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卫山苗寨。
进入黔东南州地界时已经是七点之后了，车子刚下高速就看见盘山公路之下，卧在山间平地中亮起橘黄灯火的苗寨。霓虹灯管首尾相连，在夜色之中勾勒出千户万寨连绵成片的吊脚楼，绘出万家灯火的热闹繁华。汽车沿着盘旋蜿蜒的公路下坡朝苗寨驶去，那成群的暖色夜景不时隐于树木山峦之间，须臾又再现与窗前眼帘之中。
因为这里海拔不及贵阳高，相比之下黔东南的气温更暖一些，车内的暖气早就关了，姜悦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扒在摇下的车窗边看了一路夜景。陈渐的位置在后排视线不好，抓着邹林寒椅背在他身后一直挂到车停在苗寨的大门前才松开手。
一座巨大的寨门立在众人眼前，门顶由许多榫卯斗拱相接咬合而成，外端飞檐翘起有如振翅飞鸟，沉黑色的巨大木制寨门庄严气派，中间金漆描字的牌匾上书“卫山苗寨”四个大字。
姜悦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去，走出几步才想起自己的小伙伴，又哒哒哒跑回来挽过徐一薇的手臂。陈渐刚从后座挤出来，就被姜悦空着的那只手精准揪住卫衣帽子给拖了过去。在寨门口迎客的一群盛装苗族少女们见有来客，将手里捧着的酒碗斟上米酒，唱起了苗族的祝酒歌招呼他们一群人过去。
蒋鸣笙下车，见到寨门口竟然如此热闹，轻轻“咦”了一声。虽然邹林寒早就下车站定，但因为模样看起来冷淡不近人情，没人来同他拉拉扯扯。站在车外的邹林寒见蒋鸣笙脸上疑惑，便问道：“怎么了？”
蒋鸣笙倒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要敷衍他：“我是在想，平时迎宾的都是寨里的阿婆，今天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特别日子，竟然能把姑娘们叫出来。”
邹林寒不语，用手指了指在那群苗族少女们斜前方架着的那几台摄影机，同蒋鸣笙示意。
看到带着电视台标识的摄像机，蒋鸣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是电视台为了拍文旅宣传片在取材，正巧姜悦他们也都是盘亮条顺的年轻人，他们同苗族少女们的迎宾互动也被摄像机当成素材拍进去了。
看那边姜悦把陈渐摁着坐下，一群苗族女孩唱着酒歌将他左右围住。其中那个最漂亮的少女将一个掏空了的牛角充作酒杯送至陈渐嘴边，左右两边的少女们又唱了两声飘扬的酒令，各自将手里的酒碗叠成了左右两边从上至下的阶梯状，将米酒汇入陈渐口含的那个牛角杯中去。
陈渐完全没想到一下子要喝那么多，眼睛吓得狂眨不说，几欲站起身来离开，却被背后摁着他的姜悦揪着耳朵压着坐下，只得梗着脖子闷头痛饮。徐一薇被这俩活宝还有苗族姑娘们劝酒的架势逗得不行，笑着拿着手机也将这一幕拍下。
“这个叫‘高山流水’，苗家拦门迎客的一种，苗家女孩结婚时夫家上门接亲时也会有这么个环节。”蒋鸣笙主动介绍到，看那边又歌又唱热闹至极，他微微歪歪头对邹林寒问道：“你不去玩吗？看着吓人而已，她们手里的米酒是甜的，其实度数并不高。”
“不玩。”邹林寒摇头。
蒋鸣笙也不是那种喜欢勉强的性格，他不想玩就不玩，本来寨子里这道拦门酒就是给游客增加游玩体验作互动用的，不存在强抓着来客灌酒的情况。于是蒋鸣笙便同邹林寒嘱咐，说自己先从寨里另一边的道路开车绕去住处，将他们的行李放了。说完他又往邹林寒手心里塞了个名片，然后告诉邹林寒，一会等他们几人在寨门口玩完，进寨子会有摆渡车来接，让邹林寒给司机看一下名片，司机知道目的地后就自然会把他们一行人带去住处的。
邹林寒翻手去看手心之中那张名片的信息，印有蒋鸣笙所开民宿地址和联系方式等信息的广告名片设计简约。蒋鸣笙朝他眨眨眼睛：“报我名字，坐摆渡车不要钱。”
邹林寒点头应好，蒋鸣笙转身准备回车上时，那边陈渐的“高山流水”也结束了。为首的那个苗族女孩刚把手里被喝空了的牛角杯放下，一扭头看见了蒋鸣笙，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甜美笑容。
“nii！”貌美少女挥手叫道，见蒋鸣笙回头，她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提起由数条精致绣片组成的盛装裙摆便朝他跑了过来，头顶银冠上那巨大的银质牛角状装饰随着她的步伐摆动，一身繁复的银饰也随动相击发出哗啦啦的悦耳声音。少女跑过来，亲昵地用双手拉起蒋鸣笙，用苗话同他对话。
邹林寒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看见这彼此熟悉的一男一女均是脸带笑意在聊天，往一边默默退开两步给他们让出些距离，心里却说不上来为何跟堵着气一般闷闷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蒋鸣笙却突然抬手朝邹林寒一指，那位长着水润鹿眼的貌美苗女目光也随之落到他身上去，复而又笑眯眯地转头用苗话回了蒋鸣笙一句什么。
甚至连让邹林寒猜测他们聊天内容的时间都没有，下一秒那个苗族少女就笑眯眯地转向了邹林寒这边，用汉话同他打招呼：“你好呀，这位俊阿哥，我叫suo，欢迎来到卫山苗寨。”
邹林寒微微疑惑：“suo？”
“这是她的苗名，”蒋鸣笙替女孩解释道，“苗语发音和汉语发音不大一样，你直接叫她阿娑就行。”
在阿娑的背后，其他的苗族女孩见她跑过来也注意到了蒋鸣笙，待蒋鸣笙同阿娑聊完纷纷远远地朝他挥手问好，蒋鸣笙同样也挥手朝女孩子们回应。
毕竟还有拍摄任务在，苗族姑娘们没有像阿娑一样围过来，她们将各自手中的酒碗放在临时置物用的木桌上后，又将木桌之下早就垒放好的小巧木板凳一人两只拿在手里，同时徐一薇姜悦二人也各自分到两只一对。陈渐本就酒量不好，虽然这群苗族女孩的拦门米酒香甜不烈，虽然这“高山流水”的灌酒是为了拍摄效果好，但其实陈渐也不至于要喝那么多，奈何姜悦一直摁着他不让他起来，此时他从头红到脖子根，连眼神都发直了无法对焦，苗族少女们见他模样可怜，将四个小巧的板凳放在地上拼成足够成人坐下的面积，又左右一人将他扶过去坐好。陈渐喝高了整个人发着懵，屁股落到凳面坐下时还“咕”地一声打了个酒嗝，也不知道魂魄究竟飘到了哪里去。
蒋鸣笙见这迎客互动明显还有别的安排，便不再多留了，同邹林寒阿娑打了招呼后便上车先行离开去放行李。
车都开远了，邹林寒的目光却还跟随着那辆黑色商务车离去的方向而动，注意到这点的阿娑眼珠子轱辘转了一圈，似在脑海中思忖着什么。
“阿哥，我与你有眼缘，同你说句实在话。”阿娑的声音将邹林寒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说话同时她挨近邹林寒，将两人间的距离逼得极近，他甚至能听清阿娑头戴那顶牛角花冠上的纷多银饰因她倾身靠近而微颤发出的沙沙声。
邹林寒并不习惯与人如此距离，轻皱眉头微微往一旁躲开了些。阿娑并不在意邹林寒此举，嘴角仍然噙着无可挑剔的弧度，可笑意却不达眼底，俨然与方才那率真动人的模样大不相似。只见阿娑再次启唇继续刚才她未说完的话题，少女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道：
“你不应该对蒋鸣笙那么好奇。”
邹林寒微怔，抬眼正视阿娑同她对上目光时，只见这位身上满是银制环佩的姑娘已然又换回了那副灿烂无辜的甜笑模样。阿娑见他张嘴势欲提问，朝着她后方拿起小板凳的姑娘们那边退去，拉开与邹林寒之间的距离。在邹林寒开口刚刚发出了半个音节时她转了一个圈，裙摆上的七彩绣片如花般绽开，邹林寒的声音湮没在银饰摇摆的脆响声之中。
这位苗疆少女娇俏地转圜出一朵银镶绣绘的花，侧头回眸，一双明眸盛满缱绻的风情看向邹林寒。一旁录像的摄影机见此情景，立刻将镜头摇了过来对准二人取材，夜色之中，女孩的笑颜比她身后辉煌明亮的万户灯火更美更夺目。
阿索提着裙摆，对着邹林寒邀道：“阿哥！来一起跳板凳舞哩！”
邹林寒眼中阿娑的形象渐渐和银杏树下蒋鸣笙的模样重合，这两人在面对不想作答问题时的态度完全如出一辙，阿娑高明地利用了电视台的摄影，让自己只能放弃询问，不得不接受她的邀请去进行毫不相关的互动，从而揭过刚刚二人之间的谈话内容。
而蒋鸣笙的方式相比之下则无礼得近乎残忍，同样是一笑揭过，阿娑起码还找了个缘由，蒋鸣笙却是在含着笑意的同时，连装模作样都懒得，将他不愿回答的疑问明晃晃地直接怼掉。
卫山苗寨下，一群盛装的苗族少女同姜悦一行人敲击起手里的小板凳跳起了板凳舞，苗女们边舞边唱，歌声如鸟儿振翅翩飞，荡在村寨门前的广场上空。一片热闹之中，邹林寒虽也被拉进去互动，脸上表情仍是寥寥，所幸他这人本就表情少，平日里也惯是这副模样，倒也没扫姜悦徐一薇二人的兴致。
卫山苗寨寨门口的迎客互动结束后一行人坐上观光摆渡车向蒋鸣笙家里去时，邹林寒看着一路的街景，脑子里却还在回想着阿娑方才并不明说的警告。
什么叫不应该对蒋鸣笙太好奇？邹林寒的目光落在坐在前座的姜悦身上，明明这一群人里最对苗族文化甚至最对蒋鸣笙这个人好奇感兴趣的人应该是姜悦才对，为什么阿娑却同自己说这种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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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