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定定地看着唤他的人，距三年人变化倒不大，就是气场强劲了不少。
知道哥哥要回来后，她也在夜晚翻来覆去时想过不少要说的话，现在人站在面前倒叫她说不出口，云柏这次回来并非喜事，人还没回京城，就已经有人算到他的头上了。
云昭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只默默跟着哥哥落座到他的席位上。
云昭冥冥之中感受几道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便顺着视线眺向二层横楼。
正殿二层，珠帘遮脸。
一位玉树临风的少年楼寓看着下方重逢的兄妹，撑开折扇遮在嘴前，语带惋惜：“阿之，那个就是前几天母亲被炸死的云家大小姐。”
“唉哟~就是可惜了算算也是他将军府二夫人的头七，女儿和儿子却要在这宴会上强颜欢笑。”说着翘起腿，偏头看身侧沈行之。
那人大半个身子遮在珠帘里，手指节懒散地敲击着桌面。
听到这话，原本没有定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那么身影上：“炸药的事可有眉目？”
楼寓摇着扇子凑近：“我让人去寻炸药来处，线索竟是将军府，可怪就怪在三清公主暗地里也在疯找炸药来处，你说这炸药究竟是外人送的礼，还是三清公主亲自动的手。”话越说声越小，最后竟让下面的宫廷乐曲盖了过去。
坐在另一侧年纪不大的沈绍生满脸疑惑：“大哥，你是说三清姑姑她买炸药，炸了将军府的小夫人，然后又暗自派人去寻这炸药的来处，她图什么啊？一个不得宠的小夫人，平日里连自己姑娘都不让出府门。”
“图什么？”沈行之轻嗤一声，看着云昭面无表情看向自己：“将军府的小夫人若是受宠让下面那个出府门，那这二位就活不到现在了。”
“况且能图些什么，除了人就是物呗，总有她想要的东西，和一个动手的理由。”
楼寓一合扇将其抵在唇前，冲着懵懂还要开口的沈绍生单眨一只眼：“多说无益！”
云昭明确感知到刚才自己与一个人撞上视线，才悻悻收回目光。
转而对云柏迟疑开口：“哥哥，这场宴会有你的一份参与吗？”
云柏喝茶的手一顿：“为什么会这么想？”
“哥哥边塞几年未归家，如今归来，想必定是被圣旨唤回，圣上这般大设国宴，定是喜事，昭昭恐怕还要提前祝哥哥仕途更盛。”
“哈哈哈，昭昭真是长大了，哥哥竟不知你这么想。”
云昭心里像揣着个算盘噼啪响，往云柏身边靠：“哥哥此次若是皇帝嘉奖，可允许我上前沾沾喜气。”
云柏有一瞬的怔愣，云昭上一次和他这般说话是什么时候，好似是他还未离家之前。
“圣上若准允，哥哥会帮你提的。”
云柏刚应声，就听两道尖利的嗓音传入众人耳中：“圣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云昭只匆匆瞥过那高台上的一抹明黄就随众臣一同叩头跪拜。
所谓天子威压，不过明黄一角就压得众大臣直不起头。
“众卿平身。”
“谢圣上，愿圣上万福金安，皇后娘娘万福！”众臣整齐划一，平身落座。
云昭这才堪堪看清那圣上的真容，心里直呼：年轻，太年轻了，但这充满野心与傲慢的眼神。
云昭不动声色地往三清公主那边瞧，感叹这对皇室亲姐弟还真是如出一辙。
乐师缓缓演奏，宫女排排进殿，她们穿着得体的服饰，人手一个托盘，侍奉在众大臣身侧，将一盏盛满琼浆的玉杯放置桌案上。
坐在天子身侧的慧宁皇后适时出声，一派母仪天下气度：“今日逢吉喜，应普天同乐，愿与众臣共饮此杯，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皇后言于此，伴着宫廷雅乐，一饮而尽。
众臣见状，纷纷拿起酒杯，云柏也在一旁称赞这是皇后赏赐的上品佳酿。
云昭一直盯着云柏面前的酒杯，心里开始怀疑，雪寸山这么大一个漏洞等着云柏背，哪个朝臣这么不要命在这个时候给云柏下绊子，给她下绊子倒有可能。
云昭眸中忽然一亮，抬手迎着三清公主的目光，随众大臣举起玉杯啜饮，又趁着擦嘴的功夫将酒吐了出去。
斜后排一位大臣脸上露出几分谄媚意味的笑：“令妹在府中娇养，竟也能品得此等烈酒。”
云柏不由看向那大臣，眼神中多带几分审视，面上在笑：“舍妹初次赴宴，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谄媚的大臣向着云柏点点头，又换上一副恭敬嘴脸向高位上的皇帝问道：“圣上，臣等闻皇后娘娘所言敬词，称普天同乐，臣等愚钝，不知喜从何来？”
天子向伫立一旁的大太监勾勾手指，将一卷金晃晃的东西递过去：“李贤，宣旨。”
李贤立马上前，虔诚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接天子递来的圣旨，嘴上也不忘应声：“嗻！”
李贤接过圣旨，躬着身子顺着玉阶慢慢走下去，将手上拂尘搭在肩上，小心翼翼地展开圣旨，用他阴柔尖细的嗓音道：“大将军云柏接旨！”
圣旨宣起，众重臣起身跪拜，云柏兄妹二人也在众目之下上前，跪地领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少将云柏，塞外征程捷报连连，英勇善战举世无双，乃国之少年栋梁英才，特此晋封大将军，命其举兵驻守雪寸山，朕钦赐将军，若有所求，可许封侯晋爵、良金白银！”
云柏重重磕头：“臣接旨。”
圣上俯视跪在脚下的臣子，声音极具沉稳压迫力：“爱卿，欲何求？”
云柏不动声色瞥向身后自家妹妹，转头诚恳道：“臣无他愿，唯愿陛下恩准，让臣妹沾沾光。”
满座哗然，圣上这才掀了掀眼皮，看向云柏身后的少女，见她容貌秀丽才开口问道：“哦？你妹妹有什么想要的。”
云昭叩头谢恩，藏在袖口内的指尖微颤，眼神却异常坚定，嗓音清冷自持，悠悠传开：“陛下，臣女愿随兄，赴雪寸山，共护家国。”
满殿俱寂，方才喧闹的众臣纷纷收敛神色，高坐龙椅的圣上眼眸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凝起目光落在那瘦削的身影上。
本以为这小姑娘，小些求个金银珠宝，大些求个县主，郡主，却没想到有这般肝胆与锋芒，求着要出征。
云昭言毕直起身子，却猝不及防撞上云柏眼中的不解与挣扎，后者抱拳：“圣上——”云柏欲开口。
云昭已然下定决心，直接打断：“臣女知兄长忧心，但兄长不惧沙场，天下百姓不惧，臣女，亦不惧。”
天子朗笑晏晏，高叹一句：“哈哈哈哈哈哈，巾帼不让须眉，朕准了！”
云昭得到想要的答案，这才有意无意看向三清公主。
见对方只淡淡地敛起锋芒，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三清公主见云昭收回视线，偏头对云沐道：“此女绝不能留。”
满殿文武尚在称赞她一介闺阁女子肯苦赴寒关，再扫过三清公主黑沉的脸，才知晓这是云昭在她布下的天罗地网中，硬生生撕得一线生机。
待到李贤宣退宴，云昭才一点点追回感知，这场宴席有惊无险。
走出殿外已是大雪茫茫。
引路侍女寻到各府大臣，撑伞相送，一眼望去，花花绿绿一片，很是壮观。
“昭昭。”
云柏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肩上，开口时嗓音干涩，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
“云将军，云将军！”李贤公公迈着小步子，急匆匆赶来，打断两人对话，靠近云柏身侧，对两人道：“将军，皇上传您过去，烦请云小姐在宫外稍作等候。”
云柏向她点点头，转身跟着李贤公公走远，云昭才抬脚跟着引路丫鬟离开。
临近马车，云昭就瞧见，阿若小脸通红地站在马车下，冻僵的双手在伞柄上无意识揉搓，一见到她立刻笑容满面迎上去。
人还没凑近，伞便被云昭抢过去，手里多了个暖炉。
“帮我拿着。”云昭单手拢了拢身上的氅衣，脚步未停。
阿若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顺带呼出一团白气：“小姐最好了！”
“云小姐！”
云昭抬脚欲上马车，闻言转头——
漫天雪色间，那人一袭墨兰貂裘，金冠束发，镶金边的抹额下，是一张过分惹眼的脸。
眉骨如山脊，眼尾轻挑，像是含着一整个冬日的薄光，立在落白的雪中，却偏让人觉得雪比他逊色三分。
云昭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
她忽然就懂了下人们议论的，沈行之为何称得永宁王朝第一俊俏儿郎的盛名。
“咳！云昭见过世子，不知世子所为何事？”
回过神，云昭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在两人交汇的视线下，僵直地倒退两步。
“……”
空气莫名凝固了一秒。
沈行之看她的动作，歪头挑眉：“云小姐今日行举着实让人意外。”
他目光落在云昭脸上，语气又带着散漫，让人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沈世子说笑了。”
沈行之摇摇头：“这次前来，我是为了告诉云小姐，前些日子将军府的炸药是从何而来的。”
云昭忽而变了脸色，望向对方的眼神夹杂着审视。
沈行之看着面前脸色变幻的人，愈发觉得有趣，不动声色向前两步，倾身附在她耳畔，仅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再次抛出一句王炸。
“三清公主这个人阴险狡诈，睚眦必报，云小姐可莫要死在她的手上。”
云昭快速调整情绪，淡淡偏头对上那双饱含万绪的眸子，抿唇道出一句：“世子莫要打趣，母亲的事情我这个做女儿的怎会知晓，况且虎毒不食子，母亲又怎会对我这个做女儿的下手。”
“那最好——”打量对方强装冷淡的眼，沈行之勾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云小姐最好到了雪寸山，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毕竟本世子与你，注定来日方长。”
云昭僵在原地，即便那蓝色身影消失在雪幕中，她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
“他全都知道了，哥哥会受到伤害吗，他想做什么。”她脑海里不断回想那信里的话，这并不是一句玩笑。
可她竟一时分不清，这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阿若缓缓从后面探出脑袋，对着云昭挤眉弄眼道：“小姐可是要与那俊俏公子，来日方长？”
云昭从阿若身后望去，看见冒着茫茫大雪归来的云柏，便不与其废话，转身上马车。
“什么方长，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更不会有什么交集。”
阿若偏头努努嘴，颇具深意地拉长音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