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清晚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地址:城南老工业区,建材三厂家属院,3号楼1单元地下室。
她盯着屏幕上这行字看了几秒钟。
苏婷在旁边汇报工作,见她走神,试探着问了一句:“林总?”
“没事。”林清晚收起手机,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下午的会推到明天。”
“但是万和那边——”
“推了。”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苏婷还愣在原地。林清晚不是个会临时改行程的人。她做任何事都有计划,有预案,有从A到Z的完整推演。
但这两天,她的计划被打乱了太多次。
从她把两百万转给一个陌生女孩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在偏离既定的轨道。
导航提示前方左转。林清晚打着方向盘,从宽阔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窄巷。
城市的繁华在这里戛然而止。
建材三厂倒闭了十几年,留下的家属院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孤岛。红砖楼的外墙被雨水冲刷出深深浅浅的水痕,楼与楼之间晾着洗得发白的被单,在风里软塌塌地飘。墙角堆着废旧的自行车和蜂窝煤,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懒洋洋地舔爪子。
林清晚把车停在楼前。
保时捷的车漆在灰扑扑的老楼面前,亮得有些格格不入。
几个坐在楼下择菜的老太太抬头看她,目光里有好奇,也有警惕。她锁了车,走进3号楼的单元门。
楼道里没有灯。即使是大白天,光线也只够让人勉强看清脚下的台阶。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黑灰色的水泥,楼梯扶手生了锈,摸上去一片粗粝的冰凉。
地下室在最底层。
走廊很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铁皮门,有些关着,有些半敞着,透出里面逼仄的生活气息。一个中年女人蹲在走廊里洗衣服,泡沫水流了一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数到最尽头那扇门。
铁锈斑驳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被潮气洇得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深衍科技。
字是打印体,方方正正的,像是从某个正式文件上裁下来的。
林清晚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加大了力度。铁皮门发出沉闷的回响。
门从里面打开了。
顾衍之站在门口。
他换了衣服,不再是昨天那件旧T恤,而是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削瘦但结实的前臂。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被手揉过很多次,脸色依然很差,但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少了一些。
“进来。”他说,然后转身往里走,没有多余的客套。
林清晚踏进那扇门。
然后她站在了原地。
地下室大约有二十个平方。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发出白色的、不带温度的光。墙上的涂料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起了皮,但那些起皮的墙面被什么东西覆盖了——
便利贴。白板。打印纸。手绘的草稿。
从地面到天花板,从这面墙到那面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寸都被写满了。
林清晚往前走了一步,看清了那些内容。
算法流程图。数据结构。代码片段。手写的公式推导,笔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某个模块的架构图被画在一张A3纸上,用红笔和蓝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3月17日,第47次推导,还是不对。缺一个变量。”
再旁边是另一张——
“6月2日,重新设计损失函数。如果成功,效率提升至少30%。”
再旁边——
“9月8日。深哥说该放弃了。我不。”
林清晚看着那三个字。
我不。
“三年。”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从公司破产到上个月,所有的东西都在墙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林清晚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情绪,是时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对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代码,一遍一遍地推倒重来。
“没有人帮你?”她问。
“欠了一千七百万的人,没有朋友。”顾衍之走到房间中央那张简陋的书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个U盘,“这是你昨晚让陈叔查的东西。”
林清晚转过身。
“这是什么?”
“你爸当年接到的那通电话。”顾衍之把U盘放在掌心,看着她,“万和集团的方世诚打给他,说的是什么,全在这里。”
林清晚盯着那枚黑色的U盘。外壳磨得有些发白,看得出用了很久。
“你录了音?”
“不是录音。”顾衍之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丝弧度里有某种锋利的东西一闪而过,“方世诚挂完电话之后,你爸又打了一个电话。打给的是他的私人律师。”
林清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律师姓周,三年前突然辞职出国了。”顾衍之继续说,“他出国前把一份录音文件寄给了我。他说他不敢留在国内,但也不愿意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里面是什么。”
“方世诚威胁你爸撤资的理由。”
房间里安静下来。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医院走廊里那根坏了一半的灯管一模一样。墙角的老式冰箱突然启动,压缩机低沉的轰鸣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林清晚伸出手。
顾衍之没有立刻把U盘给她。他看着她,目光沉沉,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确定要听?”他问,“听过之后,万和集团就不是你继母的娘家了。是你必须正面对抗的敌人。”
“你在担心我?”
她说完就后悔了。
话太快,没过脑子。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交锋,她习惯性地在每一次被对方试探时反击回去。
顾衍之的眼神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像是深潭的水面被丢进了一颗石子。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把U盘放进了她掌心。
“走吧。”他说,转身朝门口走去,“这里没有窗户,待久了会闷。”
林清晚握着U盘,指腹触到冰凉的金属壳。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后颈上有一道疤。不深,但很长,从左耳下方一直延伸到衣领里。之前在医院的灯光下她没看到,因为被他竖起的衣领遮住了。
“你脖子上那道疤——”
“车祸。”顾衍之头也没回,“三年前从深圳回来的高速上。对方疲劳驾驶,追了我的尾。没死。”
他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林清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三年前。深圳。那个时间点,他应该是刚从深圳见完投资方回来。那场车祸,和投资方的撤资,和父亲接到的威胁电话,是不是发生在同一天?
她没来得及问。
因为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婷。
“林总。”苏婷的声音很急,连平时的敬语都顾不上用了,“万和集团那边来人了,现在就在公司楼下。方子轩带的人,说要见您。他说——”
“说什么。”
“说您投资的项目有问题。说顾衍之这个人当年害死了人。”
林清晚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他说什么?”
“他说——”苏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他说顾衍之三年前那个项目,在试运行阶段出过人命。一个工程师,深夜加班的时候猝死了。他说这件事被顾衍之压下来了,连当年的投资方都不知道。”
林清晚缓缓转过头。
顾衍之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贴满了公式和草稿的墙上。他的脊背没有动,但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紧到指节泛白。
“顾衍之。”
他没有回头。
“方子轩现在在我公司。他说你三年前的项目,出过人命。”
地下室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重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费很大的力气。
顾衍之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淬冰的冷,也没有了困兽的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是真的。”
他说。
“那个人,叫孙铭。二十七岁。是我的CTO,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顿了一下。
“他死在深衍科技的天台上。那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三点。”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他留下来的最后一行代码,是给我写的。上面说——”
“顾衍之,别放弃。”
林清晚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手稿中间,握着那枚存着三年前真相的U盘,看着他眼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而她手机里,苏婷还在焦急地等着她的指令。
(本章完)
【下章预告】: 方子轩带着万和集团的人在林清晚公司大闹。他以为握住了顾衍之的致命把柄,却不知道林清晚手里的U盘,装着更致命的真相。而当她当众播放录音时,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让他们脊背发凉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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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废墟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