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6月下旬，此地比北京低将近15个纬度，但这个地方夏天却不热，也听不见知了没完没了的穿耳魔音。
这是周亦行第三次来云南了。
前两次他都是呼朋唤友，甚至因为喜欢大象，圈养的大象又没有灵性，就拉着朋友去了西双版纳寻找野生大象的痕迹。
体型庞大的野生动物一般看着很危险，实则一点都不安全。大象庞大的体型更是行走的危险警告标识。
但就是有朋友愿意跟他一起穿过大半个国度去撒野——然后被疏散的民警劝退了。
即便如此，这趟旅行大家依然玩得尽兴。
周亦行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他永远是人群中的一股暖风。
这些年，他身边从来都是热闹的。
毕业之际，他早早计划过了，读研期间还有的忙，想给自己放个假，不再奔忙于实习，也不再呼朋唤友，只一个人走走停停，放空放空。
回想了一遍以前去过的地方，决定把第一站定在云南。
他不喜欢去那种商业性质浓厚的旅游景点，千篇一律的仿古建筑，昂贵的“特色”美食。同质化过于严重，人还巨多，又累又受罪。
只有深入具体的地方，才能真正领略一方水土。
随性而游，骑摩托车是很好的选择，就把摩托车也提前托运了。
这样特别的旅途中，有枯燥，有怀疑，也有意外收获。每次去市场附近找人多的小饭馆，吃得也格外尽兴。
可是他不去找烦恼，烦恼却来找他。他那没怎么一起生活的爸爸给他打电话了。这让他的心情忽然从晴天转成滂沱大雨。晚上玩游戏睡得晚了些，上午醒来，看着仪表板上闪烁的油量告急图标，心烦得不太想管。
等到开始重视油量问题的时候，想拿出手机看哪里有最近的加油站，距离还有十公里。导航了一下，有条乡间小路可以省下一公里的路程。
但要命的是，他的手机也早早给过电量过低的预警了，而导航的耗电量又大。打开背包，充电宝很神奇地和别的行李一起打包寄到下一个酒店了。
眼看车子没啥劲了，此刻想打救援电话，发现手机已经进入极限续航模式。这种乡间小路，待会没电了接不着电话，救援车都不一定找得到他。
终于跟自己较劲成功了！他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当然，只能捶得到头盔。
再加油门，心爱的小风火轮也彻底罢工了。
距加油站还有八公里。
他把头盔摘了，埋头推着摩托车，时值黄昏，红日即将隐入暮霭之中，他却戴上了墨镜，自觉推摩托有点丢人。
其实，丢人还是其次的，几百斤的东西，它真沉呐。
估计着走了一公里，但消耗的体力却是比徒步翻倍的。迎面有个大婶开过去一辆电动三轮，脑袋划过一个念头，犹豫的工夫，对方已经走了。
这事确实值得犹豫，汽油外带流程麻烦，他要跟着去的话，车就得扔在这，虽然车上有定位，难保会遇到蓄意破坏。
又推了一会儿，疲惫让他战胜了对风险的迟疑。刚好，又听到发动机由远及近“噔”“噔”“噔”，抬眼望去，这次开过来的是一辆拖拉机。
必须得拦下试一试了。
他提前收拾表情，翘起嘴角，看着对方驶来，随着距离的缩短，先是看清开拖拉机的身影，是一个很清瘦的男性，戴着草帽，看身形体态似乎是个少年。
精神小伙爱种地吗？
随着距离的拉近，来人的五官轮廓渐渐清晰，草帽下的脸似乎很干净，草帽灰衣也掩盖不住清隽之气。
近到完全看清楚时，周亦行脑子里就蹦出来四个字：“颜值彩票”。
拖拉机的速度并不快，后面车斗里还有两个人，整齐地码着一捆捆又长又宽的叶子——不知道是不是某种他没吃过的蔬菜，云南可是有太多别的地方少见的植物了。
酝酿的工夫拖拉机已经“噔”“噔”“噔”咆哮着来到他面前。
很多年以后，周亦行看到“人生若只如初见”这美好的词句时依然想笑。跟他的初见，一个满身大汗地推着死沉的摩托车，一个在非常有存在感的农机车上一颠一颠的，场面无比地接地气。
“你好！请等一下！”周亦行挥手打招呼。
拖拉机应声停下，戴着草帽的少年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一向八面玲珑的人在那目光下忽然就卡壳了。
好标致的一个人！就像AI建模一样完美，仔细看的话，眉毛又没有刀裁一般的整齐，鬓角也没有裁过，左脸颊上还有颗痘痘，为他整个人增添了几分鲜活。
后来跟此人熟悉了，周亦行才发现他看其他人或事的眼神跟一开始看自己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怪就怪他眼睛长得好看，就是那种看狗都深情的类型。
“额，你好，我的摩托车走不了了能带我一程吗？”
乔徽挑了挑双眉，带着询问看着他，然后又看看他的摩托车，面有疑惑：“带你？”
周亦行有点不好意思：“啊，对，摩托车没油了，就是麻烦你带我去加油站，去买些油回来。”
拖拉机上坐着的一位爷爷，用方言叽里咕噜跟乔徽说着什么。
说的有点快，又隔着拖拉机的轰鸣声，周亦行没听懂，以为他们要找理由推脱，忙道：“你是不是担心你走冤枉路多烧你的油，我会支付你200块钱，作为路费好不好？”随心旅行这几天，他就养成了麻烦别人要用钱的习惯。
在拖拉机上的三个人，作为唯一会说普通话的选手，乔徽担起翻译任务：“不是这个意思，我爷爷担心你这车这么惹眼，放在这里会丢或者被损毁，这里连摄像头都没有。”
眼前就有个村子，周亦行试着问：“前面村子是你家吗，其实我手机也没多少电了，如果，就是，我是说方便的话——”对于刚见面的陌生人上来就要登门去家里，一般人都会被拒绝的。
“你是想去我家吗？”
周亦行小心地问：“方便吗？”
他转头跟爷爷交流几句，随后点点头，身体回正，对周亦行说：“顺着这条路能看到村委会，往南第三家，朝西就是我家。我们就不等你了，要先收拾烤烟。”
周亦行眼睛睁大了：“谢谢你们。”
进了村，周亦行找到乔徽所说的地方，看见熟悉拖拉机停在胡同边一处类似集装箱设施的旁边，乔徽和爷爷卸车，奶奶见到他，引着他把摩托车推到院里，又带周亦行进屋充电。
这座房子似乎有些年头了，院子里有棵桃树，零零星星挂着桃子，屋里弥漫着时光留下的味道。
桌上的盘子里也放着几颗桃，奶奶说了句“渴了就吃”，就去帮着卸烤烟了。
进了屋，周亦行把墨镜摘了。外面三人各自忙，他就打量这座老房子，房顶上还有几处网，跟他见过的那种形状规整蜘蛛网不太一样，是那种小片的跟纱一样密的网，上面落着灰。
另外半捡屋子摆着一张双人床，床后一面墙上贴满了奖状，此刻屋里光线不是很充足，离得又远，奖状上的小字辨认不清。
他想，奖状应该不是外头那个忙碌少年的吧？这年头，哪有人既能吃学习的苦，又能吃种地的苦？
回了家，少年的草帽也摘了，进屋，也给自己的手机充上电，扭头便走。
奶奶忽然觉得不太放心陌生人自己在房间，就在院里喊：“壮壮，陪客人吃东西啊。”
他又回身进屋坐下。
看见摘下眼镜的周亦行，先是愣了一下，盯着他的脸看又看，又轻轻摇摇头。
周亦行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问：“我脸上有字吗？”
“没有。你吃桃吗？”
周亦行不答反问：“刚才奶奶是在叫‘壮壮’？”
“啊，这我小名，我小时候感冒发烧总找我，爷爷就给我取了这名字”。
“壮壮。”周亦行咬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人和名字有种莫名的反差感。
少年给他一叫十分不好意思，赶紧招呼他吃桃：“这桃就院里那颗桃树的，很甜，我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甩桃了，你尝尝。”
“甩？”周亦行问。
“嗯——”对方思索了一下，说：“哦，就是大口吃的意思，就是网上现在说的‘炫’。”组织语言的样子有点像刚通上网。
“嗯！” 周亦行从善如流，伸手拿了桃子，试图把跑偏的话题带回去，他很好奇他的名字，就问：“可以请教你的大名吗？”
“乔徽。”
周亦行松了口气，在他接地气的小名下，竟然觉得好听。
他想把嘴里的桃子嚼完再自报家门，由于桃子过于香甜，一时忘了。
嗯，云南果然是各种植物的天堂。
就是在这时候，周亦行才机会悄悄观察乔徽。他的头发非常短，目测也就六七毫米的样子，这种板寸都没影响他的颜值，好看的脸形反而衬托得他眉目清秀，显得人有种高冷孤峭的气质。
人的眼睛能传达出很多东西，比如，孩子的眼神会很清澈；有的人眼球一转带的就是精明与算计；芳心懵懂的女孩看心爱的人时，期待与爱意也藏不住；而自己妈妈的眼神，则是压抑。
少年的眼神里也有很多东西，好像深情加禁欲两种特质的奇妙结合。
他的发际线里面大概2厘米的位置有一道“亠”形状的头发缺失，跟发际线平行，长度四五厘米，仔细看还能看到缝合的蜈蚣线。
吃完一颗周亦行意犹未尽，又吃了一个。
看一眼手机电量，50%了，就拔电源准备出门。
乔徽想抓紧时间编烤烟，就抬抬下巴示意那辆老式电动车：“钥匙在上面，你自己骑着去吧。”
对一个陌生人就这么放心借东西，周亦行很感动，不过他刚推着几百斤的重家伙走了一路，对一切两轮的续航能力保持怀疑。不由问了句：“这电，够骑个来回吗？”
乔徽刚坐下，闻言不自觉坐直了身体，抬头看向周亦行。这是他摘下墨镜以来乔徽第一次跟看进他的眼睛里。
像天光突破层层乌云，金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