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风裹着寒气,一遍一遍撞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昨天夜里刚落过一场薄雪,屋顶、操场看台的边缘,还留着一层浅浅的白,阳光透不出来,整个世界都浸在一种安静又清冷的灰白色里。
冬绵绵趴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
距离期末统考只剩下不到一个月,教室里的氛围绷得很紧。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书的轻响,偶尔压低声音讨论题目的交谈,交织在一起,填满这间不大的高中教室。
她的数学练习册摊开在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步骤,可她的心思怎么都沉不下去。
心里闷闷的,像压了一团化不开的云。
上周的周测成绩刚刚发下来,名次下滑了十几名。班主任找她谈过话,语气算不上严厉,可那些话落在耳朵里,沉甸甸的。
“冬绵绵,你状态不对,马上就要期末了,自己多上心。”
她当时低着头,安安静静应下,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指尖都是凉的。
她不是不想好好学,只是很多时候,控制不住地走神。
视线飘向窗外空荡荡的跑道,她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初一那个落雪黄昏,铁丝网里面抱着篮球的少年。
夏泯。
这个名字,在心底藏了太久太久,久到她都快要以为,那只是年少时一场虚幻的、一闪而过的梦。
后来初三毕业,他们去了不同的高中。整整两年,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以为,那场篮球场的惊鸿一瞥,就是他们全部的交集。
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会沿着各自的轨道往前走,再也不会相遇。
她慢慢把那份心动收好,安安静静读书,安安静静过日子,把夏泯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轻易不敢触碰。
直到今天。
走廊上传来缓慢、清晰的脚步声。
是班主任的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原本低声喧闹的教室,一点点安静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抬着头,看向教室前门。
冬绵绵也跟着抬起眼。
她本来只是随大流,没有多想。
班主任推开门走了进来,侧身,往旁边让了半步。
一个少年跟在他身后,慢慢踏入教室。
那一刻,冬绵绵的呼吸猛地顿住。
血液像是瞬间凝固在四肢百骸里,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杆在指间微微发颤,“嗒”的一声,轻轻磕在练习册封面上。
是他。
是夏泯。
两年不见,他长高了很多,身形更挺拔,褪去了初三时少年人还残留的一点青涩轮廓,眉眼长开了,清隽的骨相彻底显露出来。
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藏青色校服,外套拉链松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内搭。额前的黑发柔软地垂下来,微微挡住一点眉骨,眼尾淡淡的,天生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
他走进来的时候,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过整个教室。
明明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眼,却让教室里大半女生都悄悄屏住了呼吸,细碎的、压抑的惊叹声,在底下悄悄传开。
“天,这个转学生好好看啊。”
“长得也太出众了吧,是别的学校过来的吗?”
“听班主任刚刚在走廊说,是留级过来的。”
小声的议论飘进耳朵里,冬绵绵一句都听不清了。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少年身上,挪不开半分。
无数个被她压在心底、以为早就褪色的画面,在这一刻轰然翻涌上来。
初一的落雪黄昏,铁丝网,落日碎光,他抱着篮球站在风雪里,隔着铁网轻声问她,是不是路过;他叫她的名字,绵绵,很好听;他说数学题不会可以拿来问他。
原来不是梦。
原来夏泯,真的重新走到她面前了。
冬绵绵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周遭所有的声响都慢慢退远,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忘了周遭的同学,忘了桌上的练习册,忘了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
全世界只剩下站在讲台边的少年。
班主任轻轻敲了敲讲台,笑着开口,拉回教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安静一点。这位是新转到我们班的同学,之前因为一些原因留级,从今天开始,就在我们班上课了。大家以后互相照顾,和睦相处。”
说完,班主任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来,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夏泯微微颔首,往前站了半步。
他的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清润、偏低,不吵,很稳,像冬日冰层下面缓缓流动的溪水。
“大家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下来,教室里又安静几分。
他顿了顿,目光慢悠悠扫过台下一张张面孔,视线掠过好几排座位,最后,轻轻落在冬绵绵的脸上。
四目相撞的一瞬间。
冬绵绵心口轰然一震,像是有一束滚烫的光直直撞了进来。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心脏疯狂地擂着胸口,砰砰、砰砰,响得厉害,快到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她慌忙想要低下头躲开,可目光像被粘住了,怎么都移不开。
夏泯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就那样安静地,看了她短短一瞬,才重新收回目光,继续未完的自我介绍。
“我叫……”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冬绵绵彻底失神了。
她陷在汹涌翻涌的回忆里面,陷在猝不及防重逢的震撼里,耳边嗡嗡作响,后面的字句,一个字都没有接住。
她错过了他的自我介绍。
她甚至不知道,他刚刚说了什么。
她只能呆呆坐着,脸颊一点点升温,从耳尖蔓延到下颌,烫得厉害。
“绵绵?你怎么了?”
身侧同桌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好奇地看向她,“你发什么呆啊,这个新同学长得是不是特别好看?刚刚他自我介绍你听了吗?叫什么名字啊?”
冬绵绵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只能茫然地轻轻摇了摇头。
她听不见。
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讲台上面,夏泯已经说完了自我介绍。
班主任环视一圈教室,开始寻找空座位。
“咱们班剩下的空位不多了,我看看……”班主任的目光一排排扫过去,很快定格在冬绵绵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哦,这里还有一个位置,冬绵绵旁边。”
冬绵绵的身子猛地一颤。
旁边的空位。
让他坐这里?
她的心跳快要冲出喉咙,指尖死死攥住校服的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她不敢抬头,余光里,看见夏泯顺着班主任示意的方向,看向了她身侧的空位。
班主任笑着对夏泯说:“那就委屈你先坐这里吧,冬绵绵旁边,后面如果调整座位,我们再重新安排。”
夏泯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立刻动身,目光重新落回冬绵绵脸上。
少年唇角慢慢弯起来,牵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他抬手指了指冬绵绵身边的空位,清晰地对着班主任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前排的冬绵绵听得一清二楚。
“好,我就坐这个位置。”
一步,两步。
夏泯提着简单的书包,沿着过道,慢慢朝她这边走过来。
冬绵绵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发抖,视线钉在桌面上的练习册上,可上面的题目,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她的桌边。
椅子被轻轻拉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的响动。
他坐下了。
就坐在她旁边,只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
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一点冬日室外带进来的清冽寒气,漫过来,萦绕在她身侧。
冬绵绵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大口喘气,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夏泯把书包放在椅子一侧,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摊开在她桌上的本子上。
本子页眉空白处,写着她的名字——冬绵绵。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侧过头,凑近她一点,温热的气息轻轻擦过她的耳畔。
冬绵绵的耳朵轰的一下,彻底烧透了。
她听见他的声音,就在耳边,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是独独说给她一个人听的音量。
“你好同学,我叫夏远道,是你的新同桌。”
远道。
冬绵绵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猛地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他明明知道自己叫夏泯。
他故意这样说。
是记得的。
初一那个落雪的篮球场,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他全都记得。
眼泪差一点毫无预兆涌上来,又被她死死憋回去。她脸颊烧得滚烫,眼眶微微发潮,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一点点,后背抵上冰冷的椅背。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弱,带着一点不受控制的颤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夏泯看着她绯红的脸,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继续逗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低声补充。
“当然,我本名叫夏泯。”
这一次,他认认真真告诉她。
冬绵绵盯着他,心口又酸又软,混杂着惊喜、局促、失而复得的茫然,千千万万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在喉咙里。
隔了两年的时光,隔了一场漫长的失联,在这个落雪未尽的冬天,他重新坐到了她身边。
是她藏了整整两年,不敢轻易想起的少年。
是初一黄昏,雪与落日之间,那一束撞进她生命里的光。
“嗯。”她费了很大力气,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雪花,“我知道。”
夏泯挑了挑眉。
“你知道?”
“嗯。”冬绵绵咬了咬下唇,视线微微偏移,不敢长久和他对视,“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
“很久以前?”夏泯慢悠悠重复这四个字,目光温柔地锁着她,“是多久以前?”
“初一。”她小声说,“冬天,篮球场。”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她以为这件事,只有她一个人牢牢记住,以为他早就忘了那个隔着铁丝网、慌慌张张不敢说话的初一学妹。
夏泯望着她泛红的耳尖,沉默了几秒,低低地笑出声。
笑声很轻,落在她耳边,温柔得不像话。
“原来你还记得。”
“我一直记得。”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冬绵绵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慌忙低下头,脸颊烫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把脸埋进臂弯里面。
她怎么就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了。
会不会太明显?会不会被他看穿,她喜欢了他好久好久?
教室里还有别的同学,时不时有人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瞟,低声议论新来的转学生。可旁边两个人的对话,压得很低,只有彼此能够听见。
夏泯没有调侃她,也没有追问更多,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垂着的发顶,语气放得更柔和。
“我也记得。”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在冬绵绵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怔怔看向他。
他记得。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把那个落雪黄昏好好收在了记忆里。
夏泯看着她错愕的眼神,唇角浅浅扬着,继续轻声开口。
“那天雪很小,你站在铁丝网外面,一直看我们打球,被我发现之后,紧张得话都说不连贯。”
冬绵绵的脑子瞬间闪过那天的画面,当时窘迫慌乱的感觉一下子涌回来,她窘迫地抿紧嘴唇。
“我那时候……很奇怪是不是。”
“不奇怪。”夏泯轻轻摇头,目光很认真,“很好认。”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指蜷缩在一起,紧张地绞着。
“没想到,隔了这么久,会在这里再遇见你,绵绵。”
他又叫她绵绵。
和很久之前,在篮球场铁丝网边那样,轻轻叫她的名字。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细的线,把跨越两年的两段时光,牢牢串在了一起。
窗外的风还在吹,残存的积雪静静趴在屋檐上。教室里的喧闹依旧在远处流淌,可冬绵绵的世界,只剩下身侧少年温和的声音,和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看着夏泯,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轻轻欢呼,又带着怯生生的忐忑。
谢谢夏泯,来到这个班级。
谢谢兜兜转转,跨越漫长的时间,他重新走到她的身边,变成了她的同桌。
她从前只敢远远隔着铁丝网偷偷看他,连和他多说几句话都要鼓足全部勇气。
而现在,他就在她旁边,课桌相邻,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夏泯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课本,一本一本摊开,放在桌面。他侧过头,看她还呆呆望着自己,弯了弯眼睛。
“在想什么?”
冬绵绵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看向黑板,小声嗫嚅:“没、没什么。”
“是吗?”夏泯笑意不减,“那上课了,好好听课。”
话音刚落,上课铃叮铃铃响起来。
任课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喧闹渐渐平息,所有人收回目光,看向讲台。
冬绵绵拿起笔,试着把注意力放到黑板上的知识点。
可她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她能看见夏泯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写字的时候,手腕轻轻转动;能看见他垂着眼帘认真记笔记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偶尔,夏泯察觉到她的视线,会不动声色侧过头,飞快看她一眼,轻轻挑一下眉。
每一次,冬绵绵都会像被抓包一样,飞快收回目光,心脏又是一阵乱跳。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好像过得特别快。
下课铃一响,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周围立刻又热闹起来。
几个胆子大一点的女生,互相推搡着,犹豫半天,才结伴走到桌边,试探着和夏泯搭话。
“夏泯,你之前是在哪所学校读书呀?”
“你为什么留级转到我们班呀?”
“以后有不会的题目,可以问你吗?”
夏泯很有礼貌,一一回应,语气温和,分寸恰到好处,不会过分热络,也不会冷淡地拒人千里。
冬绵绵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低头假装翻书,耳朵却一直留意着旁边的对话。
她有点羡慕,又有一点莫名的、浅浅的酸涩。
好多人都注意到他,喜欢他。
像他这样好看、温柔的人,本来就该被很多人喜欢。
那她这份藏了很久的心意,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垂着眼,指尖慢慢摩挲书页的纹路,情绪一点点沉下去。
夏泯应付完围过来的同学,等她们走开之后,立刻转头看向身边闷闷不乐的小姑娘。
他看出来她情绪低了一点。
“怎么不说话?”他压低声音问她。
冬绵绵轻轻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点很浅的笑:“没有,就是在看书。”
夏泯盯着她,没有轻易放过。
“刚刚她们过来和我说话,你不高兴?”
冬绵绵猛地抬头,眼神慌了一瞬,连忙否认:“没有,我没有不高兴。”
她怕被他看穿心底那点藏不住的占有欲,怕他觉得她小心眼。
夏泯看着她慌乱辩解的模样,低低笑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不用紧张,我只是她们的新同学。”
他微微凑近一点,气息轻轻拂过她耳边。
“不一样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
冬绵绵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呆呆望着他,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眼眸里。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是她和别人,不一样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底那一点酸涩,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甜意取代。
她张了张嘴,想问清楚,上课预备铃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夏泯收回身子,拿起课本,朝着她眨了眨眼。
“先上课,下课再说。”
冬绵绵握着笔,一颗心飘飘荡荡,又暖又慌。
窗外的天色依旧灰白,残雪未消,寒风不息。
可她身边坐着夏泯。
是她初一落雪之日,一眼心动的少年。
她悄悄侧过头,飞快看了一眼身旁认真看书的少年。
在心里轻轻说。
谢谢你,夏泯,来到这个班级。
谢谢你,重新来到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