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掉在草丛里,高一声叹低一声哼。花卞月随手把段云中的桃花剑抽出来,蹲得远远的,使劲戳了戳他。
“别动!断了。”
他伸出一只手颤巍巍抓住了剑,下一秒又被烫到一般猛地放手,嚎的更大声了,“这是正经剑吗?摸都摸不得!”
空中缓缓落下一个人,手指随意一捻,剑光绕身一周回到了剑鞘内,半张脸掩在斗笠下。他走了两步,弯腰在草地里扒出一个人,斥道:“又装死,站直了。”
那人老老实实背好剑,道:“哥,我这次真没装,脚都快摔断了。”他伸出手,露出一道灼痕,“你看,手也受伤了。”
兄立即抓起弟的手仔细看了看,道:“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花卞月默默把段云中护在身前,探出小半张雪白的脸,向对面的陆青淮投去求助的目光,陆青淮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紧张。
“你们是谁?为何要伤我弟?”他抬眸环视一圈,脸色在火光跳跃中不算友善。
陆青淮不悦道:“你弟弟掉在地上不知是人是鬼是死是活,我们自然要小心查看,本无心伤他,可不巧他自己抓住了剑。”
“哥哥哥哥!真的是她说的那样,我也是没看清,你别为难人家。”弟把兄往后拉了一把。
“听到了,我又没聋。”他抱拳作了一揖,“实在抱歉,家中小弟不知事,给各位添麻烦了。”
陆青淮颔首道:“客气了。在下翠灵谷陆青淮,敢问公子大名?”
兄示礼道:“东虢国无门无派,程靖。”
弟亦礼道:“程安。”
程安笑嘻嘻地朝花卞月招手,道:“姑娘,刚刚多谢你来看我死没死呀。你叫什么名字?”
花卞月被挡了半个身子,仔细端详了他一圈,见他们兄弟二人长相相似,又放下了敌意,终于安下心来,跳出来伸出手,道:“我叫花卞月。”
程安见她笑意吟吟地伸着手,满头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花卞月道:“握手啊,你没事就好了,我们交个朋友吧。”
程安握住她温热的手掌,两只手轻轻晃了两下。过了几秒,花卞月抽手,他却还抓着,直到看到她再次抬起头目光疑惑地看着他,他登时面红耳赤,急忙缩回了手,摸耳朵挠脑袋,尴尬不已。
段云中的目光紧盯着他们的动作,他能想象到花卞月的笑容必然灿烂,此刻却在对他人绽放。他钉在原地,像一棵树,用沉默表达不满。突然崩塌,他愤然用力把花卞月拉了回来,贴在身边。
“怎么了?”花卞月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
段云中愣了一下,手指温柔下来,笑道:“你忘记了,他们不懂这些的。”
他目光有些闪烁,为拥有他们唯一的秘密而暗自得意,仿佛击败了一个威胁。哪怕别人根本不知道有这场较量。
程安的目光随意游离着,落在花卞月身上时仿佛格外绵长。段云中上前一步隔绝了他的视线,淡声道:“碧光山,段云中。”
程靖正色道:“原来是前辈。”
程安被他冷冷的目光一电,敛眉老老实实叫道:“段前辈。”
花卞月奇道:“你们认识?还是云中很有名?”
陆青淮就地坐下,拨弄着明灭起伏的火堆,托腮朝她眨了眨眼,乐道:“何止啊。碧光山乃世间第一仙山,缥缈无踪,名震四海。由元君侯阴素坐镇,人称素抱遥仙,只因她是唯一一个飞升却留守人间的神仙。千年不灭,人间历经数次浩劫,皆由她出手化解。”
花卞月跑过去和她坐在一起,道:“诶?我听过这个名字,是勾龙生说的。我知道是高人,却没想到是这么厉害的神仙。”
她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神仙,真的,活的!
她招手道:“你们还站着干嘛?一起坐呀。”她拍了拍身边的叶子堆,朝那三人招手,“来来来,快说给我听听。”
段云中坐在她身边,垂头不语。他一向低调行事隐蔽,却在她面前这样赌气般自报家门,自觉幼稚不堪,而且分明看到她遇到新朋友心中欢喜,还暗自用身份压人,既羞且卑,拿着树枝乱戳烧焦的泥地。
程家兄弟乖乖坐下,程安也对传说中的高人十分好奇,忍不住朝段云中看去,程靖则正襟危坐,仿佛面对着严厉夫子。
花卞月催促道:“青青你快再给我说说。”
陆青淮道:“遥仙门下七个弟子,两人登仙,两人侍奉左右。余下三人踪影不定,百代剑宗薛问真,凌波仙子千叶蝉,最后一个嘛……”
花卞月捧着段云中的脸揉了揉,眉开眼笑道:“最后一个就是云中对吗?”
段云中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把身后的杂草缠在手指上抠烂了,叫道:“月月,我不是……”
陆青淮清了清嗓子,道:“最神秘的就是这七弟子段云中了。寡言少语,面冷心硬,深得元君宠爱,却极少露面。”
段云中递了一记眼刀,隐隐威胁道:“都是口口相传,胡乱添加罢了。请住嘴吧,陆姑娘。”
花卞月撇嘴道:“请安静吧,段公子。”
段云中不敢说话了。
陆青淮一见他吃瘪,心里大肆嘲笑了几声,继续道:“元君亲传弟子,真要论起辈分,连紫雲宗的那几位殿主都得尊称一声公子,何况我们这些小辈。虽早就认出了公子身份,但公子不表露身份,我怎么替他敢说呢。”
段云中毫无感情的笑了几声,道:“也没见你路上有几分敬我。”
陆青淮搂住花卞月道:“我和月儿情同姐妹,你想我们如何敬你?”
花卞月乐不可支,哈哈大笑了几声,学着程家兄弟对他作揖道:“云中仙君,你好啊。”
段云中捂住了脸,又热又烫无地自容,叹气道:“月月啊,我求你别说了!”
花卞月又逗了几句,这才饶了他。突然听到嗳声呵气,她立即想起来程安刚刚叫痛,忙过去看他,道:“程安你还好么,是不是真的断了?”
程靖道:“多谢姑娘担心,他装的。痛一分要喊出十分,我看了只是略微磕碰了,无需在意。”
程安挠头道:“哥,真的痛嘛。”
花卞月担忧道:“那可怎么办呢,你还能飞吗?也不知离最近的城还有多远。”
程安道:“前面就是蒲城,我们正要去那儿。”
花卞月道:“既然前面就有城,怎么不好好走路,要在天上打架呢?”
程安反问道:“姑娘一行人不是要和我们一样去蒲城参加太守主办的聚贤会试?”说完他立即回过神来,看了一面无表情的段云中,想到他们结伴而行,绝非平庸之辈,哂笑一声,“脱口而出,唐突了。”
程靖点头道:“聚贤会试在即,我们兄弟二人为此赶赴,途中生怕实力不济惹人嘲笑,所以常互相切磋试炼,无意惊扰了各位。”
陆青淮自语道:“聚贤会试,确实也就在这几天了。”
花卞月重新坐在她身边,靠在她肩上,有些困倦,道:“是什么比赛吗?你们看着也不大,若遇到强悍对手,家里人不知该如何牵挂。”
陆青淮道:“紫雲宗盘踞于夏,每五年招收新弟子,不论出身一律可以进去学习。无数人心驰神往,历经三试方可踏足。但数量实在庞大,于是夏国便划分区域,由朝廷官员先筛选一遍,是为‘聚贤’,通过试会的人便可以直接参加二试。”
程靖默然片刻,沉声道:“家中是捉妖师世代相传,父母已不幸罹难了。正邪不两立,死而殉道,我们终生受教。入紫雲只为砥砺修炼,承袭父母夙愿。”
陆青淮肃然起敬,道:“东虢国距此天遥地远,大觉悲寺亦深受盛赞,为何不留在家乡?”
程靖抚摸着弟的头,道:“道法不可断。”
陆青淮了然,道:“那便预祝二位万事顺利。”
他们小声谈论着,不知多久,她肩上那人摇摇晃晃,下一秒,歪倒下去。正要去扶,花卞月的脸落在一只手掌中,身体歪离了陆青淮,稳稳落在段云中怀里。
段云中捏了捏她的脸,叫了一声:“月月?”
花卞月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像孩子往怀里钻,哼唧道:“云中,谁坐我的眼皮上了,我根本睁不开啊……”
段云中无奈道:“看来真是累到了。睡吧,睡吧。”
他便认认真真抱着花卞月坐在火边,多余动作一概不敢乱动,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上,小声说:“各位也都睡吧,我守夜。”
万籁寂静,火光跳跃,不多时众人的呼吸趋于平缓,在暖意中入眠。
段云中静静注视着她的脸,抱得更紧了些。
她从来心无旁骛,乐得自在。是否因为只把他当朋友,盛满了的友谊,再添不进一丝别的情意进去。
段云中无声地笑了笑,自鸣得意,他以“友”之名在她这里得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虽然贪心却也怕幻化成空,不敢得寸进尺,这样守着,他已甘之如饴。
*
翌日,耐不住花卞月对蒲城那“聚贤会试”好奇不已,陆青淮也觉得路程从缓可以沿途逗留,段云中就跟着她们去了。
进城后,程家兄弟和他们道别,分了路。花卞月难得遇到大城,又是古色古香繁华如斯,玩心大起喜不自胜,终于能花钱出去了,大手一挥带着余下二人走进了蒲城名楼,风满楼。
花卞月走进去,一堵人墙挡在面前,她往左墙往左,她向右墙向右。她有些不悦,抬头一看,是个邋遢的蒙面客,她一抬头,他也低头仔细看她。
花卞月推开他径直走了进去,堂倌迎过来招呼道:“客官里边请,您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花卞月道:“三个人,住店。”她正说着就拿荷包,却没有摸到,低头仔细翻找,荷包不翼而飞,忙回头,“青青,钱没了。”
陆青淮走上前道:“是不是路上弄丢了?”
两人正低头翻着,忽然刚才那个蒙面客倒退着从外面走了进来,双手摊开,回头冲花卞月笑了笑,脸露出来,不修边幅,还是邋遢。他脚步一顿,段云中抵住他腹部的剑慢慢移至心口,冷声道:“拿出来。”
荷包被放在剑上,段云中手一松,捞起荷包收了剑,面无表情道:“你真无聊。”
花卞月拿荷包付了钱,道:“你们认识?”
段云中规规矩矩作揖,叫了一声“师兄”。
对面朗声大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小师弟又长高了啊?来,我亲亲。”
段云中拍开他的手,道:“你当我是树,能长千年高千米?”他顿了顿,介绍了一番,“这位是陆青淮,陆姑娘。”
陆青淮点头示意,两边打过招呼。
他看向花卞月,道:“这是……”
薛问真截断他话头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位就是你朝思暮想的捧在心尖的不敢言说的,月月姑娘。”
他凑到花卞月面前,笑道:“真是可人儿,难怪我们小师弟这般想念。”
段云中忍无可忍,拉开花卞月,恼道:“这个人一向鬼话连篇,你别听他的。”
他兀自带着人找桌坐下点了菜,心中又慌又惧,早知道师兄在这里就该躲开,省得他添油加醋在她面前胡说。段云中低头喝着茶水掩饰,不敢看花卞月脸色。
却不想花卞月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担忧道:“云中来这里那么久肯定想家了……”她止住话头,立即又接上,“肯定想邓爷爷了,也想我了,但你不要难过,我这不是来了吗?我会带你回家的。”
段云中道:“月月,其实我……”
但看着她的眼睛,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薛问真凑过来道:“师弟,我知道你有钱,请我吃一顿好不好?”
段云中淡声道:“百分百快准狠偷人钱袋,你的绝技啊,怎么落魄到饭都吃不起了。”
薛问真赔笑道:“不是还回去了嘛。”
“打住。我管钱,我是老大。”花卞月晃了晃钱袋,一语拍定,“一顿饭而已,大家一起吃。”
薛问真道:“多谢月月姑娘啦。”
段云中不动声色,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咬牙切齿地笑道:“师兄,你吃完赶紧走吧。”
薛问真呵呵一笑,扔给他一纸信笺,段云中打开扫了一眼,霍然站起来,“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薛问真道:“谁知道你跑哪去了,给你传‘镜花水月’也不回。”
段云中懊恼不已,道:“月月,师父召我,我要离开几天。”
花卞月道:“去呀,我等着你。”
他把身上的钱和剑都交在她手上,道:“会试不乏高手,危险重重,你不要去。剑在手上,防身是够了。”说罢他也对陆青淮交代,“我会尽快赶回,就拜托陆姑娘和月月互相看顾。”
定是大事,段云中黑着脸拉走薛问真,即刻就走。
菜刚上桌,薛问真嚎道:“我一口没吃啊!”
段云中道:“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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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杏帘在望·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