
【目标数量:17。】
【编号:02。】
【红色生命源下降:4.9%。】
屏幕中央,原本代表金色的光点缓缓亮起。
紧接着。
一片深黑色的光,从城市地图的另一端浮现。
十七个。
整整十七个。
张钰坤看着那片黑色光点,轻声说道:
“第二种颜色。”
林知夏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顾言川的出现,并不是故事的开始。
他只是第一个被他们看见的人。
而在他之前,在金色之前,在黑色之前——
或许还有一个更加古老的生命源。
一个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颜色。
一个从十七年前开始,就一直藏在记录之外的存在。
屏幕最底部忽然跳出一条系统提示。
【旧档案《最后的红色》恢复进度:100%。】
林知夏看着那几个字。
心里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因为她知道。
有些档案之所以被删除,并不是因为里面没有答案。
恰恰相反。
是因为里面的答案,曾经有人不希望他们看见。
而现在。
答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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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五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