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院。
云昭循着记忆走到自己的房间,烛灯已经被提前来打扫好的丫鬟点燃,就像三年前的寻常一天。
阿若在她身旁感叹:“过去这么久感觉什么都没变,没想到大夫人真会派下人来。”
“毕竟是当众亲口承诺的。”云昭边说边坐在书案旁。
环顾一圈四周,才想起来母亲临走前递给她的那封信。
在烛火微光下,云昭瞳孔猛缩,那信纸上的黑墨字迹如同地狱爬上来的厉鬼,将她一同拉进无底深渊。
阿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转头就瞧见自家小姐一动不动地端着一张信纸。
好奇驱使她走过去,开口问:“小姐,这是什么?”
云昭双眼瞪得好大,死死盯着那信纸上的内容。
信中所述:永宁王朝有两个边塞关隘——雪寸山和北疆,前者环境艰苦,难守难攻。
后者为王朝主关,战事频繁,防务紧要,不容有失,是云大将军镇守之处。
信纸分明写着:雪寸山穷途末路,权藏饷银,官贿万金,北疆……
“通敌叛国,祸乱谋反!”笔锋犀利的八个大字,刺进云昭的眼睛,刺得她眼前发黑。
阿若弯腰去瞧,耳边只能听云昭不断地重复:“假的……这肯定是假的……”
阿若皱着眉,神情有些担忧地看着云昭:“小姐……”
“笃,笃”
两人的目光瞬间投向窗前,夜色深浓,万籁俱寂,窗棂极轻地响了两下,突兀得骇人。
云昭神情一凛,镇定地将信纸折好放回腰间。
只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云昭身边的阿若跟着就要冲过去。
临到窗边,云昭猛然喊道:“回来!”
阿若定在原地,动作迟缓地转过身,发现小姐在看她。
她不懂里面那是什么情绪,但是阿若知道云昭需要她。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云昭,抚着她的后背说:“阿若不走,阿若会一直陪着小姐。”
“一直陪着。”
次日一早,寒风裹着细雪拍在灵堂的窗棂上,刮得哗哗作响。
云昭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那人裹着一身冷气跪在云昭身旁。
云昭抬眸与她对上视线,顿了半晌才不可置信问:“你怎么来了?”
云沐的视线从灵位移到云昭略显疲倦的脸上:“是母亲让我来的,母亲说姨娘也是娘,为人子女,要尽孝心,以表孝道。”
又说:“姨母忽然离去,姐姐心中固然伤心,不过姐姐也不要太难过,三日后皇家设宴,想必哥哥也会回来。”
云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蹙眉问她:“哥哥回来做什么?”
云沐哼哼两声,说:“我听母亲说,雪寸山关中缺个主将,陛下有意将哥哥提上去,届时我们将军府就出了两位将军,在这京城可是真长脸了。”
云昭的脑海里嗡的一声,仿佛不断有人重复念着:“雪寸山穷途末路,权藏饷银,官贿万金,北疆通敌叛国,祸乱谋反!”
云昭不确定的,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云沐斜着眼看她,又转头面朝灵位,语气意有所指地说:“但话又说回来,姨母若在世必定不会让姐姐出府,可如今姐姐已过继母亲名下,这宴会不出也得出。”
“皇上钦点旨意,家中女眷尽数出席,以前没算上你,现如今把你留在府中于情于理都不合。”
云昭呼吸放得很轻,她不敢去看云沐,也不敢去看阿若,眼神无意识垂落在身前燃烧纸钱的火盆中。
燃烧迸发的火星倒映在云昭逐渐深沉的眼眸中。
就凭一封诬蔑信纸,就想设一场鸿门宴。
即便云沐暗示的这场鸿门宴是假,可信上的白纸黑字摆在云昭面前,总归做不得假。
她必须做些什么,国宴是她唯一的机会。
身边的云沐拍拍身上的衣裙起身:“孝也守了,道也尽了,我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云沐没走几步,就被身后的云昭叫住:“等等……谢谢。”
云沐嗤的笑出声:“姐姐就别逗妹妹笑了,不过是寻常女儿家的闺中闲话,讲谢谢是来讨妹妹笑的吗?”说完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灵堂外茫茫雪雾,三清公主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着一步步朝她走来的云沐,临近面前才开口问:“找到了吗?”
云沐乖巧摇头,说:“女儿绞尽脑汁却毫无所获,是否是那信纸并未被云昭带在身上。”
三清公主身后的一个小侍女轻轻摇了摇头:“属下打扫时就排查过了,平康院没有。”
云沐皱起眉毛,陷入深思:“母亲,会不会是她已经烧掉了?”
三清公主眯着双眼看向灵堂方向:“亲生额娘留给她的遗物,她固然舍不得处理掉,再多派几个人手,把这将军府翻天覆地的搜!”
“是!”
几个人应着就往远处走,临走过长廊尽头时,云沐似是感应到什么,回过头去,隔着一片朦胧,她却清晰地看到站在灵堂门口看着她的云昭。
三清公主半天见云沐没跟上来,转过头去看她问:“看什么呢?”
云沐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远处的灵堂门早已紧闭。
她扬起一个笑转过头,加快脚步走到三清公主身边,抬手揉了揉眼睛:“没什么,刚刚被风雪迷了眼。”
三清公主一直冷着的脸,终于扬起笑意:“那快些回院吧,我让下人备了些姜茶……”
与此同时的云昭,躲在紧闭的灵堂门后。
阿若上前问她:“小姐,二小姐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云昭看她一眼,又将视线落在她身后的灵位上:“阿若,你暗中去把平康院能当的金银首饰都当成银钱……我们能住在这院中的时间,不多了。”
阿若没多问,应了声就跟云昭往回走。
临路过瑞院时,正在院中清扫积雪的丫鬟急急忙忙追了出来:“大小姐,老夫人叫你。”
没等云昭应,丫鬟就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姐请随我来。”
几步外的正堂内,云老夫人高居主位,手中茶盖轻拨表面浮叶轻抿一口,像是已然在那处等了许久。
闻声,她抬起眼皮望向来人,脸上忽而扬起慈爱的笑:“昭昭来啦。”
云昭踏进门,躬身行礼道:“孙女见过祖母。”
“哈哈”两声,和蔼的笑意加深了老夫人脸上的褶皱。
“快坐,这向氏果真是聪慧,教出的孩子也这般伶俐。”
云昭颔首,在云老夫人的示意下落座开口便问:“祖母唤我来,所为何事?”
云老夫人一听放下茶杯,胳膊架在桌上,垂下的手无意识地碾搓:“昭儿,祖母也是无意听见三日后的国宴,你哥哥会回来。”
说着,她从喉间叹出一口气:“如今将军府树大招风,我这老婆子一身骨头,终是护不住,昭昭这么聪明,绝对不会让有心之人在宴会上给阿柏下绊子的对吧?”
她抬手,将下人丫鬟都遣散,看着那房门被一点点关上,面上还一副终是狠下心的模样往前靠。
“祖母今天把话放这,雪寸山是个偏僻苦寒之地,怎么会没有阴谋勾当,怎么会没人贪贿粮饷。”
云昭不禁皱紧眉,看向云老夫人的眼神,带了几分审视。
“那祖母是什么意思?”
云老夫人讪笑两声:“我们昭昭聪明,一定能想到不让你哥哥喝下那杯毒酒的办法,对不对?”
云昭眼眸一亮,勾起嘴角对云老夫人行礼:“祖母放心。”
三日后,众贵族齐赴宴。
府门前停着两辆马车,很显然后面那辆是匆匆备下的。
云昭并未细瞧,而是抬脚上了马车。
这是她此生第二次光明正大地走出将军府门,第一次的时候,还是在母亲入葬那一天。
阿若抽噎着跟在她身侧说:“小姐,我现在不想出去了,我一辈子不出去,能不能换夫人回来啊。”
云昭并没有安慰她,而是直接对她说:“不能。”
“今天不踏出这府门,不仅不能换母亲回来,还错失了一辈子踏出府门的机会。”
阿若的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地掉,临走到将军府门前有些想止住脚。
云昭一身披麻戴孝,垂头时,将脸上的表情盖得严严实实,可她的声音却很清晰地传到阿若耳中:“今天这扇门,就算是咬碎了牙,也得给我踏出去!”
“小姐,宫门到了。”
阿若边说边替云昭撩起帘子。
云昭被扶下车,入眼便是大雪覆过宫墙,一眼望不到尽头。
引路丫鬟向云昭行了行礼,转身就引着人走进宫中那又深又长的甬道。
丫鬟在前不言不语地走着,空气中突然的静默,让云昭感受到两侧高墙向她裹挟而来的寒气。
直至踏入正殿,里面推杯换盏、欢声笑语才隐隐将她身上的寒气抚平。
“三清公主携嫡女云昭,云沐进殿!”殿门前候着太监,识得来人便捏着细尖嗓喊道。
此话一出,场内一片寂静,众人纷纷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将军府小夫人入葬那日他们也曾去瞧过,可宽大松垮的丧服,终归是让他们看不真切。
如今云昭一身纹雪缎衣,气质美如兰,清水出芙蓉,端的是不怯场。
让人只觉她可远望而不可及,美貌而不易近的模样,将外界传言击个粉碎。
实在让在场众人啧啧称奇。
云昭就这样迎着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落座。
她控制着眼睛,不去看交头接耳的四周,却抵挡不住耳边传来的窃窃私语,虽面上不显但搭在膝上的手还是不由握紧。
尤其是坐在身侧的云沐,那双桃花眼中溢满笑容看着云昭,与上一次在灵堂时截然不同:“我阿姐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自会多有拘谨,若有不妥之处,怪我这个做妹妹的记挂不周了。”
云昭闻言垂眸,望向面前桌案上的茶盏,嘴唇嗫嚅似要开口,就听一个权贵在一旁叫嚷。
“哎呀,我看沐儿妹妹就是心善,京中不都传你长姐愚不可及,做姐姐的不表个态,万事都让做妹妹的操心挂记,如今看来传闻不假啊!”
此话一出,嘲笑声一浪盖一浪,云昭听得额角抽动,眼睛缓缓落到那帮为云沐说话的权贵身上,开口道:“各位说笑了……”
殿门处传来通报声:“云少将军进殿!”熟悉的细嗓音随着尾音落下再次响起。
云柏束发金冠,蓝纹锦袍,抬手将佩剑放在侍卫托举的托盘上,缓缓走近,狭长鹰眸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自家妹妹的脸上。
他的脸色瞬间垮下,周身阴鸷得可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渐趋微弱的笑浪:“昭昭,到哥哥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