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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十年秋日(六)

祝东风记事很晚。

做父母的总以为开智早的孩子会更聪明,开智晚的孩子总是笨些。在祝东风没有记忆的时候,也许被很多人说过闲话,她娘就只是笑笑,说自家孩子是“大器晚成”,他爹也眉目温和地附和着,不知不觉就度过了她懵懂的童年。

到祝东风真正记事以来,关于爹娘的记忆反而模糊,倒不是她真的愚痴,于情感上知之甚少,只是在那之后,爹娘不过只堪堪陪伴了她两个春秋,本就不多的、关于爹娘的记忆经过了这些年的肢解和遗忘,哪怕祝东风拼了命的想要留住,也渐渐被年岁消磨。

到现在还清晰记得的只有一个这样的场景:似乎是在自家的小院,年幼的祝东风被蚊虫所爱,正不堪其扰。母亲请了来回许多趟的香师为她制香囊,可戴在身上又多不顶用,脖子附近还是被叮的又红又肿,家里的下人就又献良方,说要以食疗驱虫。

从小跟在她身边的婢子哄她喝药一般苦的汤粥,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在婢子怀里挣扎不休,婢子只好给她讲香仙子的故事哄她吃,即使过了许多年,在祝东风与人打斗后为自己上药的间隙,记忆总是不自觉的播放那个讲述用香气渡人苦厄的香仙子的故事的娇柔婢子的言语笑影,祝东风也就每一次都那么熬了过去。

她总是喝得很痛苦,婢子只好哄了又哄,坐在不远处,目光却总在她身上的母亲就轻轻用手帕拭泪,像是同苦了她的疾痛。

再做梦时,只梦到过一次她因为不想去女师的课诓骗母亲自己中了头风,母亲是那样焦急,梦里偏巧那天家里的医师出了远门,母亲就差人快马加鞭把还在外郡的父亲叫回来,泪眼婆娑地对身边的婆子倾诉着只要她病好自己可以做任何事的誓愿。

在等待远来的医师的过程里,她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一遍一遍用自己的脸颊去贴她的额头,哪怕温度的变化是那么微弱,也仍旧哄劝着她,安抚着她。

“幌幌不怕。”母亲念着她的小字,一字一顿,分外珍重。

“娘在呢……娘在呢……”听母亲这样焦灼的语气,她就在那样温暖的怀抱中偷笑,笑母亲的痴爱,全然没有一丝对自己装病的愧疚。

现在想来,这当是以爱相胁。

她常常想,生养了孩子的父母究竟是为什么会这样浓烈的爱着孩子,将自己全部的爱与包容都给予怀中那个甚至并不具备健全的人性的幼体。

那时还是她家邻居的茶商宋家有位小公子,宋家是历代单传,长子不成器,经营家里的产业倒是堪用,好不容易有了孙子,就一股脑把所有的期许砸在了这个小小的孩子身上,晨也读书,夜也读书,寒暑交替,从不间断。

在祝东风牵着婢子的手玩耍时,躺在母亲身边撒娇时,甚至是在院子里消暑解乏时,都能听见一墙之隔的宋家大院里传来孩子稚气的朗朗读书声。

祝东风的记忆里除了爱她护她的父母,就是那位长姐般的婢子以及宋家公子的读书声。

她又怎么会想到,在她失去一切孤立无援时,是宋家公子央求父母收留她,也是宋家公子的读书声伴着她度过一个个充斥着刀光金声的晨昏。

除了这些童年的温存,留存在记忆里,与父母有关的片段,就应当算作噩梦了。

祝家院子里有口小井,井水不深,井口也小,打井本就是为了满足祝东风夏季爽口的需要,并得不到太多的重视。

祝东风本就顽皮,那天在井边玩耍,趁着婢子转身想扑她个满怀,不料掉进了那口浅井,初时她还是笑,笑这样的游戏会不会引得婢子惊惧,可她又实在不想引得婢子被母亲责罚,只好先舍了玩乐的心,大叫着想先脱出井口与母亲解释……

再后来,就是在捉住井壁等待的过程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传来一声声痛呼,她焦急的想要出去,正奋力攀上井壁,却被一只手死死摁在水里,不一会,那只按住她的手就渐渐没了力气,她的头终于透出水来……

她看到了婢子圆睁的眼睛和脖子上的血痕,不愧是忠心的婢子,趴在井口的尸身还维持着想要向前的姿态,那只本来按在她头上的手也垂在井水里,俨然是护持的姿态。

祝东风脱力般的向下沉去,她的思绪在刚刚那个瞬间正经历了抽离和停止的全部程序,她不敢想象父母的样子,更不敢想象这场灭门惨案的始作俑者究竟是哪来的地底恶鬼 ,还是小女孩的祝东风能感受到的只有入骨的痛苦和悲伤。

就在她的肺中残存的呼吸即将流失殆尽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惊呼。

“手给我!”那是一只被血浸透的手。

那只手伸进井水,迅速带起了一片红色,祝东风透过井水听得并不真切,只能模糊的看见一个随水波晃动的摇曳的人影正越来越大,伸进井水的部分从手变到了连接手臂的肩膀。

井水温凉,却也被少女的悲愤滚沸。

“幌幌长大后一定是了不起的女郎。”母亲的声音从未如此明丽。

“小姐答应了,无论做什么都要带着婢子!”曾经对她交付了全部人生的、姐姐般的婢子,此刻正倒在井边,为她的小姐付出最后的忠心。

祝东风的泪与井水融在一起,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真正的流泪,以后的祝东风会无数次想起那池井水,她总能再次从井水中起身。

她的悲伤也停滞,也奔流,也回溯,也载道。那口小井也是江河,也是怒海。

她抓住了那只手。

她无数次抓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拉起了她。

在井水中,水流托举着她,命运般的托起了她,她感受到了母亲那双轻柔的手、婢子那双粗糙的手、父亲那双宽大的手、家中的女师那双匀净的手……

哪怕他们正躺在不远处,躺在祝东风即将看到的不远处,哪怕他们早已失去了生命。

祝东风感受到的,从来都不是一只伸向井中的手。

祝东风爬出了井口,她的眼睛里渗满了井水,她忍着痛,睁开了眼睛。

眼泪夺眶而出…

曾经铺满笑语的小院,如今铺满了制造那些笑语的人的尸身,祝东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为他们捡尸,又是怎么为他们刻碑,将他们埋入了被焚尽花草的园地。

至于那只拉她出来的手和它的主人,却早已不知所踪。

再后来,就是祝东风在绝望之中等来了宋家的车马,等来了那个沉默可靠的伙伴,也从祝大人家的嫡小姐变成了宋家养着的野丫头。

这些年来,祝东风常常在想,小时候那个向往着强大的江湖侠客和风花雪月的小小祝东风还存在,现在这个笑谈风花雪月的江湖侠客祝东风刚好能看见她的背影。

她们站在不同的时空里,不约而同的羡慕着对方。

那轮和母亲一同看过的月亮,在她的心里一次次爬上了山岗,越过了故乡。

此刻的祝东风望着父母那两张她本以为再也无缘相见的面容,哪怕他们同这里的其他“人”一样仰着脸,祝东风环绕着他们,想拉住父母的手亲昵地蹭一蹭,想重新拥有作为女儿的权利。

理智渐渐回笼。

面前的夫妻是她的父母,也是没有记忆的,由一纸黄符屈困模仿的符具。

祝东风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从背后抽出另一把刀,可手实在太过颤抖,非但拔不出来,反而十分滞涩……

看着相依相偎的父母,祝东风似乎明白了如何破解这个迷乱的阵法。

凡人有别苦——贪嗔痴、爱别离、怨憎会、失荣乐、求不得。

祝东风贪求的,不过是强大到可以承受一切的武力,在这个迷阵里,她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的别苦,甚至产生了对布阵者的钦佩。

到底要怎样才能获得这样纯粹而强大的力量呢。

祝东风再次背过手,经过了几次的尝试,她终于将两把刀架在了面前,刀锋映出祝东风和面前的“父母”相似的脸,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将要干什么。

祝东风举起刀来。

少年时,父母曾呢喃着与她讲过他们的故事,是传统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意外的日久生情,相敬如宾,最意外的,当属相知相许,约定着生死不弃。

母亲有个本家的弟弟,寻了个胡作非为的妻子,族中的老人连连摇头,痛惜少年怎么就进了那么个魔窟,但母亲却暗暗同父亲咬耳朵,说夫妻间只要是真心相爱,哪怕是假心的和睦,渐渐也会和顺。

母亲说她的幌幌也会寻得真心相爱的男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是真心难得。

“娘,我也有了真心。我一定要练成这天下最强的双刀,娘,我同你保证。”祝东风挥起刀,精准挑下了两人耳后的符具。

她还记得和顾南衫分别时,顾南衫告诫自己双刀若欠些火候,可练单刀。祝东风看着手里的刀,按下了这口气。

她绝不是能轻易被改变的人。

只要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让顾南衫对她的双刀心服口服。

一息之间,彩灯如齑粉吹灰般散开,天空又恢复了澄澈,祝东风闭目,似乎能看见父母相依着走远……

祝东风收刀入鞘,对着四周拜了拜,“多谢前辈历练晚辈,晚辈祝东风拜谢。”

殊不知在她逗留阵法的这段时间里,远在京城的发小公子正收拾行囊,咬牙切齿,未婚妻姑娘想必归期难觅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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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十年秋日(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