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司晴彦坐在警察厅访客接待室里,接过事务员准备的茶水,一口气喝完后,从背包里拿出档案袋放在桌上,推给坐在对面的鹰司恒彦。
“这里面有我拍到的照片,他们偷渡的船只样式、装箱情况,和他们的外貌都在里面,磁带采访机里是他们在船上时候的一些对话。照片虽然没有拍到箱子里的枪支,但我很肯定里面有HK G3或MP5,我在船上偷听到他们说耳光装填,”说到这鹰司晴彦撇了下嘴,“可能还是美国援助给萨尔瓦多政府军的。”
“那几个偷渡者大概只负责运输这一块,下岸后他们把四箱东西交给接头的人后,立马就返航走了。”
“接头人的照片没拍到,名字也不知道,他们似乎是用代号称呼的,偷渡者们叫他Stinger,士汀格大人。”
鹰司恒彦翻看照片的手一顿,“没有听错吗?士汀格?白兰地和白薄荷调制成的鸡尾酒?”
鹰司晴彦肯定地点点头,“读音没错,是不是指代酒我不清楚,他们从头到尾毕恭毕敬地喊了三次,我对军武火器很敏感,毒刺防空导弹也是这个名字,而且一定是用作称呼人的代号。总不能是他们在聊什么破胎器或者电影片尾小彩蛋吧。”
接待室里一时沉默无声。
鹰司晴彦疑惑地望向这比自己只大半月的堂兄,眼镜片反射的光让他看不清鹰司恒彦的神情,“这个名字怎么了吗?”
鹰司恒彦放下照片,扶了下眼镜,“你回忆下从你发现有人疑是倒卖枪械,到确定他们是要偷渡到日本,以及接头的全部过程,组织好语言。我这边要出去请示一下相关负责人,但我估计,你还得再多签一份保密同意书了。”
鹰司晴彦薅了把自己脑袋,“这么严重吗?哎,你得去多久,我能再喝一杯咖啡吗,咖啡因能让我的脑子转得更快!”
“自己泡去,别麻烦成田事务员。”鹰司恒彦摆了下手,朝门外走去,“还有,你给我少喝点,起码在日本别让我看见你那拉美作息。”
接待室门再次被打开后,鹰司晴彦已经喝上了第三杯速溶。
鹰司晴彦把咖啡放到另张桌子上,“还是你一个人吗,负责人不来?”
“这件事保密原则很高,他们不方便出面,”鹰司恒彦拿出录音带和通讯仪,当着鹰司晴彦的面开启,“期间的所有谈话都会同步给他们,监控画面那边也正在看着,鹰司晴彦,这几份协议签掉就开始吧。”
鹰司晴彦恶趣味地偷笑了一下,流程这么熟悉,看来老哥也经历过嘛,随即端正姿态开始讲述:
“我是鹰司晴彦,个人战地记者。四年前受HRW人权观察机构的邀请,前往萨尔瓦多调查记录战区的战争罪行。
在当地时间1987年10月23日凌晨两点左右,日本时间是23号下午五点,当时我已经跟踪拍摄当地右翼死亡小队月余,按照以往,他们通常是北上到圣萨尔瓦多和查拉特南戈省的交界处,秘密搜寻左翼人士据点。但是那天有一只队伍载了一皮卡货物,朝西去了。
货物用相机装备箱装着,我很熟悉。这种塑料箱最大的特点是防磕防水,圣萨尔瓦多往西走虽然也能去查拉特南戈,但我以此推断,他们终点应该是阿卡胡特拉港区。
第二天我先去了到港区的必经之路藏着,在凌晨四点二十六分,又看见了这辆黑色皮卡车,车牌号是A-0839,接头车是灰色皮卡,车牌号B-2951,车型都是丰田海拉克斯,不确定是不是□□。双方用美金交易,期间没交流过一句话,全程验货用时大概四十分钟。”
鹰司晴彦缓了口气,从一叠照片中抽出三张,“送货车、接头车和交易时候的照片,凌晨太安静了,借着海浪藏快门声也只能拍三张。”
鹰司恒彦接过照片看了眼,接头的有四个人,最后这些装备箱装成了三个货运木箱,翻到背面还有鹰司晴彦写下的拍摄日期时间和地点,这是他的一个记录习惯。
“当天下午,也就是当地24号,他们其中一个人去接触了几艘渔船。他们走后我伪装成被左翼党追杀的意共自由记者,找了那几艘渔船船长,报了当地名声比较好的中立教会名字,说自己想往苏联去,请他们帮忙停靠在宗谷海峡。”
鹰司恒彦简直要被自己弟弟的胆大妄为吓死,用食指狠狠朝鹰司晴彦点了两下。即使知道没有偷渡船会同意,但他也是真不怕有船长舍命陪君子接了这单,进了海域就被苏联飞机或海防发现,直接用鱼雷和他打声招呼。二十六岁的人了还能干出这么冒险的行动,达涅拉叔母在天有灵请托梦骂死他。
“那些船长表情就和你现在一样,”鹰司晴彦赔笑两声,“这事千万不能跟爷爷说。我可是深思熟虑才报的这个地点,真有船长愿意送我去宗谷,我也能再想借口让他们停在北海道。苏联和日本接壤海域就两个,说去根海才是真的找死,根本没人会信。”
“我原本只是想打探下,萨尔瓦多被倒卖的军火枪械的大致运输路线,看情况匿名发给值得信任的相关机构,毕竟杀伤力武器不管流落到哪,造成的伤害都会顺流到底层的人,能帮就帮。但是,问到后面有个船长说,他没能力去宗谷海峡,如果我接受从日本房总半岛上岸,后面自己想办法入境苏联,他愿意让我上船,明晚就可以出发,因为他‘正好顺路’。”
鹰司晴彦把“正好顺路”发音重读,神情正色起来,“这时候我才决定一定要上船,因为这批偷渡品目的地有可能就是日本。”
鹰司恒彦:“你是什么时候确实他们运送地点是日本的?”
“船上所有人都是欧美面孔,他们偶尔会试探下,出海两星期后,确定没人能听懂日语,有时会用关东方言交流。档案袋里的磁带A面除了10.31那盘,剩下都是我在货舱里录下的对话记录。”鹰司晴彦语气开始不舍,“B面是我为了打掩护,采访船上偷渡难民的录音。”
鹰司恒彦笑了下:“哦,那你可以和这些录音说再见了,我是不会帮你打报告到公安申请设备转录采样的。”
鹰司晴彦用“你怎么能这样”的眼神报复了鹰司恒彦三秒。
“在海上飘了三十多天后,10月31号凌晨两点二十,渔船在房总半岛南部靠岸。停船后我和船长简单聊了两句,那四个人没有任何动作,为了不被怀疑,我先下船朝居民区方向走去,半路找了间牡蛎加工屋当掩体。运气很好,船长估计也是第一次来日本海域,担心靠岸触礁,不敢把航行灯全关掉,我才能确定岸边情况,绕到离下岸地点几十米远的一座废弃渔具仓库,藏在了一堆渔网下。”
“三个货箱四个人绝对没办法一次搬走,要么分两批,要么有人来接应,我当时猜是第二种,等我先走应该是为了能拿出手台联系岸上。废弃渔具仓库作为交接货物的据点,是我的推测。如果他们真的勇敢到不怕海保艇发现,把车停在防波堤后,或者愿意冒着第二天车辙被发现的风险开上潮间带,那我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我说了我运气很好。”
鹰司晴彦挑出几份照片和贴着10.31标签的磁带,“这里是当时所有的影音资料,包括你们在意的那个士汀格,渔网位置不好拍不到照片,只能在他们走后拍点环境,”接着又抽出几张纸,“这个是事后我凭录音和记忆写的所有对话内容,给磁带环境噪音干扰的部分做个补充参考。”
他朝鹰司恒彦抖了抖已经空空如也的档案袋,“这就是全部了。”
鹰司恒彦一时间没有说话,眼神晦暗不明。在鹰司晴彦东**学毕业后,选择当战地记者,他是最反对的一个,走司法考试、当公务员、去民企岗,甚至可以和爷爷一样从政,什么都好,可偏偏是战地记者。
“哥,你们还有要问的嘛?”
是他善良和勇敢的品性促使他走上这条路的吗?他的敏锐和机智能够保护好自己吗?精英家世与生俱来的顺遂和战争纷杂的群体组织对冲时,他能做到不把自己正当化成真相执行者吗?
鹰司恒彦在那段时间里一遍遍追问自己,想要找到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完全放心,又不拘束鹰司晴彦的答案。直到一位有着大智慧的老者,看穿了他的心神不宁,告诉了他一种可能。
“tsune桑?结束了吗?”
鹰司宗明告诉他:我们都清楚,晴彦是个很灵的孩子,所以他能适应融入到任何地方,环境会塑造出他的优点和缺陷,使他摇摆不定。记得我们一起做过的三角风筝吗?只有调整好三根角线,才能保证风筝在各种风力下都不会轻易翻折。第一根线就是你和我,担负晴彦情感寄托的重任,让他能够把握住孤独和边界感,不敢低估行为越界带来的连锁反应;法学是门有着哲学意味的学科,光“正义的技术”就足够世界辩论一万年,我四年前决定把法学里最重要的命题,作为他的第二根线,也是人的底线,东大和京大的法学都很好,但是京大推崇的自然法学派会让他像哲学家一样痛苦,所以……;现在第三根线,晴彦直觉性地抓住你所说的“善良和勇敢”“敏锐和机智”作为指针,他以此自己捕捉到了第三根线的踪迹。恒彦,在司法体系失效的战争下,道德才能完全体现。
“鹰司恒彦警官,在工作呢,放空自己合适吗?”鹰司晴彦叩了叩桌面,试图唤醒自己不知为何思绪遐飞的哥哥。
此时一直没动静的通讯仪那头,忽然响起了两声叩击的声音。
鹰司恒彦扶住耳麦听着对面那头说着什么,望着对面的弟弟,“鹰司晴彦先生,麻烦描述下那位士汀格的长相。”
什么嘛,原来是在等领导说话。
鹰司晴彦闭眼回忆了下,“很普通的日本中年男人长相,到脖根的短发中分发型,单眼皮,颧骨很高,蓄了八字胡,嘴角有道割伤的疤痕,身材偏瘦,说话是房总的当地口音,当时穿的是藏蓝色皮衣配水洗料牛仔裤。”
“可以了,鹰司。”鹰司恒彦听着耳麦传来的通知,给鹰司晴彦转述后半句:“会谈结束了,鹰司晴彦先生,感谢您做的一切。”
鹰司晴彦抓起隔壁桌上已经冷掉的半杯咖啡,猛猛灌入,真是口干死他了。解决掉迫切的生理需求后,鹰司晴彦恳切地望向鹰司恒彦,夹住嗓子:“恒彦哥……”
鹰司恒彦表情莫名地扭曲了一下,经验告诉他等着他的不会是一件美差,“什么事?”
“补办归国手续的事,务必拜托了!还有那间渔具仓库我后面查了下,登记的用地边界就是建筑占地,而渔网呢,是堆放在外面未规整的国有闲置空地上,我可没有触犯建造物侵入罪,谢谢。”
通讯仪传来声发笑的气音,接着滴滴两声,断开了通讯。
收到瞪视的鹰司恒彦有些无辜,“你去警察厅门口等我吧,交完这些资料后一起吃个晚饭,再送你回去。”
鹰司晴彦走出半路,摸了下脑袋想起了什么,好像,似乎,自己已经和其他人约了饭,也是在警察厅门口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