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站了一整天,晚上回屋的时候,顾潮生连门槛都迈不过去。小桃过来扶她:“潮生姐,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腿酸。”顾潮生说,“我知道,习惯就好了。”
她坐在床边,腿沉得抬不起来。小桃给她倒了杯水:“你喝点。”
“小桃,谢谢你。”
“谢啥,咱都是苦命人。”
那天晚上,顾潮生躺在床上腿疼的睡不着,她想晚晚,晚晚才五岁,头发软的头绳要绕三圈才扎得住,现在陈妈不在了,谁给晚晚扎头发?
第二天早上起来,顾潮生眼睛都肿了。
“潮生姐,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小桃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顾潮生那天在前堂干活,路过后院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坐在石榴树底下。那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一身蓝布衫,头发挽了个髻,手里拿着个琵琶在弹。
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卷了边。她就坐在树影里,琵琶声一下一下往外飘。顾潮生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她不懂曲子,可那声音听着不像前堂里那种靡靡之音,这个声音是往人心里收的,好像只要你不仔细听,上一个音就再也听不到了。
那女人弹完抬头看见她,说:“你站那干啥?进来呗。”
顾潮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你是新来的?我叫苏娘,你叫啥?”
“我叫阿生。”
“多大了?”
“十二。”
“才十二啊。”苏娘说罢,从旁边拿了半个凉馒头递给她,“吃吧。以后中午没饭吃,就来这找我。”
顾潮生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那天中午就着这半个馒头吃了一顿饭。这是她进留香班以后,吃的第一顿饱饭。
从那天起,顾潮生就天天去苏娘那儿。苏娘给她馒头吃,教她认字,跟她聊天。苏娘说,你得认字,不认字出去了容易被人骗。
顾潮生说:“我以前在家学过一点。”
“学过一点好,我接着你学的教你。”苏娘拿树枝在地上写,一个字一个字教她。
顾潮生学得快,没两个月就认识好几百个字。
这天苏娘蹲在旁边看她写,看了半天,把树枝从她手里拿过来,在地上写了个"命"字。写完看了一会儿,又用鞋底把它蹭掉了。
顾潮生什么也没说,苏娘看出了她的难过,又补了一句:“别灰心,以后会好的。”
她那时候其实是不信的。但既然是苏娘说的,那她就听着。
苏娘还告诉她,在这种地方要学会看人。有的人表面对你好,其实心里坏得很;有的人表面凶,其实心眼不坏。不要看别人在你面前怎么做,要看那人在没人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这话很拗口,但顾潮生听懂了。她问:“那王妈呢?她是啥人。”
“王妈就是个生意人。”苏娘说,“她对你好,是因为你能给她挣银子。等你哪天挣不动了,她就会一脚把你踢出去。踢出去之前,还要算算你的血肉能卖多少两。”
“阿生,”苏娘说,“你别把谁都当好人,也不是谁都是坏人。在这地方,你得自己留个心眼。”
“嗯,我知道了。”
带顾潮生学规矩的是刘妈,瘦高个,脸上一道疤,听说是年轻时被客人打的。她手里每天拿着一根竹条,这竹条敲在腰上的时候一点都不留情。腰弯得不够,啪就是一下。顾潮生咬着牙不吭声。她知道,在留香班里你喊疼,她们打得更狠;你不吭声,她们打两下就懒得打了。
竹条落下来的时候顾潮生,默默的数数到第七下,刘妈的手就停了,转身去戳别人。
刘妈还教她端盘子,端盘子的时候手要稳,汤不能洒,洒了就扣月钱。顾潮生就练,端着一碗水站半天,水面上晃动时的圆圈从大变小。练了三天,盘子就端稳了。
第四天刘妈往她盘里放了两个碗,第五天加到了三个,第六天刘妈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碗没动,刘妈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有天中午顾潮生端着水从廊下过,看见刘妈一个人坐在背光的台阶上,竹棍搁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个布卷,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小把铜钱。她把钱摊在手心里数了一遍,蘸着唾沫又数一遍,包好塞回怀里,布卷的四个角一个个折进去。顾潮生直接低着头绕到旁边的走廊里,这事她谁也没说,连小桃也没说。
晚上不去前堂伺候的时候练唱歌,周妈教。周妈五十多岁,嘴里天天叼个烟杆。周妈说,唱一个我听听。顾潮生就唱了一段。
嗯。嗓子不行,太干了,得练。周妈拿烟杆敲了敲桌子:以后每天早上起来练嗓子,知道不?
“知道了。”
“唱的时候别使蛮劲。”周妈说,“你是在跟人说话,不是在跟人吵架。”
顾潮生不太懂这话,周妈也没解释。后来她自己想明白了:客人花钱来听的是自己心里那点事,不是听谁的嗓子亮。
练了这么久,顾潮生终于有资格自己去厨房打饭吃。那天中午,她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等,张妈在大锅前盛饭,轮到顾潮生的时候给她盛了满满一碗,还多夹了一筷子咸菜:“小姑娘就该多吃点,刚来别饿着。”
“谢谢张妈。”
张妈笑了笑,没说话,转身给下一个人盛饭。
顾潮生找了个角落坐下。她看见张妈给每个姑娘盛饭的时候,手都不抖。谁碗里少了,她都给添上。看见小桃端着个空碗过来,她还偷偷往小桃碗里塞了个馒头,塞完了拿勺子在上头再盖一层饭。
王妈从前堂过来的时候,张妈的手立刻回到锅沿上,之后的每一勺饭都很均匀了。
顾潮生看在眼里。她想,张妈也是个好人吧。
守门的老王也是,下午练完功回屋,路过门口,老王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手里拿着个破蒲扇,摇啊摇,一只独眼眯着。一个小丫头端着一盆衣服出来,地上有水,老王抬起腿,把门口那块破垫子往中间挪了挪,什么话也没说。
小丫头踩过去了,鞋没湿。老王把腿收回去,接着摇他的扇子。
小桃是个藏不住话的人。顾潮生不说话,她一个人也能说半天。说她家以前做生意,她娘天天哭,哭够了也就不哭了。说她被卖的那天,她娘连送都没送。
顾潮生只听着。她自己的事不想跟任何人多说。但她并不讨厌小桃。这丫头比自己还小一岁呢,成天乐呵呵的,好像啥都不往心里去。
但顾潮生知道,她心里也难受。有一次晚上顾潮生醒了,听见小桃在被子里哭,哭的声音很小,她知道小桃是想家了。
天一亮,小桃就恢复如常,好像昨晚啥事都没发生。
看到她这样,顾潮生忍不住逗她:“小桃,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昨晚哭了。”
小桃脸一下就红了,不承认自己哭过。
“你眼睛还肿着呢。”
小桃低下头,过了半天才说:“潮生姐,我想我娘了。”
顾潮生说自己也想,小桃说:“那你娘在哪?”
“死了。”
“那你还想谁?”
“我想我妹妹,她才五岁,不知道被卖到哪去了。”
顾潮生说完,她们俩就坐在那儿都不说话了。过了半天,小桃先开口:“潮生姐,以后咱俩就是姐妹了。”
顾潮生笑了笑,点点头。
从那天起,小桃就天天潮生姐潮生姐地叫。顾潮生也把她当妹妹看,有啥好吃的都分给她一半。她们俩就这么互相照应着,在这地方也算有个伴了。
小桃后来才告诉顾潮生,自己在来留香班之前就被卖过一次。那时候她才十岁。她爹把她卖给了一户人家当丫鬟,结果那家人对她不好,天天打她,不给她饭吃。她就偷跑回来了。
跑了三天三夜才跑回家。她爹一看她回来了,就又把她卖了。这次卖得更远,直接卖到留香班。
她来的时候,行李里就带了半袋梨。她说这梨是她答应她爹再也不逃跑,才换来的。
顾潮生很惊讶。她从没想过还有这样的爹。小桃接着说,他没钱了,自己就是他的钱。
小桃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说完拿起个梨咬了一口,咬得咔嚓响。“潮生姐,你说我以后能出去吗?”
“能,肯定能。”
“真的?那跑出去以后能干啥?”
“跑出去以后,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呗。”顾潮生想了半天,又笑着加了一句,“你这么爱说话,肯定怕寂寞。到时候再找个好男人,生一堆娃,每天热热闹闹的,才像你的日子。”
小桃红着脸打了顾潮生一下,笑着说,这也挺好的。
有一天下午,顾潮生跟小桃在院子里干活。金红从前堂走了出来。
金红一身红裙子,脸上擦着厚厚的粉,嘴上抹着红胭脂。她走路的时候腰一扭一扭的,经过晾晒的衣裳底下,抬手把一件挡路的衫子扯下来扔在地上,接着往前走。
小桃看见金红,赶紧低下头,躲到顾潮生后面去了。
顾潮生问她怕啥。小桃小声说:“金红姐打人可疼了。有一次我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一巴掌就扇过来,打得我脸都肿了。”
“她为啥打人?”
“她脾气大,谁得罪了她她就打谁。姑娘们都怕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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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班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