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刺眼。
“方如月”三个字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在屏幕上固执地闪烁。
林清晚没有立刻接。
她看了一眼顾衍之。他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背脊绷直,拳头攥紧,像一头刚低过头颅、浑身的刺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困兽。他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手机,像是在盯着某个不确定的威胁。
“接。”他说。
不是请求,是陈述。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没有温度的冷静。
林清晚按下接听键。
“清晚。”方如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晚宴上被她当众拆台之后该有的气急败坏,而是一种刻意的、包装精美的温柔,“你还在外面?”
“有事吗。”
“陈叔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方如月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品茶,慢慢地把该说的信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说你找他查了一个人。”
林清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叔是她父亲生前的首席财务官,也是她为数不多信任的长辈。他不可能主动给方如月打电话。
除非方如月在他身边安了人。
“你想说什么。”林清晚的声音很稳,但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紧了。
“清晚,我是你继母,关心你是应该的。”方如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让林清晚后颈发凉的熟稔,“你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还去查一个破了产的男人,我总得过问一下。你要是被你爸那些老朋友骗了——”
“你很了解他?”
林清晚打断她。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谁?”
“顾衍之。”林清晚一字一字地说出这个名字,然后问,“你认识他?”
抢救室门口的红灯灭了。
门被推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床上的人被白色的被子盖住,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上面扎着输液管。顾衍之的身体猛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冲过去,但他硬生生停住了,只用目光死死地追着那张床。
护士推着床经过林清晚身边时,她低头看了一眼。
顾深的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苍白的眼睑上,像是睡着了。和照片里那个努力挤出笑容的女孩判若两人。
电话里,方如月的声音又响起来。
“顾衍之。”她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笑了一声,“我当然认识。”
林清晚的心往下沉。
“三年前那个AI项目,你爸差一点就投了。”
走廊里的白炽灯又闪了一下。
顾衍之已经跟着病床走进了走廊尽头的病房。他没有回头,背影消失在门框的阴影里。
“什么意思?”林清晚的声音低下去。
“你爸当时很看好他。”方如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似笑非笑的余韵,“但是后来有份尽调报告递到他桌上,他就改主意了。”
“什么尽调报告。”
“一份技术侵权的风险提示。说他那个核心算法的底层架构,和一家海外公司高度雷同。你爸这人你清楚,风险大的事从来不碰。”
林清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父亲林远洲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他不是怕风险,他是分得清什么是风险,什么是陷阱。
“那份报告是谁递的?”她问。
方如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笑了。
“清晚,你比你爸想的要聪明。”她说,“但比我想的要笨。”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现在站在医院里,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对吧?觉得你在救人,你在投资一个被埋没的天才,你是正义的。”方如月的声音忽然锋利起来,像是一片薄刃从棉花里翻出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那家公司偏偏在你爸准备投的时候出了事?为什么偏偏他妹妹生病,刚好是那笔钱到不了账的时候?为什么偏偏这个人在你拿到遗产的第一天,就出现在了你的视野里?”
林清晚的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
“清晚。”方如月的声音又恢复了温柔,温柔得像蜜里调了砒霜,“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偏偏。你觉得的巧合,都是别人算好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衍之这个人,远没有你想的那么清白。”
电话挂断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护士站的呼叫铃又响了一声,然后被人摁掉。远处传来某个病房家属的低低啜泣声,像背景音乐一样若有若无。
林清晚靠在墙上,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
方如月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
每一句都扎在同一个地方——
那份技术侵权的报告。父亲突然撤回的投资意向。妹妹在项目失败后确诊。这个时间线太精密了,精密得像是被人精心排演过。
她站直身体,朝走廊尽头走去。
顾深的病房在1724。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推开门,看见顾衍之坐在病床边。他握着他妹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白。他低着头,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微微耸动。
林清晚的脚步顿住了。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脊背和埋进床单里的侧脸。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是某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再也撑不住的崩溃。
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床单里传出来。他没有抬头。
“你刚才接的电话,是关于我的。”
林清晚没有说话。
顾衍之慢慢直起身。他的眼眶没有红,但眼睛里面的血丝像是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他看着林清晚,那种被淬过冰的冷又回来了,但这一次,冷底下压着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方如月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她说——”林清晚顿了一下,“她说我爸当年差一点投了你。”
顾衍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又是那种没有笑意的肌肉牵动。
“然后呢。”
“然后说你那个算法的底层架构有问题。说她递了尽调报告。”
他看着她。
一直看着她。
久到林清晚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不自然了。
然后他站起来。
他比她高大半个头,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那种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但林清晚没有后退。
“你爸当年没投我。”他开口,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不是因为那份尽调报告。是因为他在那份报告递到他桌上之前,先接了一个电话。”
林清晚愣住了。
“什么电话。”
“我不知道。但他接完那个电话之后,脸色变了。”顾衍之说,“第二天,深衍科技的投资方就全部撤了。”
“你怎么知道我爸接了电话?”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
“因为那天,我就在他办公室外面。”
走廊里的灯管又嗡嗡地响了一声。
林清晚站在那里,脑子里的信息像碎掉的拼图一样飞速重组。三年前父亲撤回投资,是因为接了一个电话。三年后她投资了顾衍之的妹妹,当晚就被继母打电话警告。
而那个警告她的人,和当年那个电话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不信你。”她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刚经历了这些的人,“你说的这些,我只信一半。”
顾衍之看着她。
“但我会查。”林清晚说,“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有人欠你一个交代。”
“如果查出来是我的问题呢?”顾衍之反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如果你的继母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清白呢?”
林清晚看着他。
看着他背后那张病床上昏迷的女孩,看着他眼眶里没有落下的泪,看着他攥紧的拳头上暴起的青筋。
“那就让我自己来判断。”
她转身,朝病房外走去。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既然项目归我了,那你先把你妹妹的术前指标盯紧。”她说,“人没救回来,你给我的项目没有任何意义。”
然后她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打开手机,拨通了陈叔的电话。
“陈叔,再帮我查一件事。”她说,“三年前,我爸撤出深衍科技之前,接的最后一通电话,是谁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陈叔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沉重,响了起来。
“清晚,这个电话——”
“是谁?”
“是方家的人。但不是方如月。”
陈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记忆的深渊里打捞起某个不愿触碰的名字。
“是方如月的哥哥。方世诚。”
林清晚的脚步停在走廊中央。
方世诚。
万和集团董事长。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记忆里某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本章完)
【下章预告】: 林清晚第一次走进顾衍之的“实验室”——那间藏在城中村里的破旧小屋。墙壁上贴满了他三年不死的野心,而角落里一枚不起眼的U盘,藏着当年那通电话的全部真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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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电话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