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苏垂眸看向纸面，有条不紊开始讲解。
讲到入场仪式，口头描述太过抽象，他随手扯过桌边空白便签，拿起水笔快速速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
他低着头，睫毛垂落，遮去眼底情绪，后颈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线条。
笔触潦草，全是应急工作草图，毫无修饰。
主位处，他快速勾出两个简笔人形。
裴衍的轮廓线条笔直利落，肩线端正，身姿挺拔，手臂微弯，虚虚挽住身侧的人影。旁边的小人姿态温婉，两两并排，规整对称。
角落小字标注：主桌入场动线。
没有多余表情，没有多余姿态。
闻苏指尖轻点纸面箭头，语气平铺直叙：“入场从这条通道直行，保持这个挽臂姿态，步速均匀，避免宾客动线交叉拥堵。”
裴衍垂眼落向那张便签。
纸上画面圆满规整，般配得体，是属于他和林曼的仪式。
可密闭安静的会客室里，从头到尾，只有他和闻苏两个人。
他没说话，静待下文。
闻苏笔尖继续挪动，细化主台点位。
“抵达主台正中，在这里定点站定。”
他在两小人前方画了一个小圆，标记中心位置。
“双人面对面站位，间距三十公分，刚好适配订婚戒指佩戴的动作与镜头取景。”
笔尖轻轻一动，将两个小人的头部微微凑近，圆脑袋浅浅相抵。
“后面宣誓和亲吻的环节，灯光会暗一档，这个位置的预留已经做进去了。”
语气很平。
裴衍看了他一眼。
闻苏讲这句的时候，目光在纸上，手在翻页。没有停。
裴衍想起上一次。闻苏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截，很轻地吹了一口气。气息落在指腹上，是凉的。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对面，讲他和林曼亲吻的站位，讲得跟讲桌花高度一样。
裴衍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方案。
“还有一个地方，”闻苏翻到最后一页，“林小姐的婚纱是冷调，您这边领带如果配深一点的色系，画面会更稳。我这边整理了几个搭配，您带回去可以和林小姐看看。”
他把一页色卡抽出来，推到裴衍面前。
裴衍低头看。三组配色，每一组都标了适用场合和光线条件。旁边有闻苏手写的小字，注明哪种在宴会厅暖光下更出片，哪种在户外仪式上更衬肤色。
字迹规整，像是反复确认过才写上去的。
裴衍看着那行字，停了两秒。
“这些，是设计师那边定的？”
“不是，”闻苏说，“我这边顺手补的。您上次说林小姐对颜色比较在意，我就多备了几组。”
裴衍抬眼看他。
闻苏神色平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您这边如果觉得可以，我让设计师那边再核一遍，确认没问题就定下来。”
裴衍把色卡放下。
“可以。”
闻苏合上文件夹，起身，把桌面上的便签草图一并收进文件夹，只把那页色卡留在茶几，文件夹抱在怀里，朝裴衍微微颔首。
“那我先回去，后续有更新我再同步。”
裴衍点头。
闻苏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出会客室的那一刻，闻苏心底轻轻感慨。
大多内容线上批注、文档同步就能解决，实在没必要专程跑一趟公司。
但也好。
全程公事公办，顺利稳妥，没有半分难堪。
会客室安静下来。
裴衍坐在沙发上，没有马上起身。
他看着茶几上闻苏留下的那页色卡。三组配色，整整齐齐。
他刚才在等什么？
从闻苏坐下开始，他就在等。等闻苏露出一点和“专业”不一样的东西。等闻苏讲到他和林曼的时候停一下，或者眼神闪一下，或者耳尖红一下。
上一次吹手指的那个闻苏，和今天这个闻苏，好像是两个人。
今天这个闻苏，是来干活的。
干得比谁都认真。
裴衍把色卡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手写的小字。字很小，很密。一笔一画，规规矩矩。
他又想起闻苏画的那张站位图。两个小人，挽在一起。闻苏画的时候，笔尖没有停。
裴衍把色卡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他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
走出会客室的时候，秘书在门外等着，问他下午的行程要不要调整。他说不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刚才那份方案，让他发一份电子版过来。”
秘书应了一声。
裴衍往前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上次被纸划破的地方，那道口子已经淡了。创口贴早就撕了。
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他走出去。
外面的天有点阴。
他忽然想起闻苏刚才讲领带配色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个。
车来了。他上车，靠在后座，闭了闭眼。
车子开出去。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