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云四年,天下大旱,田耕荒芜,饿殍遍野。
灾民们面色青黄地在赈灾的粥铺前排起长队,不时便有人昏倒,哭喊声,低语声,与哀求声混在一起,令人不忍听之、看之。
整片天地似乎都被一种淡淡的情绪笼罩,那是萦绕在每个人心间的绝望与彷徨。
先是接连不断的洪涝,接踵而至的便是这仿佛要让大地彻底干涸的旱灾。
人人都在挣扎着活下去,在这样的人间炼狱中,却出现了一位本不属于这里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名戴着斗笠的青年,他身着一袭褐色的长衫,从灾民遍地的街道中穿过。
在他经过时,一名女子蓦地倒在他的脚边,她怀中抱着的孩子挣扎着站起,不知所措地摇晃着她的肩膀。
“娘!你怎么了,娘!谁来救救我娘,她昏过去了!”
灾民们冷漠而麻木地看向这里,只是一瞬便又将视线离开,这样的场景,他们早已见怪不怪。或者说,他们也做好了成为亲历者的准备。
那青年不着痕迹地朝一旁靠了靠,裤脚却被什么东西扯住。
他低下头,那男孩便见到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
顾不上恐惧,他几乎是恳求地跪在地上,求对方施以援手。
那青年只是微微一用力,男孩的双手便被一阵无形的力量振开,紧接着,平淡而冷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病入膏肓,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得她,趁早拖去城外,说不定还能寻得一处埋骨地。记住,要趁早。”
紧接着,青年的身影翩然远去,留下那男孩手足无措地跪在一旁。
他看了看地上面如死灰,双眼紧闭的娘亲,咬了咬牙,将眼泪咽回了肚子里。
就算是一个已经骨瘦如柴的成年人,以他的身量,也是不可能背得动的,他想要求旁的人帮忙,可大家同为挣扎于存亡间的灾民,又有谁顾得上别家冷暖。
他只好趴在地上,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势,背着娘亲一点点朝城外爬去。
街角处,一双干净的布履出现在他面前,他猛地抬头,再次对上方才那张青面獠牙的脸。
那青年从他背上将那妇人打横抱起来,转头便走。
男孩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匆匆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哎呦,官爷,您这是……”
拐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家装修堂皇而富丽的客栈,老板娘迎上来,看着青年怀中抱着的人,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活的,只是饿昏了,给我送些吃食到楼上去,清粥细面最好。”
他随手从怀中掏出把金叶子塞进老板娘手里,对方立刻便换了一副脸色,满口承应地吩咐小二去取吃的来。
进了屋子,那青年便将床单铺在地上,把怀中的女人平放上去,又扯下床帷将她从头到脚地盖住。
男孩以为这是在嫌弃他们脏,有些拘谨地站到了屋子角落,开口想求他无论如何先救活自己的娘亲。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来,青年将门开了一条缝,将一个食盒提了进来。
他将食盒打开,里面是清粥细面各一罐,另有一碗鲜炖的鸡汤,和几叠小菜,几枚花卷。
他将饭菜摆上桌,朝那男孩招招手,示意他来吃饭。
见他的手脏兮兮的,那青年指了指门边的铜盆,男孩将手与脸都洗了,又想去叫自己的娘亲。
“不必叫了,吃你的便是。”
男孩没听懂他的意思,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已去了阎罗殿的人,你再唤她,反让她去得不安宁。”
男孩怔怔地盯着那张青面獠牙的脸,反应过来后猛地跑到地上铺着的床单旁,猛地掀开了帷幕。
他跪在地上,将娘亲的头抱进怀里,嘴里不断重复着:
“求求你,救救我娘,求求你,求求你了。”
那青年似是被念叨得有些烦心,推开门便走了,男孩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不知是该走,还是留。
等了许久那青年都未回来,他又不敢再背着娘亲出去,届时若是店家寻他要银钱,他的腿一定会被活活打断。
他的腿不能断,他还要寻人救自己的娘亲。
注意到挂在架子上的衣裳,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怀中人,他的手不由得攥紧了。
那青年再回来已是夜深时分,他正要推开客栈的大门,却瞟见了门边被铁链拴住的什么东西。
他的手停在门边,有些不可置信地仔细看了一眼。
像狗一样被栓在门边的,正是他白天带回来的那个男孩。
“老板娘,我看你们家的生意,怕是做得够久了。”他一脚蹬开大门,气势汹汹地便要找老板娘讨个说法。
“官爷,咱家这可是还要接待朝廷命官的地方,见不得死人气儿,这事您比我更清楚罢。”
青年的气焰瞬间便矮了三分,但仍怒火冲天地质问她为何随意挪动伤者。
“老板娘,我白日里带她回来的时候,便同你说过,她只是昏过去了。”
老板娘是见惯了风雨的,脸上的笑仍然堆得像花儿一样,只是语气却很冷。
“是啊,若不是那孩子请了郎中回来,我们也只当她是昏迷不醒,官爷是聪明人,何苦为难我们开门做生意的。”
“你也还知道,他尚且是个孩子,你将他拴在那里,把他当什么了!”青年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怒意,握着剑的手却依旧很稳。
“官人息怒,不这么做,坏了规矩,以后人人都往这窝藏……”
见青年脸色不对,她识趣地闭上了嘴,却并未展现出恐惧。
“官爷,这是你这几日的花销,小店尽数归还与你,你也不必再同我争执,还请另寻去处吧。”
说罢,她拍拍手:“小二,送客。”
“醒醒,小家伙,地上这样凉,是要得病的。”
被人从睡梦中唤起,男孩揉揉惺忪的睡眼,却见一位面容清隽的男子正蹲在自己身前,从他的声音不难听出,便是白日里将他带回来的那人
“大哥哥,对不起……”反应过来的他,第一句话便是向对方道歉。
“不怪你,走罢,要不要我背着你?”比起白日里,青年的语气温柔了许多。
“不用,大哥哥,我们要去哪儿?”
青年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目光却望着别处。
“上城外,给你娘找个埋骨地。”
被在门边拴了一个半天,男孩的脚早已麻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青年叹了口气,蹲下身来。
“上来。”
“大哥哥,不用担心我……”
“你走得太慢了,这样到了城外,天都要亮了。”
男孩的双臂不甚娴熟地环住他的脖颈,在青年的示意下他将双腿架在对方腰间。
一路上,两人都十分沉默,男孩不知道背着自己的人是谁,来自何处,只知道对方并不是个坏人。
至少那条长街上,只有他回应了自己。
几乎是一出城门,男孩便自己跳了下来,青年带着他走向那片专门埋骨的林子,转了一圈,眉头有些皱起。
“怎么了,大哥哥。”
“来的晚了,适宜葬人的地方都已埋了人,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来到林子边缘的一块土地上,青年转身对男孩说:“还要再看一眼么。”
男孩摇摇头,他好不容易将娘亲的脸擦干净,又仔细地将尸身包好,不愿让泥土再弄脏她。
“嗯,那你离远点。”
男孩听话地退后,刚想问对方他们怎么挖坑,便见那青年抬手,对着地面便是一剑。
一道惊雷应声而落,光芒过后,地面上赫然出现一道剑气劈出的口子。
青年又就地取材,三下五除二便削出一口薄棺,将尸身放入了薄棺之中,又将薄棺放入坑底。
做完这一切,他将剑扔给男孩。
“去将土填上,有什么话,再不说便没机会了。”
那剑并不轻巧,好在极其锋利,让他填起土来也没那么费劲。
“娘,孩儿无能,只能以薄棺相葬,您安心地去罢,孩儿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娘亲同他说过,人死后是有在天之灵的,他不敢说舍不得,怕娘亲走得不安心。
娘亲为了将他拉扯大,已受了太多苦,他不愿让她再有挂念。
踩实最后一捧浮土,男孩提着剑,跌跌撞撞地去找青年。
青年接过剑便走,男孩小跑着才能跟上,出了林子后,青年终于忍不住,冷冷说道:
“我已答应了你的请求,将你的亲眷入葬,如今还跟着我做什么?”
“你帮我葬了娘亲,我不能白受你的恩惠,我是要报恩的。”
“报恩,那便不必了,我此后大概不会再回来这个地方。”青年摇了摇头,此时他已将面具再次戴上
“那我便跟着你,为你端茶倒水,当牛做马,来偿还这份恩情。”
“你这么小一个孩子,能做些什么?带着你,多一份花销不说,还要顾虑你的安危。”
他拒绝得干脆而决绝,男孩见状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恩人哥哥,这世道,哪怕有一技之长都难以糊口,我一人只怕不过三日便要横死街头。”
青年的身形微动,似是惊讶他有这般觉悟。
“还请您再救我一次,待我长大后,当牛做马也当回报您的恩情。”
青年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松了口:
“我常年四海为家,饮露水,宿苍松,你若跟着我,怕是要吃不少的苦。”
“只要能活着,吃再多的苦我都不怕。”
青年像是被他的求生意志打动,叹息一声,朝他伸出手来。
“既是如此,便当我再积一桩阴德罢,我们走。”
青年不知从哪牵出一匹马来,马儿载着二人在官道上飞驰。
男孩被他裹在外袍中,好奇地探出头。
“我该怎么叫你,恩人哥哥。”
“随你怎么叫,外人面前唤我师父便是。”
说罢,青年像是想到什么。
“你呢,方才一直不曾问你,你可有名字?”
“师父,我叫陆昭,君子昭昭的昭。”
“陆昭……陆昭……”青年念了两遍他的名字,突然长叹一声。
“终究是躲不过啊。”
“怎么了,师父,您在躲什么?”
“没什么,陆昭,那我以后便叫你昭儿了。”
陆昭揉揉眼睛,同冰凉的地面不一样,师父的怀中十分暖和,让他不由得微微蜷缩起来。
可他又不敢睡去,怕一觉醒来,这个答应救下自己的青年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睡罢,我们还要走很久,天亮了也不一定能到。”
“师父,我们要去哪儿?”朦胧的睡意袭来后,失去意识前,陆昭问道。
“不知道,哪里有妖,便往哪里去罢。”
青年低头看了一眼睡去的人儿,也不知他究竟听没听见自己方才说的。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仿佛织出一层柔软的纱,在官道上拖出一片长长的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