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传来有些冰冷的触感，陆昭被人从睡梦中拍醒，他看着青年袍襟前大片的水渍，不由得猛地一激灵，险些撞到青年的下巴。
青年不着痕迹地将头向后仰了仰，声音仍是那般波澜不惊。
“马上便要到了，一会儿若有人盘查你，你便按我教的来说，知道了么？”
“知道了，师父。”
过城门时，青年将文牒递给守城的兵士，又将袍襟紧了紧，只让陆昭露了小半个后脑勺出来。
对上兵士怀疑的目光，他满脸堆笑地说道：
“此人乃是鄙人的堂弟，随我来此避难，路上感了风寒，是以不便见人。”
一边说着，他一边偷偷往兵士手里塞了枚金叶子，那兵士脸色方缓和下来，但还是盘问道：
“不是得了什么疫病罢，如若是的话，他即便进去，也会被立刻送出城外的，届时搞得你们兄弟分离，便少了照应。”
见青年马上摇头，神色亦不像是在说假话，兵士这才将他们二人放到了城里。
“师父，灾民来逃难还需要文书么？”待进了城，陆昭忍不住伏在他肩头，悄声问到。
“有文书的可以在城中自由行动，没有的便发去难民营。”青年的回答简洁而干脆，陆昭闻言点了点头，又缩回他的怀中
镇江城比起平臻，更靠近副都，因此这里对于灾情的把控更为迅速，如今城中已建了难民营，力求将逃难来的人与镇江原本的住民隔离开来。
因而这里的街道看起来依旧整洁而热闹，只不过比起闹灾前，仍是荒凉了不少。
青年骑着马带他来到最繁华的主街，陆昭听着鼎沸的人声，恐惧又好奇地从青年怀里探出半个头，四处张望着。
来到一家铺子前，青年翻身下马，让陆昭从自己怀里跳下来，他指着铺子门前悬挂的匾额，问他：
“可识得几个字，知道这里是何处么？”
陆昭摇摇头，但他看见了铺子里悬着的各色的布，在他很小时，爹曾带着他去过一次，爹说，这个地方叫布行，只要拿些银钱，就能得一身新衣裳。
“但是我知道这是布行。”
青年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进了布行里，伙计们见他气度不凡，身上的衣裳用料华贵，不敢怠慢他，赶忙纷纷迎上来。
青年挥了挥手，开口说到：
“有他穿的衣裳么，都拿上来给他看看。”
陆昭本想说一身新衣裳要花不少银钱，不到年节是断不能买的，但看到青年洁白的袖袍与自己那双有些黑瘦的手，他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拽着他袖袍的手也悄然放开。
青年却并未察觉到他的变化，坐在伙计们搬来的长椅上，示意他过来歇歇。
不多时，十几件成衣便从楼上被搬了下来，青年喝着茶，抬抬眼看了看那批衣服。
成色倒是还算令他满意，“去罢，看看你喜欢哪些。”
陆昭从未见过这样华贵的衣裳，纵使有着青年的示意，也不敢走上前去。
好在一名年纪大些的伙计看出他的窘迫，拉着他的手，让他每件衣裳都摸摸，陆昭摸不出什么名堂，又怕时间久了青年会不耐烦，便挑着中间的一件说：
“我喜欢这件。”
“带他去试试。”青年仍是眼都没抬一下，安静地喝着茶。
伙计将他带到一扇屏风后，知他怕是没穿过这样的衣裳，还仔细地叫他襟领的扣子该如何扣，腰间的系带又该如何系。
待到换上新衣裳，陆昭被伙计拉着来到青年面前。
“师父。”陆昭开口唤道。
青年抬起头来，表情终于有了波动，他点点头，赞许地说道：“朱瑾，看着整个人都亮堂了些。”
说罢，他将一个小布袋放到桌上，示意伙计来结账。
“将那件玄色的一同包起来罢。”伙计连忙点头，叫人把那件衣服同他换下来的一起包了起来。
“师父，一套便够了，太破费……”
青年垂眸看他，只说了一句话，便让他住了嘴。
“为师眼里容不得脏东西，知道了么，昭儿。”
待到二人从布行离开时，陆昭已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如今的他，倒像是一个家境不错的小公子哥，连同青年走在一起的那份违和感都少了不少。
两人去到一家客栈，青年开好一间房，便将陆昭往屋里一扔，转身走了。
临走前，怕陆昭再自己到处乱跑，他还不忘从外将门锁叩上。
“好生待着，等我回来，晚饭会有人送来，听懂了便应一声，知道了么？”
陆昭“哎”了一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看着床上的包裹，被抛弃的恐惧淡了不少，转而是止不住的好奇。
想来他师父那看似花不完的银钱，便是每到一处地方便马不停蹄去上工赚来的，只是不知师父是做什么工的，能赚这样多。
不过想来定然很累，不然昨夜师父也不会午夜时分才归来。
到了晚上，果然有小二将饭食送进了屋来，将门关好后，陆昭狼吞虎咽地便吃起来，不算昨日那次，他已很久没见过这样干净的饭食。
粥是一人一碗有定数的，四个小菜两荤两素，另有四个白面馒头。
陆昭每份菜都是吃三分之一的量，便小心地放回食盒中，馒头也是只吃了一个，后面实在觉得饿，才又偷偷掰了半个。
尽管饭菜的香气一直萦绕在他的鼻尖，他也不再碰那食盒一下。
师父一定也还没吃晚饭，不能让养活他的人饿着，这点道理陆昭还是懂的。
陆昭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默默地打发时间，每当门外有脚步声经过时都会激动地跑到门边，好第一时间迎接他的归来。
夜色渐渐深了，陆昭起身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困意与说不上来的孤独感渐渐将他包围，他蜷缩在床尾，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携着淡淡的血腥气将他从梦里惊醒，他偷偷睁开眼，却见昏暗的灯影照在屏风上，显出一个男人正赤着上身，背对他坐在案前。
“师……师父？”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叫道。
那人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跳，发出一声闷哼，随后青年略带些不悦的声音传来：
“是我，将你吵醒了，是么？”
陆昭却没顾得上听他在说什么，得知真的是师父回来的他，兴奋地赤着脚便从床上跳了下来。
听到沉闷的落地声，青年还未来得及阻止，便紧接着听到身后传来的抽气声。
只见青年光滑的背脊上，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正向外汩汩淌着血，这便是他方才闻到的血腥气的来源。
“师父在包扎伤口，你且回去睡下，莫要吓着了你。”
陆昭却显然是被他这副样子吓呆了，腿脚一软便跌坐在地上。
“师父，我来帮你罢。”陆昭的声音带着哭腔，听得青年没来由的恼火。
但伤口在背后，他对着铜镜照了半天，也只敷上了一小部分创口，如果有人来帮忙，自然能省上许多麻烦。
“唔，你且上前来，为师告诉你如何上药。”
好在药膏都是青年已经调制好的，陆昭只需要按着他说的一一敷在伤口上即可，每当沾着药膏的铜棒从那狰狞的伤口上滑过时，陆昭便不由自主地抽泣一声。
“你若是真的这么害怕，便不必强撑着来帮我，回去睡你的安稳觉才是。”想来那伤口定是痛极了，青年的声音中都带上几分颤抖。
“昭儿不怕……师父，你不要死好不好……”陆昭终于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虽然是关心的话，却令青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为师为什么要死？”
“爹爹那日说要去打猎，晚上便被人抬了回来，昭儿见过一眼，爹爹肚子上的伤口还不及这般深……”
爹爹死了，娘也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愿意带他离开的人，却又突然受了这样重的伤，他很害怕。
想明白这一点，青年出言安慰道：
“师父不会死，这伤只是看着重罢了，实际痊愈起来，不过三五日。”
陆昭没说话，显然是不相信这个说辞。
待他为自己敷完药，青年披上外袍，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师父从来不骗人，对你也没有例外。”
陆昭伸出一只手，“那我们来拉勾，拉了勾，师父就不许死了。”
青年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不拉。”
过了一会儿，他又伸出手来，在陆昭的小指上勾了勾。
“以后不许在师父面前说死不死这种话了，听到没有？”
“知道了，师父！”确认青年真的会好起来的陆昭终于没那么害怕，他殷勤地将放在桌角的食盒端来。
“师父，你还没吃饭罢，昭儿还给你留着饭。”
青年看着那每份整整齐齐只吃了三分之一的菜，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本想说这些本就都是给陆昭准备的，可对上对方期冀的目光，又鬼使神差地没有说出口。只好拿起筷子，挟了两口菜送进嘴里。
“为师没什么胃口，你替为师吃光吧，莫要浪费了粮食才好。”
迎上陆昭担忧的目光，他只好改口。
“为师在外面吃过了，你尽管吃便是。”
陆昭这才风卷残云地将那已经冷了的粥菜一扫而空，青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相，弹了弹他的额头。
“没人跟你抢，吃这么急做什么？”
陆昭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用最后半个馒头将碟底的菜油都刮尽了。
“吃饱了？”青年见他这样，只怕他还没吃够。
“饱了，师父。”
“那便睡罢。”青年将油灯熄了，又将窗户关好，随后躺到床上。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传来他有些无奈的声音。
“来床上睡，不然着了风寒，小心把你送进难民营里去。”
那床并不算大，青年便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
“师父，我给你捶捶腿？”
“师父，我给你捏捏肩。”
“师父…”青年伸手将他的嘴巴捏住，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现在的任务，是假装自己是一块木头，让为师都注意不到你存在的那种，记住了么？”
等到怀中人呼吸渐渐变得均匀，青年忽然觉得有些头痛。
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上路，这简直是自己做过最蠢的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