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山记者抱着711的饭团在副驾驶填五脏腑，鹰司晴彦翻看他的记者手册。
《长野上田盆地山岳休闲产业现状与简易山间小屋经营可行性研究》执笔者：森野阳太。
《北佐久郡冬季山间聚落与临时宿屋的民俗禁忌考察》执笔者：谷口真由。
1984年民俗同好会活动记录：1. 北佐久郡农俗、季节祭祀、山神信仰资料整理；2.上田市盐田平地区古村落走访调研；3. 千曲川流域民间传说采集记录；4. 秋季山间旧道、古驿站遗迹踏查；5.《长野乡土民俗小册子》校内汇编整理。
1985年民俗同好会活动记录：……
1984年乡土研究会活动记录：……
1985年乡土研究会活动记录：……
1984年自然观察会活动记录：……
1985年自然观察会活动记录：……
1984年观光研究部活动记录：1. 长野县近郊小型观光资源普查；2. 北佐久郡山间徒步路线、轻观光体验项目调研；3.中山道旧宿场町街道活化观光研讨；4. 地方民宿、简易住宿业态走访调查；5. 冬季山地观光淡季痛点分析例会；6. 年度观光产业小论文汇总汇编。
1985年观光研究部活动记录：1. 北佐久郡深山观光潜力初步调研；2. 山野小型自助民宿经营案例整理；3. 观光创业企划招商个人成功案例分享（园田慎·宣）；4.北佐久向导服务、短期租借业态可行性研讨；5.上田地区秋季农园采摘观光实地调查；6.北佐久郡深山观光专项实地调研；7.千曲川流域亲水观光走访活动。
1984年山岳社活动记录：1. 新生欢迎登山活动：上田市近郊低山、上田盆地周边入门登山；2. 每周固定社团活动：装备检查、地图判读、气象基础知识、绳索操作讲习；3. 夏季基础训练合宿：上田盆地，1晚2天；4. 秋季地域清洁登山：千曲川上游山地环境保护活动；5. 冬季装备整理·雪山基础讲习。
1985年山岳社活动记录：1. 春季登山研修：上田盆地周边纵走登山；2. 和民俗同好会联动实地调查上田盆地；3. 社团自主企划研讨例会：山岳休闲项目简易经营测算·上田盆地；4. 上田盆地山麓走访：季节规约下调研山麓旧据点休闲开发可行性。5. 北佐久郡徒步路线规划；6.冬季长途合宿：北佐久郡山地，2晚3天；7.研讨浅间山安全防护与野外休憩设施改善方案。
鹰司晴彦忍不住夸一句：“柴山你居然能写这么多。”他在档案室里也就呆了半小时多点，连看带写能有这么多信息，已经很强了，怪不得一个人就能担任一个县的口。
柴山记者喝口水为晚饭收尾，“因为我写字很快嘛，怎么样，有没有看出什么苗头来？”
鹰司晴彦：“我推理很烂的，你真要听我说啊？我只是觉得几个地方想不通。”
柴山记者：“你说吧。我们先大胆推理，小心求证，当记者就得敢想。而且多做几年你就会发现，有不少案件的动机都很……荒唐。”
鹰司晴彦拿出几枚硬币，开门往电话亭走去，“在这之前，我要先去确认件事情。”
等他回来柴山记者已经把自己的手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随口问了句：“给谁打电话去了？”
鹰司晴彦笑了笑：“两位分别来自东京和长野的热心女士。”
接过柴山记者递来的手册，鹰司晴彦用铅笔在前两行课题报告下划根线：“根据森野阳太的课题主题，结合山岳社活动记录，我们推得森野洋太是山岳社的成员。”
柴山记者：“认同。”
“谷口真由是民俗同好会的成员。”
“认同。”
“1985年山岳社和民俗同好会有联合活动，森野阳太和谷口真由肯定认识，甚至可能从这后关系匪浅。”
“认识部分认同，关系匪浅怎么说？”
“民俗同好会是纯研究社团，山岳社在联合活动后，关于上田盆地的调研后面又多考量了季节规约。”
“认同。”
“山岳社和观光研究部有利益冲突。”
“企划方向相同不能代表利益冲突。”
“山岳社前期一直在调查上田盆地相关，后期却突然改去北佐久郡，最后一条却是和以往毫不相关的浅间山；同时期，观光研究部在招商成功、深度调研后转向亲水观光。两社的企划最后都没落地成功。”
“认同。”
“我认为谷口真由和观光研究部企划没落地有关。”
“理由是什么？”
“感觉吧，谷口真由的课题报告我已经拜托人帮忙查过内容了，整体内容都是很科学的解答分析，但是有几段总觉得很适合用来断章取义呢。”
“那先按下不谈。”
“我有一点想不明白，观光研究社后面为什么转到毫不相关的亲水观光，是因为企划没有实施成功的可能吗？但已经有社会人士愿意投资，至少证明企划是好的。”
鹰司晴彦感叹：“我对原田慎很感兴趣，很优秀啊，一个人就能做出详细新颖，又有说服力的企划，厉害到即使十年要过去了，依旧有落地成功的可能。”
柴山记者先问了自己想问的：“落地成功的可能是指什么？”
鹰司晴彦：“知情人士透露，森野阳太会社落地实施的山间小屋季节性租赁企划，落址是在北佐久郡。”
柴山记者脑门一蒙：“你还记得你上午说的，森野阳太在进入会社面试时候说过，企划因为一些原因赞助中止吗？我现在认同你，谷口真由和观光研究部企划没落地有关的观点了。”
鹰司晴彦：“很厉害的选择性叙事和偷梁换柱，对吧？比记者还会玩弄文字。”
“别中伤据实报道的我，谢谢。”柴山记者回过神来，回答鹰司晴彦之前的发问，“我觉得你想得太复杂了，有没有可能做亲水观光的不是原田慎呢，这些活动我们都不知道参与名单，而社团又不止一个社员，而且观光研究部之前也出现过过毫不相关的活动吧。”
鹰司晴彦：“观光研究部关于北佐久郡的企划是由园田慎独立制作的，认同吗？”
柴山记者：“认同。”
鹰司晴彦：“而北岳社关于上田盆地的企划，是由森野阳太主导的至少涵盖三人的团队活动，认同吗？”
柴山记者：“为什么是至少三人？”
鹰司晴彦：“北岳社的森野洋太和民俗同好会的谷口真由，是怎么拿到的观光研究部企划呢？”
柴山记者：“认同。”
“那真是最坏的结果了，”鹰司晴彦叹了口气，“佞谄日炽，刚克消亡；邪夫显进，直士幽藏。”
“你别学诸伏警官……”柴山记者有点头痛，和长野本部打交道，他最怕遇见诸伏高明了，古言听又听不懂还不得不记录。
鹰司晴彦解释：“坏人懂得钻营算计，好人守着底线反而处处受挫，凶手是这么想的吧。”
柴山记者：“你觉得凶手是园田慎吗？”
鹰司晴彦：“凶手和第0位死者二选一吧。”
一时相顾无言，车里阵如默哀般的幽静。
柴山记者：“……我去联系下长野本部。”
鹰司晴彦仰倒在车座里，来来回回摸着自己脑袋，整理自己的思绪。森野阳太，谷口真由，观光研究部社员X。山间小屋。山岳社，民俗同好会，观光研究部。园田慎。前晚，昨晚，今晚。
凶手是谁还完全没有线头啊，只能从死神预订收割的第三位死者身上下手，观光研究部是个大社，就算告诉警方这条线索又怎么确定是谁呢。
……世田谷，上田市，北佐久郡。
看见柴山记者从电话亭出来，鹰司晴彦把疑问搁置在一边，“他们有透露吗？”
柴山记者表情复杂，“事实上没有需要警方遮遮瞒瞒的地方，园田慎他在1985年的冬天就跌落山崖去世了，就在北佐久郡山地，当地警署判断为意外失足后没得到及时救援，失温死亡。”
翻开记者手册，柴山记者看着本子上1985年末尾，观光研究部和山岳社近乎重合的轨迹，突然说：“鹰司，日本小说里，自缢先天就带有“自行承担罪责”的文化印象，但很有意思的一点，在中国古文中，冤屈者通常会采用自缢的方式表达反抗不公。”
“啊，确实如此。”知道动机、作案手法，甚至剖析出来了龙去脉，长野山林里的那场真相被雪埋得太深，以至于需要点燃复仇的焰火才被人看到。
但不该这样的，即使那些人愚蠢、贪婪、恶毒。
“就让司法记者兼职做一回侦探吧，时间应该来得及，”柴山记者举着手账，翻过密密麻麻的信息页，后面是一串电话和地址，“带你去认识一下那位优秀的园田先生。”
伪装成侦探的两位记者先生，借用了下自己的记者本职身份，成功得到邀请去了园田家。
园田女士带着他们到了书房，中年丧子的她在近十年后，也到了头发斑白的年纪：“小慎他每次从夜校回来，就会在这里写计划书。说起来真是惭愧，我是家庭主妇，他爸爸又是做着毫不相关的职业，没能力支持他的理想。我们能帮助他的，也只剩下为他收拾好他改掉的那些废稿，想着万一有天他又觉得原先的方案会更好，就能派上用场。”
她看着这两位以“有家旅行会社开发了山间小屋季节性租赁的业务，听说方案和选址地点的雏形，是由园田慎先生搭建的，故想来采访一下”为由，前来拜访的年轻人，如果小慎还在世也到差不多年纪了。
“毕竟听说在职场上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鹰司晴彦一页页纸翻过去，这样的废稿有厚厚两大箱，“请别这么说，园田女士已经很用心了，能把这些多资料打理得清清楚楚，是很厉害的一件事。”
资料多是散落的纸张，里有很多都是专业知识，光是园田慎收集的参考资料，就涉及町村役所信息、乡土访谈记录等等，很大一部分都是手写稿，或是随手用记录的灵感方向，没有页码目录，却能准确的分门别类，用别针一个个装订起来。
园田女士在一边帮着他们整理好看过的纸张，“最开始我和他爸爸也是摸不着头脑呢，很大一部分都是他朋友上门帮忙整理的。”
柴山记者和鹰司晴彦一对视，顺着她的话说道：“园田先生的朋友是和他一起做小屋企划的嘛？可是听说整个计划都是他自己一手操办的呢。”
园田女士温和地笑起来，“山西啊，很好的一个孩子。是小慎在夜校交上的朋友，虽然只有短短两年的相处，意外的关系很好。他们在一个社团里，小慎做山地开发，他就做亲水观光，虽然方向完全不一样，但经常陪着彼此去各种地方考察，用小慎的话说，他们是‘走山访水中交上的挚友’。”
“最后小慎选择北佐久郡这个地方，也是因为山西的缘故。”
鹰司晴彦：“诶？山西君是和北佐久郡有什么渊源吗？”
园田女士想起当初，她也是这么问的小慎，过了这么多年，还是稚气未脱的孩子说出的理由，居然如此美好。
“不，完全没有哦。小慎说山西这么建议他是因为，他选了这么多地点只想着那些，能避开人群居民的安静地方，山西告诉他：观光开发应该要让更多人受益，不如选择那些偏僻的山间聚落，让荒废的山麓村落重获生机。”
鹰司晴彦真不想把大胆推理的结果，放在这么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身上，只是在旅游会社刚有眉目的情况下，就能立即得出一系列结论，这个地方一定是凶手和园田慎反复琢磨，到访无数回的吧。
“啊，怪不得园田女士说山西君是个好孩子。”
资料太多两个人直到临近也才看完一半，但已经够了，鹰司晴彦拿着第十三版和第十五版创业企划书，这两份之间有五处大改动，对应的资料和手稿却只涉及了两处，牵系着五个家庭的企划，原来落地的只是个半成品。
“田园女士，中间是丢过一份企划草案吗，这两份中间不太全哦，应该还有一版才对。”
“这个嘛……园田有回是拜托了他社友来取过资料送到学校，我想那份可能在学校里吧。看来明天要请山西抽空去学校帮忙拿一下了。”
柴山翻资料的手顿住，“他另外的社友吗，怎么没拜托山西君来？”
园田女士说：“因为山西那时候跟着社团活动去野外了，水沼君是这么说的。”
鹰司晴彦：“那园田女士有水沼君的地址或联系方式吗？因为中间那版很重要呢，里面涉及了小屋后续修缮的方案，我想有了这些信息，能让小巫发展的更长久吧。”
已经计划好等旅游会社项目完成，要和丈夫一起去小屋长住段时间的园田女士，听到这个说辞从书架里抽出本笔记本，“我看看小慎的校友名册里有没有，希望水沼君没改过通讯地址吧。”
鹰司晴彦载上柴山记者压着超速线往水沼和弘老家去，堪堪花了快半小时赶到周围，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
柴山记者看着车一路驶到上田近郊的乡村地带，“这么僻静，邻里间隔又远，背后就是山麓，很适合行凶后逃逸啊。”
鹰司晴彦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急救药箱，后面的路车子已经开不进去了，只能和柴山记者跑去地点。
柴山记者跑得气喘吁吁，也要说话：“你还随身带着这东西呢？”
鹰司晴彦倒是气息稳定：“虽然很希望这种东西能一直放到过期又过期，但有备无患是个好习惯。”
水沼和弘家的位置在晚上像是探照灯般的存在，零散几处一户建里，就这儿还亮着灯。以至于两人赶到时候，透过和纸拉门，能清楚看到屋内扭打的人影，房梁垂落的绳索正在晃动。
柴山记者一声暴喝，他想过他们会来早、来迟、来错，但居然是直面犯罪现场，这事可以排进他从业十五年遇到的最惊险刺激情景之首。
鹰司晴彦和他用力猛撞向玄关大门，一下又一下，老旧的木门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巨响，向内屋里轰然破开。
山西浩听到撞门声就意识到，恐怕没办法再用缢死的手法，悼亡挚友了。但还有机会，绝不会再让水沼和弘得以苟活下去，即使追溯刑期，他牢狱的也不过几年，而原田去世的时日已经比这更长了。没关系，这场复仇还可以用水沼和弘的血来祭奠，就当是公道在做最后一场豪饮。
山西浩眼神沉，近十年积压的恨意全部凝在手上的刀，手臂高高扬起，朝水沼和弘胸口猛力刺去。
鹰司晴彦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撞歪山西浩的动作，刀刃擦过水沼和弘的肩膀，划出又深又长的伤口。
柴山记者趁鹰司晴彦扣住山西浩拿刀的手时，眼疾手快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的水沼和弘拉到身后，举起相机连拍几张。幸好这回和他搭伙的是鹰司晴彦，如果来的是西尾记者，三个人都栽在刀下也有可能。
山西浩已经被仇恨烧得偏激，鹰司晴彦看着被自己压伏在身下的男人，眼窝下陷，眼睛蒙着层灰蒙蒙的疲惫，神色平静到近乎麻木。完全没有了园田家照片里，和园田慎在水川前互相搭着肩膀，笑容畅快，那种气质如虹的少年感。
“到此为止吧，山西君，园田女士明天还有事要拜托你。”
柴山记者一边拍照一边取下房梁上的绳子，把山西浩的手脚捆住，又用水沼和弘家的座机报了警，鹰司晴彦打开带来的医药箱，给水沼和弘做消毒止血。
长野本部警察进门时，柴山记者微微诧异，居然来这么快，他可是十分钟前才打的电话。
诸伏高明目光扫过整个现场，逐一打量地上的物件，客厅可以说是一片狼藉，障门飞溅出的碎片，零星血迹，打翻在地的各种家具。
鹰司晴彦倒有心情调侃：“生命权优先级最高，私闯民宅，损坏财物合情合法。”能早这么久到现场，说明警方也已经锁定了水沼和弘，他们是从园田女士那得到的信息，不知道长野本部是走的什么逻辑链。
案件结束，这种消息透露一二也没关系，诸伏高明说，“山岳社社团名单里记录，他们在1985年12月28号的时候一起退社，而且部室里有份森野阳太、谷口真由和水沼和弘署名的企划书，《上田盆地山麓观光开发计划》，有份资料里有一份意向投资人名单，和观光研究部的一个名字重合了，从投资人供述里追到园田慎这个名字，又查他的人际网，顺到了山西浩跟着他行踪轨迹来的。”
鹰司晴彦惊讶：“他们是一个社团的？”这逻辑链倒比他和柴山记者的更紧密，他们几乎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来的，园田女士给的通讯地址有两处，学校附近的公寓和老家，这里更近就先来这了。
诸伏高明：“上田女短大允许学生参加多社团。”
柴山记者做完问询笔录过来时，还恋恋不舍的看着鉴识课警官手上的胶卷，朝他们嘱咐：“一定要保护好它啊，别高温照光了。”
鹰司晴彦瞥了他一眼：“拍照的时候就该知道会被当证物扣押保管了吧，反正会还给你的。”至少柴山记者还保留了职业操守，没用闪光灯射他。
好吧，柴山承认自己是有些想留点独家取材照片的想法，但不可否认，并且理直气壮：“我这可是为了证明山西属于现行犯，是支撑你私人逮捕正当性的关键证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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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