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黄昏漫遍整座淀海城。
苏怀坐在熟悉的驾驶座上，指尖扣着方向盘，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眼前这辆法拉利SF90，几天前还归她随意支配，如今却像一块滚烫的炭火，烫手、磨人，处处尴尬。
副驾上，李骓随意倚靠着车窗，手肘轻搭窗沿，侧眸静静打量身旁坐立难安的人。
“怎么了？”她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才几天不开，连车都生疏了？”
话音落，她倾身过来，伸手替苏怀拉扯安全带。
微凉的气息骤然贴近，清冽好闻的香气尽数笼罩下来。
苏怀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食指第二指节，浑身僵硬，手足无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短暂的静谧后，李骓系好安全带，坐回原位，语气淡淡提醒：“再不走，聚会该迟到了。”
引擎轰然轰鸣，黑色跑车划破暮色，驶出幽暗的地下车库。
一路晚风疾驰，街景飞速倒退。
李骓看似望着窗外风景，满心视线却皆系于身侧之人。
她状似随意调整座椅，偏头看向苏怀，语气轻缓：“这车，你继续开吧。”
预想中的惊喜、慌乱全都没有。
苏怀神色平淡无波，眉眼不起一丝涟漪，只淡淡吐出二字：“不用。”
“拿着。”李骓轻声坚持，闭上眼眸，不敢去看她毫无波澜的脸，“你跟了我这几年，我总得给你些什么。”
苏怀侧眸看她，心底通透。
哪里是馈赠，分明是想让她欠下人情，留下一丝牵扯。
她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坦诚开口：“其实，该道谢的是我。这几年你给我的报酬，让我还清了房贷，也让我妈能安心四处旅游享福。从头到尾，占便宜的一直是我。”
李骓骤然抬眸，眼底覆满细碎困惑与愧疚：
“那时候我身不由己，受制于联姻身份，让你一直小心翼翼、躲躲藏藏……可你依旧待我这么好。”
“我当初只是拿钱办事。”苏怀语气平静，“我需要钱，你恰好给了，我只是做好分内的事而已。”
车厢安静片刻。
李骓沉默良久，轻声试探：“那你现在，还需要钱吗？”
“当然需要。”苏怀闻言，语气轻快了些许，坦荡又真实，“谁会嫌钱多呢。”
李骓眼底终于漾开浅浅笑意，顺势追问：“那你愿意，继续和我维持之前的关系吗？”
“算了。”
苏怀回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李骓嘴角微僵，强压下心底的落差，故作镇定：“为什么？你明明需要钱，难道你找到别的……”
“停停停。”苏怀立刻打断她，生怕她胡思乱想，“我不会再找任何人了。”
她抿了抿唇，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缓缓道：“我本就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朋友寥寥无几。”
“像从前那样，刻意讨好、小心翼翼维系一段关系……太累了。”
话音落下，她转头正视李骓，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李总，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确定，要追我吗？”
这是李骓第一次见苏怀这般郑重的模样。
她凝眸思索片刻，字字坚定：“我确定。我想要你，想要给你堂堂正正的名分。”
“那你了解我吗？”
苏怀轻声反问。
简单一句话，瞬间问住了李骓。
她怔住当场。
她知道苏怀的名字、年龄、生日，知道她爱打游戏、爱吃零食，可这些，不过是任何人相处几日就能摸清的皮毛。
她疼她、护她，可对她的过往、她的软肋、她真正的喜怒哀乐，一无所知。
甚至大部分信息，都是当初从一纸合约上得来的。
李骓心头涌上一阵浓烈的羞愧，下意识别开眼，不敢再看苏怀的目光。
苏怀将她所有微动作尽收眼底，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冷静通透：
“你好好想清楚，你爱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个事事顺从你、讨好你的我。”
“不要凭着一时冲动说追求我。我以为，身为总裁，你会足够理性，想明白这么重要的问题。”
一路无话。
尴尬沉默的氛围，笼罩全程。
——
车子稳稳停在酒馆街边。
苏怀推门下车，刚站稳，两名陌生的女同学立刻上前笑着搭话。
面孔模糊，名字早已记不清，她依旧礼貌弯眼回应：“好久不见。”
“哇，这跑车是你的啊？”两人满眼艳羡，不停打量着车身。
苏怀尴尬摆手：“不是我的。”
话音未落，一只手忽然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突兀，带着几分熟稔的急切。
苏怀浑身一僵，转头望去，脑中依旧一片空白。
身旁两人立刻惊呼出声：“李怡？！你变化也太大了，现在这么好看了！”
苏怀骤然愣住。
记忆里的李怡，身形微胖，脸上带着青涩痘印，普通得毫不起眼。
可眼前的人，褪去了年少稚气，容貌清丽，虽不及李骓那般惊艳夺目，也称得上容貌出众。
李怡脸颊带着浅浅羞涩，看着苏怀，笑意温柔：“你倒是一点没变，连发型都和高中一模一样。”
她说着，指尖愈发用力，死死攥着苏怀的手腕不肯松开。
就在苏怀准备用力抽手的瞬间，一缕熟悉的清冷香气扑面而来。
下一瞬，另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空置的手腕。
李骓立在她身侧，脸上挂着得体温柔的笑意，眼底却凝着一层彻骨的冷意，目光直直落在李怡紧扣苏怀的那只手上，压迫感十足。
李怡被这猝不及防的气场震慑，心头发紧，下意识松开了手。
李骓淡淡环视几人，笑容端庄大方，语气从容：“各位好。”
随即，她垂眸看向身侧的苏怀，温柔尽数敛于眼底，字字清晰落地：
“我是苏怀的追求者。”
全场瞬间死寂。
苏怀瞳孔地震：？？？
李怡脸色骤变：！！！
旁边两名同学满脸错愕：？！！
不等众人反应，李骓微微俯身，轻柔的吻轻轻落在苏怀脸颊。
嗓音温柔缱绻，带着独占的宣告：“我在车里等你，少喝酒。”
说完，她转身回到跑车，留下苏怀一个人在原地彻底凌乱。
“发什么呆呢？”
沈杼的声音突然从身侧响起，她凑上前来，随手搭在苏怀肩头。
可话音刚落，她余光瞥见车内李骓那双冰冷沉敛的眼眸，正死死盯着自己搭在苏怀肩上的手。
沈杼瞬间僵住，火速收回手臂，压低声音惊疑道：“你俩这是……和好了？”
“和好个鬼。”苏怀满脸无语，低声吐槽，“刚送走一个李怡，直接空降一个李骓，我今晚是捅了修罗场窝了。”
话音落下，苏怀眼底忽然掠过一抹坏笑。
沈杼瞬间警铃大作：“你又想干什么？”
下一秒，苏怀手肘轻轻一撞。
沈杼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退去，正好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抱歉抱歉！”她慌忙抬头道歉。
一道温柔清润的女声率先响起，带着细细担忧：“你没事吧？”
沈杼猛地抬眼，瞬间失语。
暖黄的黄昏余晖洒落，温柔覆在女人清隽的眉眼间，温柔又熟悉。
是王洄雪。
“沈杼？”王洄雪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眼底带着真切的关切，“有没有撞到？”
温热的指尖触在胳膊上，沈杼瞬间脸红到脖颈，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根本不敢抬头对视，结结巴巴道：“没、没事……”
她慌乱转头想找苏怀算账，却发现始作俑者早已溜之大吉。
沈杼咬牙切齿：苏怀！你给我等着！下次我绝对狠狠报复回来！
而始作俑者苏怀，此刻早已溜到一旁，拉上两个高中关系尚可的女生站在身侧，妥妥安排左右护法。
严防死守，杜绝李怡再做出任何越界、让人尴尬的举动。
——
街对面的咖啡馆。
李骓将车停入停车场，独自坐在落地窗前，指尖捏着咖啡杯，静静望向酒馆门口。
方才她看得清清楚楚。
沈杼不过被轻轻一碰，便在王洄雪面前脸红羞涩、手足无措。
可反观自己。
方才她亲吻苏怀，那人眼底无波无澜，半点慌乱、羞涩都无。
李骓轻抿一口咖啡，眸光沉沉，望着落日余晖，心底莫名泛酸。
这条路，看来是真的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