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东风的发小,宋家公子宋起云,是个怪人。
他就好像压根没有经历从小孩子长成青年过程,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就是一个叫宋起云的男人横亘在人与神之间。
简称神人。
作为人,宋起云差点人性,他上下嘴皮一碰就能产出数以万计且毫不重复的恶言恶语,听得他母亲天天求爷爷告奶奶许愿这天下最灵的哑药,甚至从他之后宋家再也没有胎教听曲希望孩子出来早说话的习惯。想成神,宋起云没那命,但又实在不能把他囊括进人的范畴,毕竟七尺男儿六尺半都是让人后悔长耳朵的阴阳怪气,至于剩下半尺,难道诸位以为是残存的人性?错了,那是人肉组织,只有气,人是没法活的…
从小到大,在拌嘴一项上,祝东风从没从宋起云身上讨到一丝一毫的便宜,宋起云口若悬河,言之凿凿,之乎者也,狗屁不通。
急得孔武有力的祝东风拍案而起,手起刀落,打得宋起云屁滚尿流。
宋起云捂着脸上的青紫,他可是宋家大公子,他有的是脾气。可还没等他发作,眼角瞥到祝东风撸起了袖子,只好偃旗息鼓……
宋起云从小就知道,他有脾气,可祝东风有的是力气。
这也注定了他俩绝无可能成为传说话本里的梦梅丽娘、张生莺莺,更无可能在那一方小园里共谱游园惊梦的佳话,至多算是山伯英台书院时期,可他这个宋山伯此生怕是无缘见到祝英台的柔情时刻了,他这个英台真姓祝,可惜强过男儿郎,甚至不屑扮红妆。
宋祝两人,革命友谊,地久天长。
可真是这样?
宋起云起初觉得,养一个丧家之犬一样的祝东风简直简单的要命,无非是施舍点吃食,施舍点主人对家仆的怜悯,祝东风就会乖乖对他摇尾巴,心甘情愿地夸他是天底下读书第一好的宋大人,一想到这个女孩能为自己天天不是念书就是念书的生活增添点乐趣,他就义无反顾的决定捡她回家。
可惜祝东风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家仆,他宋起云读书也一点不厉害。
从他央求父母把祝东风捡回家开始,他的的噩梦就开始了。
他有家规,晨昏定省,读书不辍。
祝东风有想法,晨昏定省,舞刀不辍。
宋起云的记忆就这样被分成了祝东风加入前和祝东风加入后:
祝东风加入前,他的人生可以算是很平直——平平静静地念书,直直白白地骂娘。他想不明白这些个圣人语录到底都在说些屁话,什么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明明是穷鬼硬装,家里都没俩下人帮衬,所以他读书读不过全怪他太富。
他娘因为老打喷嚏,一打喷嚏就关窗,他娘要监督他念书,他就在他娘隔壁,他娘一关窗他就犯困,他一犯困就挨打。
宋起云只好逐渐减少骂娘的次数。
祝东风加入后,他的人生就很曲折了:平平静静(?)念书,直直白白蛐蛐祝东风,随时防止在她手底下夭折。
宋家大郎,也就是宋起云他爹很幸灾乐祸,毕竟一直都被和儿子比,当爹的总算从小姑娘这找到了场子。
宋家大娘子,也就是宋起云他娘很恼火,毕竟宋起云犯贱被打影响念书。
宋起云自己除了要受些皮肉之苦,倒是乐见其成。对于念书的孩子来说,只要能不坐在学堂里听先生念经,在哪里都痛快,也是因着这个原因,在又一个祝东风偷偷翻墙的清晨,宋起云一把拉住了她的裤子。
“你要是不带我我就告诉我爹。”宋起云开始耍起他惯用的少爷脾气,可惜这招对于几乎不受宋家管教的野丫头祝东风来说等同于空谈,祝东风瞥了他一眼,一把把他的手从裤子上拽了下来。
宋起云见耍赖不好使,决定来硬的,他跑到院子里的假山石旁,佯装要撞,冲祝东风嚷嚷:“你确定不带我?我可要撞了!到时候就说是你干的!”这下子,祝东风不得不吃他这套了。
宋家并不会用寻常小姐的培养标准培养祝东风,在他们看来,落地的凤凰不如鸡,祝东风至多算是宋起云的陪读,不对,看她三天两头往外跑的样子,至多算个不服管的家养丫鬟。可奈何宋起云非要养,不然他们早把祝东风逐出家门,让她自生自灭去了…
祝东风怕他真撞,天天读书,谁知道脑子好不好使,万一宋起云脑子和肠子一样直,她就真得在宋家父母的念叨下过日子了,万一再把自己赔进去,那自己的江湖梦怎么办?没了她,江湖上最强的刀客不就另有其人了?
祝东风从墙上跃下来,看得宋起云目瞪口呆,他一直以为祝东风是一点一点爬上墙头,正等着看她一点一点从墙头上挪下来的狼狈样子呢。
祝东风当然不会告诉他,在他读书睡觉挨先生打的这些日子里,祝东风已经不知道寻了几门架打了,身上的创口刀痕衣服都遮不住,宋起云半夜冷醒也算是因为睡在偏房的祝东风要从窗子里进来偷他金疮药……
祝东风对强大已经到了迷信的程度,她相信身上的伤口一定会结痂,结痂了就一定会好,在这个过程中她会逐渐积累战斗的经历,并不断离无往不胜更进一步。
至于会不会留疤,这完全不在祝东风的考虑范畴内。
“出去了你就得听我的。我打架你就在旁边看,刀往你这边飞你就躲。”祝东风拉起宋起云,耐心地给他讲保命技巧。
这时候的祝东风还只有一把刀,刀是一位她挑战过的前辈送她的临别赠礼,那时她刚失去父母亲人,正血性上头,赤手空拳就敢挑衅强过自己数倍的对手,什么招式也全凭自己摸索,基本算是个新手中的新手。
那位前辈打了她个皮开肉绽,但可能念及她与她无仇无怨,也就放了她生路,祝东风血流到眼睛里刺的疼,等她睁开眼,面前就只有一把染血的刀。
那位前辈本是双刀,如今拆了一把给她。
“等我以后也要练双刀。”祝东风在血泊里默默地想。
这样看来,祝东风恢复力堪比小强啊。
宋起云就没有那么多考量,他实在是忍受不了这些经学典籍的折磨,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让祝东风带自己出去,也看看祝东风平日里早出晚归的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听着祝东风的嘱咐,他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当他蹲在树丛里看着祝东风挥刀和体型巨大的壮汉刀客对打时,小小的宋起云心里大为震撼,他实在难以把眼前这个虎虎生风又锋芒毕露的女孩与自己念书时坐在墙角无所事事的野丫头联系在一起,原来在他念书的日子里,曾经在他隔壁和婢子荡秋千的祝姑娘已经有了江湖侠女的雏形…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祝东风如翠竹拔节般的成长,他眼里的祝东风再也做不了书里死板刻意的淑女节妇,他发自内心的相信着祝东风一定能在江湖闯出一片天地来,也一定能所向披靡。
可他呢?连读书都读不好的宋家公子又能做些什么?
祝东风在他眼前是如此生动,令他不禁感到悲从中来,他宋起云的未来到底在何方呢?
经书漫卷,像他偷看的话本里白娘子想要水淹金山漫过的法海的袈裟,无论他如何使力也无法攀越…
祝东风轻灵地翻越院墙的影子一闪而过。
刀锋挥来,宋起云来不及躲,他看到本该在远处的祝东风突然闪现在眼前,替他挡下了这一击,转头留给他了一个很轻的笑影。
这是一场死斗。
等他哆嗦着从树丛里爬出来时,祝东风正撕下衣服上的布条包扎,她身上多处有伤,好在险胜,最后捅了那大汉一刀。
“你好厉害。”宋起云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你?”祝东风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奇怪,少女很明显还没有习惯别人的夸赞。
“比我厉害的人,江湖里多的是。”祝东风许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话,她的脸涨得通红…
“我之前觉得读书读的好才了不起,可我现在不那么觉得了。”宋起云看着祝东风身上的伤,决定把箱子里的金疮药都给她。
等他告诉祝东风这个决定时,祝东风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你只要别告诉你爹娘就好了。我有药…”祝东风答道。
宋起云已经想好了面对爹娘的说辞,他明白祝东风是怕爹娘疑心她给宋府惹是生非,赶忙宽慰她不用担心。
祝东风依旧带着奇怪的表情看他,可宋起云全然沉浸在了对未来的迷茫中,祝东风追求着绝对的力量,可他呢,他对读书并不在行,不过勉力满足家里的期待罢了,真正吸引他的,值得他用一生去追求的东西到底在哪?
直到回到家,看着自己空空的箱子呆滞的宋起云才终于明白祝东风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祝东风!金疮药就算了!把我的私藏还来!”箱子除了金疮药,当然还包括宋起云珍藏《李娃传》《鬼×之刃》以及……额……少年不可言说的春某宫。
此时的祝东风,正悬在梁上看得津津有味。
宋起云气得满头大汗,正在心里怒骂祝东风不请自来可谓偷,却全然不知母亲正与梁家使者商量他的婚事…
等宋起云反应过来时,他面前已经摆出了那梁家姑娘的画像。
自此,他的人生出现了新的转折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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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十年秋日(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