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紧张,我不过是想问问你,今日午时,为何不去玲珑香楼赴约?”鹤行云语气出奇的冷,酝酿着暴雨前的压抑。
而恰好,他对着的,是凌渡月的左耳。
她只觉得,他滚烫的热气喷洒在右耳,像是羽毛拂过,带来痒意。
尽管她皱着眉仔细辨认着,可她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于是她朝他侧过头,春水般润泽双眸盯着他,示意对他再说一遍。
可下一刻,对方竟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推远。
凌渡月冷不防被这么一推,脚下不稳,跌坐在马车侧面的榻上。
好在榻够软,否则她的臀,就要遭殃了。
“莫要离我这般近。”鹤行云呼吸有些不稳,嗓音虚浮道。
凌渡月暗自腹诽,不是他说的,再靠近些吗?
这人不光讨厌她,还十分难伺候,自己同他共处时,还得多注意些。
越想,她越郁闷,怎么偏偏被这么个折磨人的抓到了把柄?!
“是,鹤大人。”凌渡月只能忍下这口气。
鹤行云对外吩咐,“驾车,去西桥大街的府邸。”
“是。”
凌渡月谨慎地抬眸瞧他,想问他要将自己带去哪儿,可看着对方越发青白的脸色,终究没问出口。
接下来的全程,鹤行云没再搭理她,而是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一双长腿就那么,肆无忌惮地斜倚在她这边的榻上,将她圈在里头一小块地方,动也不敢动。
她就保持端坐的姿势,坐了一路,等到地方,四肢都僵硬了。
下马车时,险些脸朝地摔下去,而罪魁祸首瞧也不瞧她一眼,径直往里走去。
她观察四周发现,这处府邸并不是鹤家,周围也没什么人家,安静得很。
“跟上。”鹤行云顿住脚步,一脸不悦地回首瞧她。
凌渡月忙收回目光,低眉顺眼地快走几步,缀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明日宴席,你会参加吧?”鹤行云语气是询问,可凌渡月知道,他是在说,你一定要去。
她顺毛摸,“鹤大人大喜之日,自然会去。”
鹤行云得到满意答复,撇开头,望着月色,“希望你不要再食言。”
凌渡月,她何时食言过?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可她怕再惹怒这位大爷,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因而并没有瞧见花园里一株小小的粉枫树。
鹤行云在一处屋舍停下,看样子,是他的书房。
“过来,替我研墨。”许是回了家,鹤行云吩咐起她越发自然起来。
“是,鹤大人。”凌渡月走到书桌旁,右手拿起一块墨条,舀了些清水进砚台,开始研磨起来。
虽然右手拿不得针,但磨墨是没问题的,只是今日下雨,腕间会有些疼。
那墨条散发着清雅的松木香,其中还夹着自然炭香,香气温厚醇正,光闻味道便知是上好的松烟墨。
从前,凌渡月也极爱松烟墨,无论是书写还是作画,都是极好的,墨汁顺滑,色泽浓郁。
想着从前的事,她便没在意,让她研墨的人根本不在书桌旁。
安静的室内,只剩墨条与砚台间摩擦的,“嚓嚓”声,到后来,墨汁研出,就变为绵密沉稳的“沙沙”声。
等到砚台里墨汁满了,她才发现身旁根本没人用墨。
这人真是奇怪,让她研墨,他人跑哪儿去了?
于是,她暂且搁下墨条,想着等他将里头墨汁用完再磨。
左手刚想揉捏下右手腕,缓解下疼痛,里头鹤行云出声了,“莫停。”
凌渡月解释,“鹤大人,里头已经满了,您不如先用?”
她朝声音来源处看去,才发现这间书房屏风后还有空间,里间似乎摆着张榻,鹤行云正躺在上面。
至于她为何能瞧见里头,只因那屏风质地是刺绣,烛影火光隐约透出。
她说完,鹤行云不容置喙道:“那便倒掉,再磨。”
饶是凌渡月从小吃穿用度都非凡物,还是被他铺张浪费的性子所震惊。
上好的松烟墨,说倒便倒。
偏她又不能忤逆,只得依言照做。
她听到鹤行云又在说,“我不喊停,便莫停。”
“是,鹤大人。”
室内“嚓嚓”声复又响起,这次响了很久。
凌渡月一直磨,磨到右手抖个不停,她费劲地想,大晚上的,他就不嫌吵人吗?
思及此,她想起了江可儿说过的传闻。
江可儿说,鹤行云有疾,夜里太安静睡不着,只有制造噪音才能入睡。
那他叫她研墨,是要伴着声音入睡不成?
越想越觉得是,凌渡月望了望里头,鹤行云平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于是,她试探着停下动作,这次没再有反应。
她轻手轻脚,绕过屏风,向后看去,只见鹤行云闭着双眸,呼吸均匀,已然睡着。
只是,他似乎做了噩梦,睡着了眉头仍是蹙着,眉间盈着化不开的恐惧。
他睡着的样子,倒和平日惯会欺负人不同,流露出几分无助。
瞧他睡着,凌渡月转身正要走,却听里头传来轻声呢喃。
“……不要。”
鹤行云在说梦话,她驻足,继续听,若是能听到他的把柄,她就不用被他拿捏了。
“娘,我是小宝啊,不要……打我。”
鹤行云说着梦话,眼角还流出几滴泪光,在黑夜里折射着微光。
“娘……小宝听话……为何还要打……”
梦中,他娘亲似乎在打他,他本能的抬手阻挡。
活该,让他这般欺负人,打死他才好!
可下一刻,他又呢喃道:“只要娘能好……打死小宝吧……”
凌渡月微不可察叹口气,脚步轻巧走过去,拿出锦帕,动作极轻地替他拭去眼角泪水。
也是个没了娘亲的苦命人,冲着两人命运相似,便不骂他了。
做完这些,见他睡得很沉,她推开窗,铁丝“咻咻”射出,纤细身影便消失不见。
被鹤行云磋磨一晚上,她右手腕子疼的直抖,怕惊动人,她没让紫黛伺候沐浴。
一夜无梦,凌渡月起了个大早。
因记着答应鹤行云要赴宴,她挑了条繁复些的衣裙,描眉涂脂,画了淡妆,腰间还挂上了娘亲留给她的玉铃铛。
只愿那厮能感受到她对他的重视,少刁难些她。
当她来到凌府大门口时,凌崇、范夫人、凌渡乔正准备上马车。
瞧见她来,凌崇高兴地迎上来,“月娘,你怎的起这么早?”
凌渡月忽视凌渡乔愤恨地目光,同父亲见过礼后道:“我同父亲一道去赴宴。”
凌崇,“今日转性了?不过也好,同状元郎熟悉熟悉,路上有个照应。”
“知道了父亲。”凌渡月在府里有自己的马车,不用同凌渡乔母女挤在一处。
她上了自己的马车,马夫晏卿看样子已同府里其他人熟络起来。
见到她来,高兴地行礼,“见过姑娘。”
凌渡月无甚表情,微微颔首,“这些日子在府里可还习惯?”
她问完,却没等到回答,朝人看去,只见晏卿正盯着自己的腰间。
她好奇低头,自己腰间挂着一只香囊,一只玉铃铛。
凌渡月以为,晏卿喜欢那只香囊的味道,秉着只要他日后不灭世,怎样都行的想法,她解下香囊,拿出里面的香包递过去,“你若喜欢这味道,便送你罢。”
晏卿这才收回目光,慌忙摇头摆手,“小人不喜欢,姑娘还是自己戴着吧。”
凌渡月不以为意,但她身边的紫黛,不悦地瞟了眼那新来的马夫。
太没规矩了些,姑娘好心赠与他,他还瞧不上?
晏卿感受到紫黛的目光,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忙找补道:“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小人无功不受禄,不敢拿姑娘东西。”
凌渡月是个好说话的,闻言道:“无碍,你不喜欢便直说,这样很好。”
晏卿红了脸,从前他混迹底层乞丐堆里,最会察言观色,今日却说错了话。
只因,他看到了姑娘腰间挂着的玉铃铛。
那玉铃铛款式特别,最上头有一圆环,他不会认错。
于是,他一路想着玉铃铛,几次差点将马赶错路。
最终,有惊无险地按时赶到鹤家。
凌渡月在紫黛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原本她身手矫健,不用扶的,不过是做样子给父亲看,让他放心。
鹤家位于楚江府东桥大街,同昨日鹤行云带她去的西桥大街府邸相距甚远。
东桥大街街道宽阔,但此时,道两旁停满了富贵人家的马车,可行通道变得狭窄拥挤,足可见这些有头有脸人家对状元郎的重视。
远远地,她瞧见鹤行云一袭红袍,正在门口迎客,他笑容温润,举止得体,瞧着十分好相处,与她面前的鹤行云,判若两人。
而上门贺喜之人,更是面上堆笑,对着鹤行云便是一顿恭维,好话说尽还不嫌嘴干,极尽谄媚。
她不愿参与那嘈杂的流程,可总得在鹤行云面前露个面,让他知晓,她来了。
于是,她乖乖跟着父亲,从大门口入内。
在听到鹤行云那声,“凌大小姐”时,她立马抬眸与之对视,“鹤大人安好。”
鹤行云微笑回应,“里头有姑娘家爱玩的,快些请进。”
虽然他脸上笑容如春风拂面,但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生疏,旁人断不会想到,两人昨夜还共处一室……
真能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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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鹤大人,里头已经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