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行云脑袋昏昏沉沉间,做了个梦。
梦到他十四岁时,和凌渡月一同被劫走的那晚。
那夜一如今日,大雨滂沱,上山的路都十分难走。
昏暗潮湿的山洞中,两人被背对背绑着,谁也瞧不见谁。
他正想着应对的法子,一只小手握住了他的,耳边响起少女清甜嗓音,“吃颗糖吧?”
十四岁的凌渡月小手柔软温热,烫人的温度传来,鹤行云下意识挥开,“不需要。”
对方弃而不舍,又将小手塞进他的,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细腻触感,“吃一颗吧,甜的。”
他仍是一把挥开,“都说了不用,你有这功夫不如想法子救我出去。”
从未被命运眷顾过得他,不信世上会有纯粹的好意。
“我会救你的。”少女嗓音很轻,像羽毛抚过脸颊,无足轻重。
他也压根没放在心上。
可后来,她和劫匪谈判,真的争取来了一次机会。
他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的的确确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出了那方逼仄阴暗的山洞。
她牵着他的手,死命往山下跑,“快些,他们会追来的!”
得到机会逃出生天,不用她说,他也会跑得很快,倒是她细胳膊细腿儿的,若是拖他的后腿,他定会甩下她不管。
果然如他所料,没过一会儿她一脚踩空摔下了山坡。
他站在山坡上,轻声道:“喂,你没事吧?”
她挣扎着起身,“脚扭了。”
他抱着双臂想:可别指望他会下去救她,他被劫就是因为她!
下一刻,她冷静道:“你找个地方藏起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动。”
随后,就见她拄着根粗树枝,一瘸一拐地往反方向走去。
鹤行云转身,找了处低矮灌木丛躲了进去。
他本可以立马逃开,但他想看看,那伪善的千金大小姐,会将他当作诱饵抛给劫匪,为自己逃走争取时间,还是将他当作和劫匪谈判的筹码。
他静静地等着,背叛和出卖这种事,他早就习惯并肯定她一定也会这么做。
“沙沙沙。”皂靴踩着枯枝落叶临近了。
他屏气凝神,听着周遭的动静,其中一个脚步声渐渐靠近他躲藏的位置。
他心跳加速,关系到生死的事,饶是习惯了疼痛的他,也十分恐惧。
他手缓缓伸进衣襟,那里藏着把小刻刀,若劫匪出现,便趁其不备刺向他。
可没等他拿出小刻刀,上方传来动静。
少女的声音,在这雨夜,格外清晰,“在场的诸位,抓不到人,看你们如何交差!”
他身边的劫匪听到动静,立刻转身朝少女那处赶去,嘴里叫嚷道:“妈的,被凌渡月个丫头片子骗得团团转!”
“看老子逮到你不打死你!”
说罢,山林中好几道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往山上去了。
他趁乱拨开一点树叶,朝少女方向望去,正对上一双澄澈透亮的杏眸,在这如墨般漆黑的夜里,那双明眸异常扎眼。
明明是一双瞧着清冷出尘、高高在上的眸子,此刻却涌动着暖意看着他,示意他别动,又或是别出声。
再接着,少女没跑出多远,因脚伤再次被劫匪们抓住。
一行人复又往山上那处山洞而去。
现场只留下他一人,寂静、孤僻。
原先因紧张自动忽略的鸟兽虫鸣,在周遭恢复安静后,重新涌入耳里。
它们或在枝头、或在草丛,乱糟糟地叫着,一如他乱跳如鼓的心脏,吵得他脑海中也乱糟糟的。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她怎么会真的,引开劫匪,救了他?!
他和她从不相识,她为何如此?
他想了片刻,仍是缓缓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
于是,他两条腿狂奔起来,冲向山下。
他本该一口气冲回鹤府,当做今夜之事没发生。
成大事者,心必要狠,旁人的生死又与他何干?
可他还是跑到了楚江府衙,报了官。
而后,他脱力坐在府衙门口,靠在石狮子大口喘息着,平复方才一路疾驰下来,混乱的呼吸。
他望向重重远山,望向天边一抹鱼肚白,捡回一条命,他已做了该做的,他不欠她……
正想着,眼前场景骤然一变。
他瞧见自己一身紫色官服,正站在一片大红色中。
紫色官服,按朝中制式,他最少是三品以上,如今他只是状元还未任职,难道这是未来?
眼前场景,似是某位贵人大婚,他仔细辨认着,从周遭那些挤上前来阿谀奉承他的官员们嘴里,他知道了是当今太子殿下大婚之日。
而不远处,骑着高头大马,容光焕发、异常俊美的便是太子殿下,姬墨宗。
姬墨宗身后跟着仪仗队,鼓乐唢呐,喜声连天,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可他喜不起来,又不是他大婚。
接亲队伍已达太子府,姬墨宗接新娘子下轿,新娘子一双手嫩白,只是右手藏在袍袖之下,显得很是刻意。
一对新人进门时,人群里不知谁挤了下,前排有人摔倒,正好碰到新娘子,将人撞得身形不稳。
而他正在旁边,伸手扶稳了新娘身形。
新娘微微向他福身道谢,“多谢大人。”
而后,她伸出手掌,一颗裹着红纸的喜糖躺在她手心,他听见她道:“请大人吃糖,甜的。”
红色喜糖,嫩白手掌,颜色冲击无比强烈,他几乎立刻便知,眼前这位新娘子,便是当初救他的少女,凌渡月!
当初,他拒绝了那颗糖。
如今,这颗糖的主人,成了旁人的妻子,宸澜的太子妃!
他几乎是立刻便朝她手掌抓去,想要抓回那颗糖,并喊道:“别走!我要!你手里的糖!”
可新娘已经转身,同姬墨宗跨过了火盆,进了太子府。
周遭场景再变,这次换成了喜房。
眼前,新娘端坐,一身喜袍,头上盖着喜帕,静待新郎官将之挑开。
随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姬墨宗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微醺,“久等了……美人……”
他瞧见,姬墨宗高大的身影挡在新娘纤细身影面前,手执喜字杆挑起盖头,凌渡月那张精心装扮过得动人小脸映入眼帘。
待流程一一走完,姬墨宗抱着人,走进床帐中,大红床幔落下,人影翩翩,青丝飞扬,床幔摇动着满室生香。
“殿下……”女子清越黏糊的嗓音,钻入他耳里,挑动他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
他盯着那两道纠缠人影,目眦欲裂,嘶声喊道:“姬墨宗……别碰她!”
姬墨宗那张俊脸露出,脸上带着狞笑,“我碰了,你待如何?”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你有何立场干涉我们行房事?”
还有,她……生|涩得很,远不如宫中那些丫头,腰|软|湿|滑……”
鹤行云红着眼眶,脖颈青筋暴起,双拳紧握,一字一顿,“……别拿她作比!”
“又死板呆滞,如榆木疙瘩,无甚意趣。”
鹤行云冲上前一拳打在姬墨宗脸上,狠狠骂道:“你该死!”
姬墨宗放声大笑,“这般在意孤的太子妃,不如借她与你玩玩?”
而后,他果然将人从帐中拽了出来,吩咐道:“去好好陪陪鹤大人……”
而后,凌渡月面色潮红,眼仁湿润,里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一半白皙肩头,整个人神态妩媚勾人,同平日的清冷疏离,全然不同。
她双膝缓慢挪动,一点点靠近他,跨坐在他腰间,双眸迷离,“大人,让我好好伺候你吧……”
鹤行云脑中沸腾,小腹处滚动着热意,向下蔓延,有控制不住地趋势,可还是伸手抵住了她。
身上,凌渡月压下眉头,“怎么?大人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
这般场景,他午夜梦回过无数次。
他简直喜欢得想死!
话音落下,凌渡月俯身朝他压来,气息喷洒之处,激起一片滚烫战栗。
他骤然暴起,拉起她胡乱披着的衣裳裹紧,呵斥,“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凌渡月皱巴小脸,“我听殿下的话,伺候大人……”
姬墨宗也在旁附和,“孤心胸宽广,大人尽管享用……”
他再无法忍受,如火山爆发,捏起拳头,砸向姬墨宗,“如此辱她,我要杀了你!”
他拳头如雨滴落下,打得姬墨宗烟消云散。
而后他牵起凌渡月的手,“我带你离开。”
可凌渡月嘴角噙着笑,喃喃道:“晚了……”随后便消失不见。
情急之下,他往前扑去,伸手拉她却没拉到。
他一下惊醒,掌心触感温热柔软,不自觉捏了捏。
因发着烧,他脑仁突突直跳,疼得无法思考,仅凭本能向那小手主人瞧去,他疑惑喃喃,“凌渡月?”
凌渡月应着,想将自己手抽回来,“先松开。”
鹤行云却越抓越紧,“我要,那颗糖。”
幼时和她大婚时,都未曾抓住过的糖。
凌渡月起身想挣开,却反被他一把拉过去,身形不稳跌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胸前。
凌渡月摔得有些懵,正要起来之际,鹤行云大手骤然扣住她后脑勺,将她往前掰,两张脸离得极近,他身上如霜雪般冷冽香气钻入鼻尖,呼吸交缠,炙热灼人。
下一刻,她听见鹤行云哑着声,恶狠狠道:“凌渡月,你就那般随便?那此刻你也不会怪罪我……”
而后,她眼里,鹤行云那张脸缓缓靠近、放大。
吻,落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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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我会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