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早前,泰仁医馆。
杨泰仁洗漱完毕,正准备躺上床入睡,他起身想将窗棂关严,可一道黑影蓦得出现在他眼前,将他吓得手一抖,撑木掉下,砸中他的脚,于是他玩起了单脚跳“斗鸡”。
照影歪头不解,“好玩吗杨大夫?”
杨泰仁疼得说不出话,还被人误以为贪玩,又想解释一番,但又疼得发不出声音,龇牙咧嘴半天。
于是,在照影看来,杨大夫玩开了,只得道:“照影奉主子命请杨大夫去一趟,但杨大夫如此贪玩,照影只得得罪了。”
而后,漆黑的夜空多了道,叼着布娃娃的猫影,布娃娃的手脚还在空中甩来甩去,十分开心的模样。
此刻形如布娃娃模样被夹着的杨泰仁,鞋都没穿,四肢乱飞,在心中将鹤行云骂了八百遍尤嫌不够,又开始骂照影。
——
西桥大街,那处最偏僻的府邸,只零星点着几盏灯火,连仆人都没几个,瞧着荒芜凄凉。
鹤行云将人抱回了自己房里,床榻上是换过的柔软铺盖,被面选了粉色底织缠枝莲纹样式的,他们说,女娘们都爱这种样式。
将人放上去,鹤行云眉宇舒展开来,果然适合,白皙小脸窝在锦被中,缠枝莲纹样式拖着她下颌,显得异常乖巧可爱。
他本是站在床边,嫌这样居高临下看得不清晰,索性单膝跪在脚踏上,一双狐狸眼细细描摹着她脸上每一寸肌肤。
鹤行云觉得,凌渡月小脸上有胶,不然他为何挪不开目光。
远山黛眉下,一双眸子如两轮弯月圣洁,眼尾那颗红痣摇曳生姿,好似将她从神坛拉下,不再那般清冷遗世,高不可攀。
“凌渡月,你若清醒时也如此刻般乖顺该多好?”他喃喃自语。
“好香,是玉兰花,亏你还有点心,来见我还精心打扮了……”
下一刻,睡梦中的凌渡月似觉得有些热,右手从锦被底下伸了出来,衣袖滑至手肘上,露出一小片皓白玉臂。
承接着月华清辉的玉臂,映在鹤行云眼底,似游龙入海,泛起无边巨浪,又在瞧见小臂上凌乱包着的纱布时,浪花尽褪,只余涟漪。
这人一点也照顾不好自己,她们凌府众人也都是废物,就放任伤处这样胡乱包扎,简直胡闹!
他俊眉紧蹙,唤人重新备了伤药纱布,而后伸手,一寸寸,解开缠着她小臂的纱布,露出底下青紫斑驳的伤痕。
眉心又是狠狠一抖,狐狸眼眸涌动着复杂情绪。
这么严重的伤,她白日竟还能那般淡然自若,状若无事地告诉他,没什么大碍。
这叫没什么大碍?
简直是见了鬼!
早知她伤的这般重,他便不会那么轻易放她走。
他修长手指从铜盆里拧干布帛,指腹被布帛上粗线挂了下,而后不悦唤道:“流影。”
流影隔着房门回应,“属下在。”
鹤行云走到房门,从门缝里将那块布帛丢出去,质问他,“这便是你拿的帕子?这般粗糙,重新寻块锦帕来!”
他说完,又掩上了门。
徒留流影在夜晚摸不着头脑,他捡起那块布帛,手指捻了捻,暗自嘀咕:不糙啊,这布帛已很是细滑了,便是鹤府也没几个主子用得上,往日不都是用这布帛吗?怎的今日便不行?
不过主子之命,他断不敢不从,于是重新换了块新锦帕来。
鹤行云先在自己手臂上试了试,不刮肌肤,而后才浸水,替她重新清理伤口,抹上伤药,包上纱布,偶尔指尖触碰到她肌肤,便似闪电般缩回。
光是做完这套流程,他额上便已渗出细细密密的汗,他替她包扎,更像是在修复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生怕弄碎。
中途,凌渡月似乎感受到了疼,轻“嘶”一声,嘟囔道:“轻些呀……晏卿……”
马车晃得她手臂都撞到了,好疼呀……
鹤行云手上动作一凝,而后没好气道:“早知就不点那幽芳,生生疼死你算了,你这趋炎附势没良心的小东西!”
他替她包扎,她嘴里竟喊着晏卿的名字,真是没良心的小猫儿!
可看着她即便睡着,右手腕子也微微抖着。
这便是她在那次劫持留下的后遗症?竟这般严重,那昨夜,她研了一夜的墨……
鹤行云心头某处似被针扎了下,某种情绪从针孔中泄出,又无处可去,几乎要将他整颗心淹没。
他话音刚落,门外响起照影的声音,“主子,杨大夫来了。”
鹤行云起身,放下床幔,将里头的人隔绝,随后才道:“让他进来。”
而后,门被推开,杨泰仁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照影身法极快,他此时还未缓过劲来,头晕目眩,指着鹤行云那厮就开骂,“你个死兔子!白日刚来这么一遭,这还没过一日便又来!都同你说了,我一把老骨头……”
他听到鹤行云淡漠开口,“那是屏风。”
杨泰仁又转了个方向,继续开骂,“你个死兔子!长得像兔子般温良无害的,实则是个脏心烂肺、没良心的小畜生……”
鹤行云瞧不下去,捏着他手指,将人转向自己,“看清了,我在这儿。”
杨泰仁,“哦哦,对不住,认错了方向。”
反应过来自己在向谁道歉,他脸色难看的像吃了苍蝇。
鹤行云不愿再同他绞缠,直截了当,“人我带来了,你替她瞧瞧。”
杨泰仁注意力立马便被转移,拎着药箱上前。
层层床幔将人隔绝,一只皓腕如凝霜雪,露在幔外,一瞧便是女子。
杨泰仁嘴上不饶人,“哟,尊贵的状元大人不是曾说,最烦那些娇滴滴的女娘?怎的如今自己金屋藏娇起来了?”
鹤行云不答。
杨泰仁没打算放过他,“我倒是想瞧瞧,什么样的女娘能入状元大人的眼呐?”
鹤行云出言,“你若瞧了,便将那对招子留下。”
杨泰仁瞬间噤声,他嘴欠,差点忘了鹤行云是真有病啊,他要看了,他绝对说到做到!
说来奇怪,鹤行云明明已是郁气入肺腑,若换了常人,怕是早就卧床不起,整日唉叹春花秋月了,偏他表面如常人一般。
但也只是表面,鹤行云受激之下,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他可不敢将人激狠了。
室内安静下来,杨泰仁坐着,仔仔细细替床上的人把脉。
把着把着,鼻尖钻进一缕熟悉的香气,他转头,一脸看禽兽的模样,“鹤行云,我没想到幽芳你是拿来用在姑娘身上啊?”
“你真是禽兽不如,若是让人家姑娘你这般举止,定会害怕你、厌恶你,进而远离你。”
鹤行云无甚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复又恢复如常。
那又如何?
她本就厌恶他。
杨泰仁见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我说让你将人抢过来,不是这般硬抢,你得想法子让人家女娘喜欢你、爱慕你,方能修成正果。”
喜欢?爱慕?
他不需要这没用的东西,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也没工夫谈情说爱。
鹤行云,“无需你多事。”
杨泰仁继续劝,“你的郁证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找一个精神寄托,你或许会好的。”
鹤行云,“我不需要那劳什子精神寄托。”
他的意志和精神,不会再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徒惹麻烦,他要自己掌控自己的意志和精神,只有自己才不会背叛自己。
杨泰仁见人死不悔改,不再劝,“随你去,这姑娘前几年怕是受过惊吓,脑中气滞不通,压住了经脉,所以才会有后遗症存在。”
“什么惊吓?”鹤行云问道。
杨泰仁没好气道:“我怎会知道她受过惊吓?”
鹤行云若有所思望向床上躺着的人,“也许可以直接问她?”
杨泰仁摆出药箱,拿出纸笔,便摇头摆手道:“问她没用,脑中有血瘀堵,她估计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鹤行云脑中不断响起这句话,什么叫不记得了?怎会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一个强烈的想法自脑中蹦出,并且越来越强烈!
他这些年时不时也注意着她的动向,所以他能第一时间知晓,她去过破晓阁,又雇了杀手去杀那个叫“晏卿”的人。
他并不知道她为何要杀那人,他只是想借此机会,验证些什么,所以他寻了人,假扮“晏卿”,还将那人打扮成他曾经的样子,衣衫褴褛,眼蒙破布。
他只是想看着,重来一次,她这样唯利是图的人,究竟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可结果,她仍救了那个“晏卿”!
他想着,也许她和从前不一样了,不趋炎附势了,便谋划着在游街那日靠近她。
可看到她冰冷陌生的眼神,他觉得,她没变,于是他讽刺她,故意找机会,寻她的麻烦,又谋划抓到她“养外男”的把柄,如此,她应当会正视他此时的身份地位,不再那般浅薄的,装作不认识他。
可她却说自己忘了,他以为她在骗他,哄他。
而现在,峰回路转,杨泰仁说她也许真的忘了。
她没有骗他,是真的忘了!
是真的!
杨泰仁不会骗他……
鹤行云几乎在脑子里开了场宴会,头一次这般乱糟糟的,比他在学堂做学问时还要乱,像是被蹂躏过的鸟窝,枝桠都支棱在外面,张牙舞爪,无从下手。
是以,从杨泰仁开完药方递给他,到对方被照影送回去,他都无所觉。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瞳孔放大,目不转睛地瞧着床上那露出的半截手腕,任由心花,怒放。
最终,还是一声轻微的呢喃唤醒了他的神智,他凑近仔细辨认,听到凌渡月在唤,“晏卿……你要听我的……我是你的……”
鹤行云修长指骨,一下捏住她两瓣唇,“凌渡月,你不是任何人的。”
他不自觉在她唇上捻了捻,柔软温暖,触手生香,“安心做你的明月,高悬在天不好吗?为何非要独照那晏卿?”
此时,玉兰花混着茉莉花的香气钻入他鼻尖,香入肺腑,方才,他还说她为他特意用了香,可这香,真是因他吗?
流影说,她是坐马车来的,是吕希赶得马,她以为吕希是晏卿,归根到底,她还是为了晏卿?
鹤行云,“你既终究要被人拉下凡尘,为何不能是我?”
他抬手,轻抚上她脸颊,指腹微微用力,捻过她眼角红痣,“若你我再进一步,你便只能独照我,不是吗?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