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随以曼醒来比往日都要提前出门。
平时早晨上学卓赴嘉总会提前来到巷口等候,无论什么天气都不会迟到。
因为了解她姨妈家的情况,早餐方面肯定会吝啬给她补充营养,于是卓赴嘉每日总能从怀里递过那瓶热好的牛奶或是豆浆。
随以曼想,看来今天自己早餐没有热腾腾的牛奶了。
他们之间的隔阂没有说开,虽然心里愧疚感依旧没有少,可是那股拧巴劲也依旧维持着。
想到这里,随以曼还是决定自己先消化一下情绪,打算另外找个时间,有机会和卓赴嘉把这两天的误会说开。
这会儿选择提早出门,随以曼也不着急去车站候车。她绕过站台,径直步行走去学校。
没想等候红绿灯的时候,身后驶来一辆她跟卓赴嘉常坐的路线公交车,正好停在十字路口。
随以曼一眼就看到了公交车窗前的那道身影。
卓赴嘉没有位置,右手拉着车内吊环,位置不偏不倚地跟她完美对视。
随以曼心里一惊,偏偏脸上还要故作漫不经心,眼神飘忽就看去了其他地方。
斑马线人行道的绿灯亮起,随以曼加快脚下步伐,像是想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中往前走去。
就算不转头,她都能够知道身后车内的人眼神肯定直勾勾盯着自己。
随以曼太了解卓赴嘉了,从小到大他简直就是没有脾气一样,从来不会跟自己说重话——说实话,随以曼宁愿他这两天跟自己吵一架都好。
结果到了学校,她没等来卓赴嘉的吵架,却看到了令自己宕机的事情。
学校的公告栏前,被人贴满了一张张复印出来的报纸,密密麻麻占据了整块宣传。
报纸那块被剪切的新闻内容,正是许多年前随以曼家里发生的事情。
最令随以曼感到呼吸一窒的事情,是那一张张A4纸打印的红字标大的字体:【杀人犯】
跟前挤满了围观的各个级部学生,都在好奇和猜想是谁做的这件事情:“这么久远的新闻案件,怎么突然粘在学校公告栏上面?”
“我知道这个新闻,据说是夫妻之间有矛盾,女方失手杀了自己丈夫。我有个外校朋友以前还是当事人女儿的同班同学,她还说对方就在我们学校,就是不知道哪个班……”
“还真下得了手……那后来当年是怎么判刑啊?”
“天哪,杀人犯的女儿居然在我们学校读书。”
身边同学七嘴八舌讨论这件过往新闻,随以曼阴郁着脸,机械麻木一样挪动脚步。
她攥紧拳头,终于走到最前方位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要将这些带有恶意探究的纸张全部撕掉。
随以曼颤巍地抬起手,突然身体感到那阵熟悉又害怕的生理反应,恐慌感顿时涌了上来,她呼吸加剧,眼前好像都在闪映着那天的场景。
鲜红的血,好像随时能在眼前喷溅出来。
“嘶啦——”
最中间的那张报纸瞬间撕下,来不及揉皱撕毁,一旁紧贴的那张报纸也被人一同迅速撕过。
其他同学被他这幅举动惊到停止了讨论。
随以曼呆滞地望着凭空出现的卓赴嘉。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替她销毁着公告栏上面黏贴的内容。
尽管一道道视线聚集投射在他身上,可是卓赴嘉手里动作依旧没有一丝怠慢犹豫,不到一分钟地面铺满了纸张。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转过身,始终没人发话。
随以曼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像是整个人都置身事外。
望着她眼底失焦的情绪,卓赴嘉一手拉过她拨开人墙离开,无视着身后那一片唏嘘。
他拉着她穿梭来往人群,一路上身后的人都没有出声。
卓赴嘉回头看去,随以曼已经淌满了整脸泪水,他急忙放开了手:“是不是我抓疼你了?”
随以曼低垂着眼,卓赴嘉看不清她的表情,却捕捉到那颗硕大的泪水滴落。
半晌,跟前的人颤抖着声音:“为什么要这样子做?”
卓赴嘉以为对方在责怪自己,在刚才场合不由分说拉走了她。
随以曼仍在低喃:“为什么那个人要这样子做?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子说,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就这样下了定义……”
随以曼想不明白,人为何能够滋生这般恶意。
“杀人犯”那三个字完全就是撇清扭曲着事实,只会让不明真相的人率先代入,并且猜测和给出决断,认为当年沈静霜就是一个残忍杀害了自己丈夫的人。
这样的罪名过于沉重,让随以曼既气愤又无力。
她恨自己为什么这样软弱,一回想这件事情只有恐慌,不安,木讷甚至应激干呕的生理反应。恨自己为什么刚才现场没有举动,没有大声反驳着他们的所有不明真相的猜测……
随以曼还恨自己,因为逃避这件事情造成了误会。
这么多年,她从不允许卓赴嘉过问自己的家事,他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一同沉默,将关心化作陪伴。
可偏偏又是他。
偏偏是卓赴嘉替自己撕下这层恶意,带着懦弱的她逃离了纷争。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持续不断落下,随以曼说不出话,只感觉一道温热覆盖过来。
卓赴嘉俯下身子,指腹微曲替她抹过眼泪。
“不要理那些人。”
他跟自己对话总是带着温和:“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随以曼眼眶通红:“你为什么还要理我?”
卓赴嘉说:“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可是我们这两天吵架了。”
“吵架又不是绝交了,况且……”
随以曼吸了吸鼻子:“况且什么?”
“况且在我这里,只能算是冷战。”卓赴嘉盯着她的眼睛,里面清清楚楚倒映着他的面孔,“既然是冷战,那就得找机会把话说开。”
“而现在,就是这个机会。”
随以曼支吾着话:“昨天在走廊上,让你不要管我这一句话,是我说得太重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当时跟林睿争执时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有些应激了。”
卓赴嘉只觉心软:“嗯,我知道的。”
“你知道,你知道还一整天不搭理我!”得了便宜还卖乖就是随以曼这种类型,“昨天晚上放学,我一直都在等你找我,你哪怕回头一下,我就会说开所有误会。”
卓赴嘉闷声反驳:“谁让你说我们只是邻居。”
像是充满气体的气球,砰地一下被针扎破,随以曼也跟随泄下了底气。
随以曼跟他道歉:“我不是有意的,你明明是……”
明明是最要好,最重要的人,几乎跟家人没有区别。
可这段话提到嘴边,却又不禁打住。
卓赴嘉等候她说下去。
随以曼咬了咬牙,闭着眼睛:“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在我心里,没有谁能够替代你的位置。”
“口是心非的人是我,爱闹别捏的人也是我,不够大度的人依旧是我!”
说完,她的脸颊传来一道残存余温的塑料盒触感。
随以曼不知道是自己脸烫,还是错觉。
她睁开了眼,卓赴嘉勾唇笑着,手里出现了往日那盒熟悉品牌的纯牛奶。
“可能已经不温了。”他低声说:“明天早上,我再给你带一盒热的。”
随以曼很快平复好了心情。
等她跟卓赴嘉靠近教室,就听到班里其他的同学们,也在讨论公告栏的事情。
“上面那些内容是卓赴嘉撕掉的?这个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刚才看到他拉着随以曼一起离开的,她的状态还很不对劲。”
“你们说,随以曼会不会就是……”
讨论声此起彼伏,卓赴嘉担忧地看过随以曼一眼,她抿起了唇,先一步踏进教室门口。
就这一秒,教室里头的交流声逐渐自觉减淡消失。
虽然声音暂停了,无形的目光却不约而同亮起。
那么短的一道路程,那些好奇的,猜测的眼神就这样打落在她跟卓赴嘉的身上。
卓赴嘉则是比她率先要直视过那些目光。
许是他的这道视线过于袒护,不少人不自然地收回了眼神。
对于这样的情况,随以曼倒是觉得不足挂齿。
相比于初中时期,大家直接明面着嘲讽和讨论她的家事,他们这种私底下议论程度还算是温和了。
随以曼到现在都还记得,初中那会儿班里的同学家长,都教导着让她不要靠近自己。
多讽刺啊,受害者的视角和澄清他们一律无视,只记住了沈静霜因为保护女儿反击,失手杀了丈夫这个后果事实。
因为卓赴嘉撕掉了公告栏,这件事情并没有严重传播到班主任那边。这一整天,卓赴嘉都盯着随以曼的背影。
尽管她依旧维持着平静的姿态,但是他知道随以曼心里并不好受。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所有级部的老师都被喊去开会,随以曼自顾地在桌上写题,打算将所有不痛快,都发泄习题上面。
值得庆幸的是,自从今天早上林睿一来到座位坐下,就没有跟自己有过多交谈。放在往日,他估计又在絮絮念叨让自己参加他的生日宴会。
铃声一响,最后一节课也结束了,见她桌上水杯的水已经见底,卓赴嘉顺带拿过自己的,说道:“我去给你打热水。”
这会儿随以曼正忙着解题,点头回应:“谢了。”
没想几分钟后,她刚写完最后一道公式过程,就听到有人跑过走廊传话:“不好了,走廊尽头有人打……打起来了!都出血了!”
“谁啊,是谁打起来了?”
原本大部分人窸窣休息的课间顿时热闹起来,随以曼也听到了关键词,不由得好奇看向门外。
旁边座位的林睿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卓赴嘉也还没有回来教室。
此时,班里已经有人紧追着跑了出去看戏,随以曼将笔丢下,心底顿时起了不安的猜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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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