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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别,别折我

三月,枫云山上,有一株桃树,很是怪异,长六尺,枝繁叶疏,一枝于半腰间长出,枝叶上摇摇欲坠挂着一株桃花,粉白相间,煞是好看。观其余枝,未存一朵,呈一派枯黄之景。

山脚下一男子,着一身青衣,身姿挺拔,举着一把伞,拾级而上。原是这男子家中母亲病重,闻山上有人参灵芝,故冒微雨采药而来。

未想山路崎岖,遂寻平道而走。只见其周围零星长满了碎碎散散的槐枝,簇拥着其间的那株桃树。桃花仿佛有灵性一般,勾着这男子微抬着手,上前触碰。

一阵微风拂过,细细的雨穿过伞檐,溅到男子脸颊上,男子骤然清醒,沉下手臂,摇了摇头,喃喃道:“这桃花正是盛开之际,为何只这一朵,尘土中也不见有掉落的桃花尸体,甚是奇怪。”

那桃花娇艳欲滴,摇摇欲坠,仿佛一点细小的微风便能将其湮灭,不由得男子心中涌起一抹淡淡的悲伤感,上前将伞拢至花下。又思及,出来半日,还未寻得药材,胸中不免焦急,想离去,唯恐这仅存的一朵花,也从此落败,未免可惜。

低头沉思片刻,上前轻触着花儿,只见花儿轻颤,似是不愿,但见男子眼前微微一亮,“花儿,你点了头,是愿意跟我走吗。”

花身轻轻地闪了闪,男子惊愕地眨了眨眼,再看时,花身已黯淡,“原是花了眼,花儿与我回家吧。”上前欲折花枝。

虚空中的女子倏地睁开眼,盯着男子慢条斯理的动作,女子高喊:“不要,不要将我折回家。”

女子原是那桃树所化,因魂体受伤,被老槐树所救,将其灵魂藏于本体的一朵桃花中。

如今已两百年过去,按说早该伤愈,只因女子觉着麻烦,已习于旧惯,藏于花中修炼,故不曾回归本体。

霎时,男子只觉灵魂一颤,将花枝拿在手中,四下一看,如做贼心虚般,虚虚地将花枝拢在怀中,脚步飞快,下山去了。走至山脚,才惊觉人参灵芝俱未采,沉思片刻,念及灵药本是可遇不可求之物,便不再强求,疾走回家去了。

山脚不远处,有一村舍,远远传来鸡鸣犬吠之声,白烟稀疏缭绕,男子垂眸看了眼手中的桃花,快步奔向村舍中唯一一家青砖白瓦房。回家后,急忙寻一花瓶,注些水,将花枝插入水中,桃花仿佛开得更娇艳了,男子自以为是地想到。又思及母亲,男子转身出了房门,来至母亲房间。只见一位未施妆容,脸色惨淡,黑白青丝交缠,侧卧于床榻之上的老妇人,与一梳着双髻的女孩闲聊。

“不知母亲现今如何,吃过药后,可曾转好,儿子愚笨,未曾寻到人参灵芝,不能帮母亲排忧解难。”男子略微窘迫道。

“行之,不必自责,世间灵药本就难寻,况母亲现已觉身子渐轻,似是好转之兆。”榻上的老妇人宽慰道。

林行之走后,那花瓶内的女子在虚空中翩然一转,化成人形。

且说这女子身世,两百年前,这女子本在枫云山上修炼五百载,只为修得成仙,因听老槐树说起人间繁盛之事,不觉心中意动,起了探寻之意,故幻化成一面若桃李的娇俏女子,下山游玩去了。

恰逢集市,女子微怔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城中熙熙攘攘,已完全忘记老槐树的叮嘱,只顾上前东瞧西逛,只觉这也新奇,那也纳罕。

正当女子闲逛地正兴起时,见一男子拿着罗盘迎面而来,那男子眉清目秀,身材修长,骨骼奇高,头戴木簪,身着蓝灰道袍,腰佩长剑,似有仙人之姿。

左右摊主皆噤声望去,女子顺着视线看去,暗道:“不好,莫不是为捉我而来。”

扭身趁摊主望向男子之际,拿过右侧架上面具,忙置于面上,疾走而去。只听那男子大喝一声:“站住,妖女,休要逃!”

女子加快步伐,这时,才惊觉老槐树言语:“我不害人,恐有人害我,倘有一日下山,切记莫要贪恋人间繁华,赶快归山是好。”是所谓好心。

那时,只觉老头年迈,越发啰嗦了,并不往心里去,如今才道当时错,心绪迷乱。

女子慌乱之下,东藏西躲,不时推倒左右两侧贩摊,意图阻挡后侧男子。

惊得那些个摊主伸着手,有几步上前欲要去追那女子的,又或有蹲下身躯一面低头捡掉落的东西的,又有大喊大嚷的,只听周围嘈杂一片,中间夹杂着怒吼声,“哎,赔钱!赔钱!”

女子见状,朝一小巷奔去。

却说为何女子不施展术法,自是因为还记得老槐树言语警告,“若是暴露自己妖怪之身,被人抓走剥皮抽筋是小,只不过你是桃妖,自是会被人放火焚烧,到那时,灰飞烟灭,不要再想成仙之事。”

小桃妖想起那威胁之语,不觉浑身又一哆嗦,不能成仙,乃小桃妖最怕之事,想及此事,自然不敢有任何施展术法之意。

这边小桃妖逃进深巷,那边眉清目秀的小道人却被人伸手扯住柚子。

刚想挥手挣脱,只见又有一半趴于地的老汉抱住其小腿,指着一旁散落一地,黄灿灿白花花烂了一地的梨,可怜兮兮哭叫着:“俺老汉的摊子全毁了,那是老汉全家的命啊!”

复又止住哭声怒道:“赔钱,必须赔钱,若不是你上前追那粉衣小姑娘,俺老汉的摊子也不会被人踩得稀巴烂,都是你做的好事!”

其余人见状,纷纷上前抓胳膊、抱腿,赖上了这小道士,誓要讨一个说法来。

这小巷中的小桃妖奔走许久,不见后头有人追来,便停下脚步,大胆起来。

转身回到巷口,悄悄地探着头,瞧见男子被一群人围攻,不由嘿嘿一笑,看起笑话来。

男子脸色渐渐变黑,额角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紧绷,立即要施展术法,将这一群暴民掀翻。

忽地,脑中闪过下山前师傅的切切叮嘱:“衡儿,下山之后,莫要乱用术法,记住,你生来便是为除魔卫道而来,切记不可伤及无辜。”

陆衡咬着后槽牙,闭了闭目,慢慢张开手掌,微用力挣开臂上之人,从袖中掏出一白色丝质钱袋,抛至空中。

小桃妖盯着飘至空中的钱袋,暗道:“不好。”转身加快步伐向小巷深处走去。

其余人眼神紧盯钱袋,纷纷撒开男子,朝那钱袋奔去,那半趴于地上的老汉,嗖地松开男子,双手着地,一滚便率先抓住钱袋。其他人见状,纷纷上前抢去。

陆衡早注意到那边看笑话的小桃夭,况有罗盘在手,不怕追不到她。

随着罗盘的指引,陆衡很快便追上小桃妖,将其堵在了小巷深处。

“妖怪,休要走。”说着便运起功法一掌向小桃妖劈去,小桃妖见逃脱不过,遂运气双手置于胸前阻挡,仅片刻,便被震得砸向了墙头,面具也不堪大用,四碎而亡,小桃妖瞬间落至地面喷出一口血来,染红了地面,些许血滴溅在陆衡的蓝灰道袍上,突兀至极。

陆衡盯着那煞白的娇俏面孔,眼神一紧,复有想到这是妖,脸色又变回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小桃妖气若游丝的将手捂在胸前,目光幽幽地盯着陆衡轻声道:“我从不曾害过旁人,你为何将我伤至如此地步。”

陆衡哼笑一声,不屑道:“世间妖怪,大多会迷惑世人,以吸食生灵为食,我灵栖山道人专以除魔卫道、匡扶正义,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是以凡我所见妖怪,皆会除之而以绝后患,妖怪,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说着便要祭出腰间长剑。

小桃妖眼神暗淡的盯着向自己捅来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耀眼光芒的银色长剑,不免一阵悲伤袭上心头,脑海中想道:难道我今日便要命绝于此吗,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不,不要,“且等一等,听我一言,再动手也不迟。”

“也罢,妖之将死,有何遗言,速速说来。”陆衡收了即将射向小桃妖的寒意凌凌的长剑,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马上就成为他剑下亡魂的妖怪。

“我自出世,从未伤人,今日乃我第一次下山,只为来人间游玩,我究竟有何错啊!”小桃妖不甘心地问道。

“怪在你是妖,所以必须死,才能防止你为祸人间。”陆衡残忍地说道,举着剑上前一步步逼近。

“不,妖也分好妖与坏妖,你为何一概而论,这不公。”吓得小桃妖摩擦着地面往后退。

“休要多言,今日,便要你葬身于这青石巷。”陆衡不耐烦地举着长剑向前刺去。

“不,不要,”小桃妖惊恐的望着长剑,“请等一等,我还不知你叫什么,请你告诉我,好让我将来可以记住,不至于连自己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随后认命般地闭上眼睛,拼命吼出最后一句话。

陆衡面无表情地回道:“陆衡。”手握长剑猛地向前掷去。

只见眼前一片光芒大盛,小桃夭已不见踪迹。

这边陆衡抬起执剑的手,挡住眼前的强光,看着被风带起又飘落至地面上的槐树叶,眯起如鹰一般的眸子射向树叶,“槐树妖。”

复又闭眼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仿佛夹杂着一丝桃花香,“不对,是桃妖,哼,小妖,这次侥幸让你逃脱了,下次我将你们一锅端。”转身离开了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