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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留香班

马车停下的时候,顾潮生正迷迷糊糊打盹。帘子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掀开,日头晃得她直眯眼。一个大脸盘子的领家站在马车前,嘴角耷拉着,伸进来一只手揪她的胳膊。

“下来!”

顾潮生脚一沾地就软了,差点跪下去。那半个红薯早在肚子里化成水,她扶着车框站稳,抬头往上看。

眼前是一个院子。门头上挂俩红灯笼,布都褪了色,上面写着留香班。空气里一股子香粉味混着炸油条的味,甜得发腻,闻着让人想吐。门槛被人踩得凹下去一块,边上刷的红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黄木头。

领家在后头推她:“走啊,愣着干啥。”

堂屋太师椅上坐着个穿枣红褙子的女人,头上金簪子插了一排,插得跟鸡窝似的。看见她进来,那女人端着茶碗没撒手,拿眼睛从她脑门扫到脚面,又从脚面扫回脑门。扫完了,茶碗才放下。

“这是顾家那个?”

“是,十二了。”领家在旁边哈着腰。

老鸨说:“我姓王,以后你就跟其他人一样,叫我王妈。”

老鸨伸手捏住她下巴,左右拧了拧。顾潮生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老鸨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头,跟摸了啥脏东西似的。

“瘦是瘦了点,脸盘还行,养养能看。”

她冲领家抬抬下巴:“安排小桃那屋去,明天开始学规矩。”

领家带着她穿过院子,地板黏糊糊的,踩上去粘鞋。廊下挂着几件衣裳,还在滴水,。路过一间开着门的厢房,里头一个姑娘正对镜子描眉毛,描一半抬头瞥了顾潮生一眼,跟看一头牲口似的,看完接着描。

领家推开最里头一间门:“进去吧。”

这是间小屋子,只有两张床一张桌子。其中一张床板上坐着个姑娘,脸圆圆的,正吭哧吭哧啃梨。看见顾潮生进来,梨也不啃了,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小桃,以后你俩一屋。”领家说完带上门就走了。

小桃把梨从嘴里拔出来,汁水流了一手:“你就是那罪臣之女?”

顾潮生没接话,把外褂脱了叠好,搁在另一张床的枕头边上。

“我听说是你爹被砍头了。”小桃丝毫不觉得尴尬,“砍头是在哪个地方下刀?”

“脖子。”

“哦。”小桃哦了一声,又咬了口梨,“疼不疼啊?”

顾潮生抬头看着她,对面这个小女孩神色自然,她确认小桃只是真好奇,不是挤兑她。

“不知道。”顾潮生说。

“哦。”小桃又哦了一声,“那你哭没哭?”

“没。”

“嘿,你比我强,这你都不哭。”小桃说,“我刚进来那会儿天天哭,哭了仨月,后来眼泪哭干了就不哭了。”她拿舌头舔了舔手上的梨汁,确认没味道了才停下来接着说“我跟你说,这地方哭没用。妈妈不心疼你,客人也不心疼你,哭瞎了也白搭。”

“你怎么进来的?”顾潮生问。

“我爸赌钱。”小桃还在笑,“输了八两银子,把我抵了换钱。八两,我可值八两呢。”她嘴角两个酒窝都陷了下去,“不说这个了,马上就要吃饭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端饭进来,俩馒头加一碗咸菜汤。小桃接过来就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顾潮生掰了半个馒头,小口嚼着。

“你慢着点。”

“慢啥,凉了就不好吃了。”小桃嘴里含糊不清,“这地方饭不管饱,吃一顿少一顿,你不抢就没了。”

顾潮生想起了她爹,她爹以前吃饭不许她吧唧嘴,说闺女家要坐有坐相,吃有吃相,吃饭的时候要细嚼慢咽,不要像饿鬼投胎。现在她坐在留香班里啃冷馒头,人家跟她说吃一顿少一顿。

第二天鸡刚叫,领家就来踹门:“起起起,学规矩了!”

堂屋里已经有四五个小姑娘在那站着,都和顾潮生差不多大,老鸨坐中间,左边站着个拿琴的男人,那人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右边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领家。

老鸨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今天练站功。”她手里拿着根烟杆,走一圈戳一个姑娘的腰,“腰挺直!肚子收回去!肩膀打开!”

烟杆戳到顾潮生腰上的时候,她咬了咬牙没吭声。老鸨瞅了她一眼:“顾潮生?”

“嗯。”

“以后你就叫阿生。”老鸨说,“记住了,在这留香班,我让你笑你就笑,让你喝你就喝,让你陪哪个大爷你就陪哪个大爷。别给我甩脸子,听见没?”烟杆啪地一声抽在桌子上,“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

老鸨哼了一声,接着戳别人去了。戳完一圈,她站在中间说:“都记住了没?”

姑娘们齐声说:记住了,王妈。

站了大概一个时辰,有个小姑娘腿一软,直接坐地上哇哇大哭。旁边的领家上去一脚踹她屁股上:“起来,装什么死!”

那姑娘哭着说我真站不住了。领家还要打,老鸨摆摆手,让她一边蹲着去。那姑娘立刻蹲到墙根,捂住自己的嘴巴,脸上多了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子。

顾潮生站在最边上,眼睛看着地面。日头从房檐那头挪过来,照到脚背的时候还不算难受,照到脸上就开始发烫,汗顺着脊背往下爬,爬一路凉一路,凉完了又热。她想起以前爹怎么教她站船的:脚分开,与肩同宽,浪来了不要和它顶,要顺着它晃。她照着这个法子站,果然好受些。

教舞的是个老婆子,姓陶,年轻时候也是干这行的,腿摔了以后只能教别的姑娘。她手里拿着一根竹棍,哪个姑娘动作不对就抽谁的脚。抽到顾潮生的时候,竹棍落在她脚背上,疼得她倒抽一口气,但她没动。陶老婆子看了她一眼,说这姑娘腰软,是个练舞的料。

练完舞,顾潮生就可以回后院了。路过前堂时听见里面有客人唱歌,声音很大,跑调都跑到天边去了。她往门缝里一瞅,就看见一个穿粉衣裳的姑娘正坐在客人腿上喂他喝酒。

那姑娘就是翠儿,留香班现在的头牌。小桃跟她说过,翠儿一个月能给妈妈赚五十两。

翠儿也瞅见她,眼神斜过来瞟了一眼,就跟没看到似的。

顾潮生尴尬的低下头,像做错事一样快速抛开。回屋之后小桃问她:“你见着翠儿了?”

“见着了。”

“别搭理她。”小桃说,“那人傲气得狠,觉得自己是头牌,从来不把我们放眼里。”

顾潮生无所谓,她不在乎谁是头牌,她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晚上躺在床上,小桃跟她唠嗑:“你知道这留香班有多少姑娘不?”小桃说,“连我们带翠儿金红她们,一共十二个。”

“翠儿是头牌,金红排第二,然后是我们这帮小的。”小桃掰着手指头数,“我们这一拨六个,都是刚来一两年的。剩下那几个,都跟苏娘一样,老了没人点了。”

“老了的都住哪?”顾潮生问。

“后院最里头那两间。”小桃说,“妈妈不管她们,给口饭吃就不错了。”

“那苏娘又是谁?”

“就老的里面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小桃说,“以前也是头牌,红得发紫那种。现在老客很少来,新客也没人点她,妈妈说如果有人想买她,就还能给班里挣点钱,没有就让她在那儿自生自灭。”

“你别跟她走太近。”小桃说,“妈妈不喜欢我们跟那些老的来往。”

嗯,顾潮生应了一声。

这天晚上,老鸨让顾潮生去前堂陪酒。

她进去的时候,包间里坐着三个男人,都是商人打扮,桌上摆着酒杯花生米。老鸨推她进去:“这是阿生,新来的,你们多照顾照顾。”

其中一个胖子上下打量她:“不错,多大了?”

“才十二。”老鸨说,“还没开脸呢,就等着再长长,留着给你们这种有身份的客人。”

胖子哈哈直笑,伸手就要搂她。顾潮生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桌子边上。胖子愣了一下,看了老鸨一眼。老鸨赶紧打圆场:“小孩子害羞。阿生,过去给王老板倒酒。”

顾潮生走过去拿起酒壶,给胖子倒了一杯。胖子端起酒杯,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还顺手捏了一把。顾潮生浑身一僵,但没敢再动。

酒壶在她手里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胖子笑了一声,说这丫头还挺懂事。

那天晚上她一直陪到了三更。一出来就跑到院子里,蹲在井边吐了半天。虽然没喝多少酒,但顾潮生恶心。井水凉,她捧了两把泼在脸上,泼完了那股香粉味还粘在鼻子里,用水冲不掉。

小桃看见,给她递了杯水:“没事吧?”

顾潮生洗了把脸,摇摇头。

“第一次都这样。”小桃说,“习惯就好了。”

顾潮生知道自己永远习惯不了。

没过几天,老鸨又安排大家学琴。教琴的是那天站在老鸨旁边的瘦竹竿,听说姓陈。他让顾潮生先试着弹弹。她坐下来,手搁弦上,把所有音都试了一遍,一个也没错。

“你以前学过?”先生很意外。

“嗯。”

先生看了她半天,扭头跟老鸨说:“这姑娘是块料。”

老鸨笑了:“那是,也不看是谁买的。”

从那天起,先生开始单独教她。别人学一支曲子要三天,顾潮生一天就会了。先生教得也起劲,有时候晚上还留下来给她加课。

老鸨更满意了,给她加了五文月钱。

但顾潮生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她每天晚上都数鞋垫底下的碎银子,从八文攒到了二百三十文。数完了再一枚一枚码回去,码得整整齐齐。

她在等,等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

这天夜里她又把钱掏出来数。数到一半,黑暗里有人开口。

“阿生。”小桃说,“你晚上数钱,能不能小点声?”

“我听得见。”小桃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铜板磕在指甲上那个声,大家都认得。班里以前有个姐姐也这么数,数了大半年,被查床的搜出来了。”

“搜出来咋样?”

“钱没收,人打了一顿。”小桃说,“打完照样在这待着,你说图啥。”

见顾潮生不说话,小桃接着说,“你知道翠儿为啥红不?因为她会喝酒。那些客人来了就找她喝,她能喝一斤烧刀子也不醉。”

顾潮生哦了一声。

“但你别学她,喝酒伤身子,老得快。”

第二天一早,领家就来叫她们练站功。

顾潮生穿好衣服,跟着小桃往外走。路过前堂的时候,她看见翠儿正从一个客人屋里出来,头发散着,打了个哈欠。

翠儿瞅见她,又斜了一眼,扭着腰就走了,顾潮生也没理她,接着往前走。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熬,熬到能跑的那天。

练站功的时候,顾潮生站在最边上,眼睛看着地面。地上有一只蚂蚁,扛着一块馒头屑,慢慢往墙根爬。爬了两步,馒头屑卡在砖缝里,蚂蚁绕着转了三圈,又从另一头去拱。

顾潮生看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蚂蚁爬过墙根,钻进一个洞里不见了。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脂粉香,她吸了口气,站功还没结束呢。太阳从房檐上移过来,照在她脸上,顾潮生眯了眯眼。

远处传来一阵哭喊声,不知道又是哪个姑娘挨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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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留香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