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哇，有生之年系列耶！学长你真的来了！”董晴对周亦行的到来表示欢呼。
廖心也跟着起哄架秧子：“真不容易，所以学长，你是为了小乔才来的吗？”
“小乔？”周亦行重复一遍。自己倒是一直想这么叫，总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倒被一帮女孩子捷足先登了。“你们都这么叫他吗？”他随便找了两个位置和乔徽一起入座，动作自然得好像乔徽才是作陪的那一个。
某甲同学说：“是哒！怎么，难道这个称呼是学长专属吗？”
周亦行庆幸，以前忍住没这么叫，不然又是话柄：“我没叫这么亲过。”
董晴和某乙同学异口同声：“还以为学长吃醋了呢。”说完她俩相视一笑。
周亦行以手扶额。
郑仕明早早地来了，跟另一个男生坐在一起。作为直男，第一次见这种场面，表示看得不是很懂。
心绪波动较大的还有乔徽，大家一点都不含蓄的吗？
“那今天学长是为了乔徽来的总没错吧！我们可是都见过你们一起出没。”女生丙起哄。
有个女生想起什么似的，说：“哎，仕明，你跟乔徽不是室友吗，你是不是见过更多他们在一起的场面？”
郑仕明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卷入战场。“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边周亦行早已抢着解释：“就一起吃饭啊。你们难道没有饭搭子吗？”
其他女生纷纷起哄：“可是我都看见你们勾肩搭背了！”
“你们不对劲！”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她们越说，乔徽越觉得原来从小说到大的语言可以那么烫耳朵。曾经那些在心里珍藏的每个超过社交距离的肢体接触，好像都被放大细节展示出来。
这不是文学社，是盘丝洞，他是手足无措的待宰唐僧。
“哎哎哎，不是啊，你们女孩子上个厕所都手拉手，也没见你们嗑谁。我们小老百姓点个灯，组搭子吃饭就不行？”周亦行化身孙悟空救唐僧，下场舌战群儒。
“不要再解释了学长，要相信我们的第六感啊。”二排有个女生起哄。
“你们啊，是不是纸片人嗑多了，嗑CP不要上升真人啊。大家问过当事人的意见吗？我只想要一个聊得来的饭搭子，你们再这样，本来我们没什么，以后还能好好的一起吃饭吗？对吧乔徽。”
“啊？”一众蜘蛛精目光都聚焦到唐僧身上，他被注视得颇为不自在。不自在之下，还有一种更尖锐的刺痛，周亦行在着急划清界限。
他看向周亦行，周亦行一开始似乎很期待他也解释几句。他努力镇定，问：“什么是嗑CP？为什么她们会嗑我和你？”
董晴跟他解释：“大意是，吃瓜群众看到喜欢的情侣互动会非常心满意足。”
“情侣？你们希望看到，我跟学长，额，像，情侣一样互动？”乔徽感觉有些烫嘴。
“不是像啊，就感觉你们就是。”廖心说。
周亦行很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摊摊手，一副非常无奈的样子。
她们那么直白地说出来的时候，乔徽甚至不敢跟周亦行对视，表面的镇定都是装的。可是他的反应又让他的痛感越来越重。
乔徽忍着痛迅速整理思路，斟酌措辞：“说到情侣呢，我能想到比较浪漫的就是张无忌给赵敏画眉。可是男生每天需要的不是画眉，而是刮胡子。两个偏偏公子隔几天用剃刀给对方刮胡子，你们觉得那画面还美吗？”
“啊，你是魔鬼吗？”女生丁说。
周亦行看着乔徽，目光好像在说“真上道”。
乔徽准确捕捉到了他的想法，努力支撑着和围观群众周旋：“破坏氛围，我可是专业的。”
董晴见状，连忙说：“这种事，确实得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学长，学弟，希望，希望不要因为我们这些不了解情况的人影响你们的关系。”
孔舒说：“其实两位的心情我真的可以理解，谁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们自己代入一下，我哥要是领个男生回家，我爸一定会打断他的腿，打不断不是亲生的那种。”
周亦行冲他拱拱手：“感谢女侠解围。”
其他几个女生也跟着表态。
廖心总结：“不好意思啊，希望没给你们带来困扰。”
周亦行大手一挥：“不用往心里去，我们的友谊才没那么容易受影响的。”
郑仕明发现，有的不说话的女生在看手机，有的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
那是她们在“万物皆可CP”的群里暴走。
董晴：『这算是嗑cp嗑掉牙了吗？咋跟想象的不一样啊。』
同学甲：『可能是这样的，孔舒说到点上了，现实的压力太大了。我更倾向于他们想藏在柜子里。』
对话框一片赞同、附议的表情包。
同学乙问：『那我们以后还嗑不嗑。』
廖心：『嗑，我们在这悄悄嗑，跟现实分开！』
接着是一片附和：
『只能这样了。』
『当虚拟的嗑。』
今天这个场面冲击最大的不是乔徽，而是郑仕明，他确实比女生们知道得更多，大概知道他们来之前就认识，这么想来，难道乔徽真的是为了接近周亦行才服从调剂来的？
正当他疑惑的时候，乔徽又开口了。
这次的主题是说一个自己喜欢或者印象深刻的文艺作品中的人物。
很多女生说了一些女性文学中的角色，大众的、冷门的。
轮到乔徽了，他说的是武松。
“我很喜欢《水浒传》，因为里面的人，很多似乎都不太近女色”，想起众人对于取向的过度包容，立刻补了一句“当然，也不近男色。”
强烈的求生欲引来一阵哄笑。
乔徽等他们笑完，接着说：“尤其以前跟奶奶一起看电视，一开始，我着迷的是一些快意恩仇的情节，再后来开始琢磨一些难以理解的情节，潘金莲那么美，为什么武松能扛住诱惑？
“后来去看书才知道，他经常闯祸，都是哥哥帮着善后，而他又是哥哥的依靠。他跟武大相互依存、相依为命。他有足够的自由和成长空间，不然也不会无法无天到打人下手狠到误以为把人打死，远走他乡。哥哥给了他足够的助力，所以这段血脉亲情很难得。
“所以有时候，只要用心去发现，其实世界上有很多让生命更充实的体验。”
本来聊到这里就可以了，乔徽看了看周亦行，想起他刚才种种反应，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基因为了繁衍的使命，创造了快乐奖励机制，两个人互相被对方吸引，然后把话挑明，就可以更亲密——当然这个奖励机制可能出现了一点bug。但整体而言，浪漫在哪里呢？
“很多故事，都是王子和公主在一起了，就结局了。可见在一起是一件多么乏善可陈的事。所以我理解的人生是旷野，是说人不只有谈情说爱这件事。”最后他还不忘把主题拉回文学社：“现在，就让我们去探索文学这个很关爱人的人文科目吧。”
一番话下来，现场变得很安静。
周亦行一直认真地听着，听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郑仕明充满赞许地对乔徽说：“我觉得你可以去报名演讲大赛了。”
众人跟着讨论了几句。廖心继续cue流程说：“学长，既然来了，也给我们分享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人物。”
周亦行点点头，认真地说：“哪吒吧。中学时看《封神演义》，我记得好像有个情节是哪吒复活的过程被李靖阻挠，后来莲花化身，第一件事就是找李靖报仇，招招致命的那种，追得李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燃灯道人给了他金塔，才算有了保命符。
“我觉得这个片段写得非常了不起，古代秩序那么严苛，一切繁文缛节总结起来，无非一个词，服从性测试。一个孝字压下，孩子便没有独立的人格。包括现在，因为惯性，很多人身上还带着原生家庭摆脱不掉的烙印。这个情节就好像惊雷在沉闷的天空中乍响，是漫长的历史中自我意识觉醒很重要的一笔。”
说完这一段，董晴和廖心非常诚恳地邀请周亦行常驻。周亦行表示承蒙抬爱，没时间。
散场以后，周亦行对乔徽说：“跟我走走吧。”
乔徽疑惑了一下，点点头。
等人散去，边走边问周亦行：“学长，令尊对你很严格吗？”
周亦行看他一眼说：“还行吧，他几乎不管我。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我感觉你有那么多能量，像太阳一样。可是你今天说的那些，我忽然感觉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
周亦行笑问：“你为什么想了解我呢？”
“学长不是说，我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吗？”
周亦行忽然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他，真诚发问：“乔徽，今天你有没有生气？”
“哪方面的生气？”乔徽想了一下，补充地问：“是说那帮女生乱嗑CP吗？”
周亦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继续边走边问：“乔徽，我记得你说过不想涉及感情问题，是未来一直不打算恋爱吗？”
乔徽继续斟酌着应对：“学长为什么这么问？”
周亦行小心地避开今天所聊涉及取向的问题，说：“随便聊聊，你这么标致，又这么单纯，担心你将来被骗。你吧，一看就是那种，一旦开始一段感情，就会非常认真、非常投入的那种，如果感情错付了，那得多难过啊。”
“就是容易被渣？”乔徽总结。
“嗯。”
他们走到花园，坐在长凳上。
乔徽感觉被重重摔下的心又有悬起的迹象，试探地问：“那学长认为，我要怎样做才能避免被渣啊？”
闻言，周亦行歪着头看他，好像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乔徽微微垂着眼，余光感受他的注视。良久，两个人好像在车迟国比赛坐禅一样，周亦行的目光就像扔了只虫子在乔徽身上。就在他忍不住要动的时候，周亦行先动了：“也没什么诀窍，别把感情看得太重，多经历几个人就好了。”
乔徽小心地前进了一点：“学长可以赐教一些经验吗？”
周亦行问：“你怎么确定我有经验？”
“触及学长**了，抱歉。”
“不算什么**，我确实感情经历丰富。”
这下换乔徽扭头看着他。
“我是凡夫俗子，幻灭了吗？”周亦行看着迎着他的目光问。
“学长说的只是一件客观事实。”
其实周亦行很想问他“那你会接受这样的客观事实吗”，不过他忍住了，一个小时前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没道理现在试探什么。
他本来酝酿的谈话内容因为自己的坦白冲动中断了。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坐在湖边听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