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事情的失眠。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清醒的、像一潭死水一样没有波澜的失眠。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老槐树的影子在银线上摇晃,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摆动。
修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月光落在他的掌心,照亮了那些细小的茧——弹琴磨出来的茧,握刀磨出来的茧,在铁时空十几年的日日夜夜里一寸一寸积累起来的茧。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
后山。
琴声。
黄忠离开的背影。
赵云那句“他可能听不了这个”。
还有那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收到了。谢谢。很好看。——修”
很好看。
他写了这三个字。
他其实想写更多。想写“雕得很好”,想写“你很厉害”,想写“谢谢你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为我做这个”。
但他写不出来。
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
因为他怕。怕他写了太多,就会暴露太多。暴露他的在意,暴露他的感动,暴露他其实已经在乎这些人到了一种他控制不了的程度。
不能在乎太多。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不属于这里。
你迟早要回去的。
这些人——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刘备——他们是你银时空的过客。你是他们生命中的一个插曲。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
不要——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了一声。
修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是张飞换的。被子很暖,也是张飞搬来的。床单是新的,是刘备让人换的。窗帘是浅蓝色的,是张飞选的。窗台上有一束小野花,是马超送的。书桌上有一只木雕鸟,是黄忠雕的。枕边有一本《银时空地理志》,是赵云借的。柜子里还有没喝完的药,是关羽熬的。
修闭上眼睛。
这些人。
这些人。
这些人——
他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轮廓渐渐晕开,颜色渐渐淡去。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是一支笛子。
吹的不是曲子,只是几个零散的、不成调的音符,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修想仔细听,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的意识淹没了。
他睡着了。
笛声也停了。
夜恢复了它本该有的安静。
关羽站在望楼上。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红发和衣袍猎猎作响。他手里端着一杯酒,酒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没有喝。
他只是端着。
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扇窗户上。
那扇窗户的灯已经灭了。但窗帘的缝隙里还透出一点点微光——不是灯的光,是月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去,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线,而那道银线,关羽从这里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从修房间的灯灭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这里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那盏灯再亮起来?等那个人的影子出现在窗前?等他抬头看向这里,发现有人在看着他?
他在干什么?
他睡着了吗?
他今天开心吗?
关羽低下头,看着杯中的残酒。
月光落在酒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光点,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
“关羽。”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关羽听出来了。
“子龙。”关羽没有回头。
赵云走到他身边,也在栏杆前站定。银白色的长发被夜风吹起,和关羽的红发在风中交缠又分开,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你又在这里。”赵云说。
“嗯。”
“每晚都来?”
关羽沉默了一下。
“不是每晚。”他说。
赵云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关羽的侧脸上,照亮了他深邃的轮廓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那双桃花眼没有笑,而是很认真地、很专注地看着远处那扇窗户。
那扇没有光的窗户。
“关羽。”赵云开口。
“嗯。”
“你对修——”
“我知道。”关羽打断了他。
赵云没有说话。
关羽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一些,“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夜风吹过,望楼上的旗帜被吹得啪啪作响。
“你以前在战场上,”赵云说,“遇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关羽想了想。
“打。”他说。
“打?”
“不管对面是什么,先打了再说。打着打着,就知道该怎么打了。”
赵云看了他一眼。
“那修呢?”赵云问,“你也打算‘先打了再说’?”
关羽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关羽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赵云。
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照亮了他们相似又不同的表情——关羽的深邃,赵云的清冷;关羽的炽热,赵云的克制;关羽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赵云的“我知道但我不说”。
“子龙,”关羽说,“你呢?”
赵云微微偏头。“我什么?”
“你对修——”
“我知道。”赵云也打断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转开目光,同时看向远处那扇窗户。
夜风继续吹,旗帜继续响。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
他们看着的是同一扇窗户。
心里想着的是同一个人。
天还没亮。
修是被一阵药香唤醒的。
不是那种浓烈的、刺鼻的药味,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像春天早晨的雾气一样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睁开眼,看到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是烛光。
有人在走廊里。
修坐起来,赤脚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关羽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小小的炭炉。炭炉上放着一个陶罐,陶罐里的药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关羽用一块布垫着手,将陶罐的盖子揭开,用筷子搅了搅里面的药汁,然后又盖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烛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表情。
很专注。
专注到修觉得,关羽不是在熬药。
他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修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
他没有出声。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出声了,关羽会问他“怎么醒了”,会让他“回去躺着”,会说“药好了我叫你”。
他不想让关羽说那些话。
他想就这样看着。
看着这个人在凌晨的走廊里,蹲在地上,为他熬药。
烛光跳动了一下,关羽的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修忽然想起一件事——关羽每天都是这个时间起来熬药。天没亮,所有人都在睡觉,只有他一个人蹲在走廊里,守着一个小小的炭炉,守着那一罐黑乎乎的药汁。
一天两天可以。
天天如此。
不累吗?
修问过这个问题。
关羽说“不累”。
修现在看着关羽的侧脸,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色——那是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骗子。
修在心里说。
但他没有揭穿他。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躺下。
药香从门缝里飘进来,丝丝缕缕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拍着他的背。
修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沉。
没有梦。
天亮了。
修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不是马超那种急促的“咚咚咚咚咚”,而是轻轻的、有节奏的三下:“叩、叩、叩”。
修走过去开门。
关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
粥、咸菜、鸡蛋、蜜饯。
和每一天一样。
“早。”关羽说。
“早。”修说。
关羽将托盘放在书桌上,修在书桌前坐下,端起粥碗。
他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咸淡刚好。
和每一天都一样。
“关羽。”修开口。
“嗯?”
“你几点起来的?”
关羽正在剥鸡蛋,手指顿了一下。
“比你早一点。”他说,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回答。
“早多少?”
关羽没有回答,将剥好的鸡蛋放在修碗里。
“吃吧。”他说。
修看着碗里的鸡蛋——蛋白光滑,蛋黄完整,剥得很干净,没有一处破损。
“你每天都给我剥鸡蛋。”修说。
“嗯。”
“你自己不吃吗?”
“吃。”
“那我怎么没看到你剥?”
关羽笑了一下。“我剥得快。”
修看着他。
关羽也看着他。
晨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透明的、温暖的屏障。
“关羽。”修又说。
“嗯?”
“你不用每天都这样。”
关羽将手中的鸡蛋壳放下,拍了拍手。
“哪样?”他问。
“熬粥、熬药、剥鸡蛋、在走廊里等——所有这些。”
关羽沉默了一下。
“如果我说‘好’,你会信吗?”关羽问。
修想了想。
“不会。”他说。
关羽笑了。
“那不就行了。”
他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
修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还是那个味道。但今天,他觉得这个味道里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可能是当归,可能是黄芪,可能是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关羽特意加进去的东西。
也可能是别的。
一种不是味道的味道。
张飞是在走廊里发现那个炭炉的。
他路过修的房间门口,看到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炭炉,炉膛里的炭还没有完全熄灭,余烬散发着暗红色的光。
旁边放着一个陶罐,罐壁上有一层黑褐色的药渍,是长期熬药留下的痕迹。
张飞蹲下来,摸了摸陶罐——还是温热的。
他站起来,敲了敲修的门。
“修!你起了吗?”
门开了。
修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校服,头发也梳整齐了。
“怎么了?”修问。
“这个,”张飞指了指地上的炭炉和陶罐,“是谁的?”
修看了一眼。
“关羽的。”他说。
“二哥的?”张飞挠了挠头,“他为什么把炭炉放在你门口?”
修沉默了一秒。
“熬药。”他说。
“熬药?”张飞的眼睛瞪圆了,“他在这里熬药?在你门口?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每天凌晨。”修说。
张飞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每天?凌晨?”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说二哥每天凌晨起来在你门口熬药?他不在自己房间里熬吗?为什么要在你门口?”
修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在自己房间里熬药,药味会散不出去,会闷在里面。在走廊里熬药,药味会随着空气流动散开,不会影响到他。
关羽在他门口熬药,不是为了方便,是为了不影响他。
张飞看着修的表情,慢慢放下了张大的嘴巴。
“二哥他……”张飞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每天都这样?”
“嗯。”
“从你来的第一天就开始?”
“嗯。”
张飞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陶罐,看着罐壁上那一层一层叠加上去的药渍——不是一天能形成的,不是两天能形成的。是每一天、每一次、每一罐药,一点一点留下来的痕迹。
就像关羽对修的关心。
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
就是每一天、每一件小事、每一个细节,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
累积到张飞看到这些药渍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嫉妒。
不是羡慕。
是一种——
“张飞?”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张飞抬起头。
“修,”他说,声音有些涩,“二哥他对你真的很好。”
修看着他,没有说话。
“比我以为的还要好。”张飞又说。
修还是没说话。
但他放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上午,修在房间里看书。
《银时空地理志》他已经看到第三遍了。不是因为他看得慢,而是因为他每看一遍都能发现新的东西——银时空的地理、历史、风土人情,和他从铁时空史料中了解到的有很大出入。
铁时空的史料说银时空是一个“低魔世界”,异能不发达,文明程度较低。但这本书告诉修,银时空不是“低魔”,而是“魔”的形态不同。铁时空的异能是向外的、爆发性的,银时空的罡气是向内的、持久性的。没有高下之分,只是路不同。
如果能把银时空的罡气修炼方法和铁时空的异能体系结合起来——
修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标注了几个节点。
也许能创造出一套全新的战斗体系。
也许——
“修。”
刘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修抬起头。刘备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深紫色的头发用一根同色系的发带束着,手里端着一个食盒——不是早上那种小的,而是一个大的、分了好几层的食盒。
“我能进来吗?”刘备问。
“请进。”修站起来。
刘备走进来,将食盒放在书桌上。他看了一眼修摊在桌上的笔记,目光在那几条线和几个节点上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今天厨房做了桂花糕,”刘备打开食盒,将一碟桂花糕端出来,“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就给你带了一份。”
桂花糕还是温热的,金黄色的糕体上撒了一层干桂花,香气扑鼻。
“谢谢。”修说。
“不用谢,”刘备笑了笑,在床沿上坐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明天是旬休,书院不上课,”刘备说,“我和二弟、三弟、子龙、孟起、汉升打算去城里逛逛。你要不要一起?”
修想了想。
他来银时空快一周了,除了第一天在校门口和那一次去市集遇到吕布,几乎没有出过东汉书院。他对银时空的了解仅限于书本和别人的转述,确实需要亲自去看看。
“好。”修说。
刘备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说定了,”他站起来,“明天早上在门口集合。我来叫你。”
“好。”
刘备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修一眼。
“修。”
“嗯?”
“你这几天……还好吗?”
修看着他。
刘备的眼神很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关羽的炽热,不是赵云的克制,不是张飞的直率,不是马超的纯真,不是黄忠的沉默。而是一种很成熟的、很包容的、像大地一样厚重的温柔。
“还好。”修说。
刘备点了点头。
“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不管是身体还是别的,都可以跟我说。”
修的手指微微一顿。
“……好。”他说。
刘备笑了笑,走了。
修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碟桂花糕。
金黄色的,撒着干桂花,香气在房间里弥漫。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松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味在舌尖化开。
很好吃。
但他觉得,比桂花糕更好吃的,是刘备那句“不管是身体还是别的,都可以跟我说”。
别的。
刘备说的是“别的”。
不是“心里”,不是“情绪”,而是“别的”。
他知道修有说不出口的事。
他说“都可以跟我说”。
修将剩下的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窗台上的小野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青瓷瓶里的水是今天早上刚换的,是修自己换的。
他以前从来不会给花换水。
在铁时空,他的房间里从来没有花。
现在有了。
而且他记得换水了。
修看着那束花,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但比前几天深了一点。
下午,修在后山弹琴。
马超和黄忠来了。赵云没来——他有课。关羽也没来——他也有课。张飞也没来——他也有课。
只有没课的马超和有课但逃了课的黄忠。
修没问黄忠为什么逃课,黄忠也没说。
两人就这样一个弹琴,一个坐着听,一个站着听。
弹了几首之后,马超忽然开口:“修,你能不能弹一首……那种的?”
“哪种?”修问。
马超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很快的,很厉害的,像打仗一样的。”
修看了他一眼。
“你想听战歌?”
“战歌?那是什么?”马超歪着头。
修没有解释。他将手指放在琴弦上,深吸一口气,然后——
他开始弹。
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抒情的慢歌,而是一首充满了力量和张力的、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战歌。
音符像箭一样从琴弦上射出去,密集的、凌厉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冲击力。修的手指在琴弦上飞速移动,快到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琴声在树林间回荡,惊起了无数飞鸟,树叶被声波震得簌簌发抖。
马超呆住了。
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黄忠也呆住了。
不是马超那种夸张的呆,而是一种安静的、深沉的、像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时的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树林里一片寂静。
连鸟叫都没有了——都被吓跑了。
马超缓缓转过头,看着修。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时的光。
“修。”马超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修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一个弹琴的人。”修说。
马超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吧,”马超说,“那你再弹一遍。”
修看着他。
马超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和刚才一样亮。
但他问的那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悬在空气中,没有被回答,也没有被收回。
修没有接他的话。
他将手指放回琴弦上,重新弹起那首战歌。
这一次,马超没有发呆,而是跟着节奏轻轻地点着头。
黄忠依然沉默地站着,但他的手指在腿侧轻轻敲着节拍,和修的音乐完全同步。
修看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
但他的琴声,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
不是为了让黄忠听到。
是为了让黄忠知道——我看到了,我知道你在听。
琴声在树林间回荡,穿过树梢,穿过云层,穿过午后的阳光。
远处,教学楼的窗户边,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侧耳倾听。
是赵云。
他逃了课。
站在窗边,听着后山传来的琴声。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银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蓝天和白云。
修。
你的琴声,今天很开心。
遇到什么好事了?
赵云不知道答案。
但他在心里,替修高兴。
傍晚,修一个人走到练武场。
他没有带吉他。
他是循着刀风去的。
练武场上,关羽正在练刀。
和第一天清晨在院子里练的不一样——那时他的刀法是慢的、沉的、像一首低吟的诗。而今天,他的刀法是快的、烈的、像一团燃烧的火。
刀光在夕阳中闪烁,像一道道红色的闪电。
修站在练武场边缘,安静地看着。
关羽的刀法很快,快到修的多重探知只能捕捉到一道道残影。但他的刀法也很稳——不是速度上的稳,而是心境上的稳。无论多快,他的刀都不会偏,不会抖,不会失去方向。
这种稳,修见过。
在铁时空,在东城卫,在那些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战斗的战士身上。
关羽不只是练刀。
他是在用刀说话。
用刀说出那些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修看不懂刀法,但他能看懂人。
关羽有心事。
修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夕阳将关羽的红发染成更深更浓的颜色。
关羽收刀。
刀尖点地,刀身上的青光缓缓收敛。
他转过身,看到了修。
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变成了笑意。
“你来了。”关羽说。
“嗯。”修说。
“站了多久?”
“一会儿。”
关羽将刀插回刀架上,拿过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夕阳落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汗水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你今天的琴声,”关羽说,“我听到了。”
修微微一愣。
“你在练武场,听得到后山的琴声?”
“听得到,”关羽将毛巾搭回栏杆上,“你的琴声,不管在哪里,我都听得到。”
修看着他。
关羽也看着他。
夕阳在他们之间缓慢地移动,像一个巨大的、金色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关羽。”修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关羽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因为你的刀,”修说,“在说‘我很烦’。”
关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含蓄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眼尾的弧度像一把小钩子,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看得懂我的刀?”关羽问。
“看不懂刀,”修说,“但看得懂人。”
关羽看着他,桃花眼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光。
“修,”他说,“你有没有那种时候——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修沉默了一下。
“有。”他说。
“那你怎么做?”
修想了想。
“弹琴。”他说。
关羽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你能不能……”关羽开口,又停住了。
修等着他。
关羽深吸一口气。
“你能不能给我弹一首?”他说,“我想听。”
修看着他。
夕阳落在关羽的脸上,照亮了他的表情。
不是平时的从容,不是平时的淡定,而是一种很坦白的、很直接的、像把心掏出来放在阳光下的表情。
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转身,走回宿舍。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吉他回来了。
他在练武场边缘的石阶上坐下,将吉他放在腿上。
关羽也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远处的夕阳。
修的手指放在琴弦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弹。
不是战歌,不是慢歌,不是任何有名字的曲子。
而是一些零碎的、不成篇章的旋律碎片——像是一个人在纸上随手涂鸦,不成画,但每一笔都有它自己的情绪。
关羽闭上眼睛。
琴声在他耳边流淌。
他不知道修在弹什么。
但他听懂了。
修的琴声在说——“我懂。”
关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睁开眼。
就这样闭着眼睛,听着修的琴声。
夕阳落下去了。
天色暗了。
琴声还在继续。
关羽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
修也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所以他只是闭上眼睛,安静地听着。
把这一刻,刻进心里。
晚饭后,修在走廊里遇到了张飞。
张飞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啃。看到修出来,他将苹果换到左手,用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修,给你。”
修接过来——是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明天去城里玩,你一定要来。——飞”
字写得很大,笔画很粗,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太用力,把纸都戳破了。
“你写了纸条?”修问。
“对啊!”张飞将苹果核随手一扔,准确地投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我怕你明天早上反悔,所以先给你个纸条,提醒你!”
“我不会反悔。”修说。
“那你也得收着!”张飞说,“这是我写的第一张纸条!你不收着我会伤心的!”
修看了看手里的纸条。
字真的很丑。
“飞”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蛇尾巴。
但修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收好了。”修说。
张飞看了一眼修的口袋,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好!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不用——”
“我肯定来!”
张飞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一面大鼓在敲。
修站在走廊里,手放在口袋里,手指摸着那张纸条的边缘。
纸很粗糙,字很丑。
但修觉得,这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邀请函。
夜深了。
修房间的灯灭了。
望楼上,关羽站在那里,手里没有端酒,只是站着,看着那扇没有光的窗户。
走廊尽头,赵云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本《银时空风物志》,但没有翻。他的目光落在修房间的门上,看了很久。
操场的树下,黄忠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刻刀和一块木头,正在一刀一刀地雕着什么。他雕得很慢,每一刀都很小心。月光落在他的手上,照亮了他手指上的创可贴——新的,昨天贴的。
宿舍楼的屋顶上,张飞躺在瓦片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望着满天的星星。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自己的房间里,马超趴在书桌上,面前的纸上画着一个弹琴的人。画得不太像——脸太圆了,头发太短了,衣服的颜色也不对。但那个弹琴的姿势,画得很准。
马超看着自己的画,笑了。
“明天要去看城里的乐器行,”他自言自语,“给修买一根琴弦。”
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那张画还摊在桌上,墨迹未干。
画里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像是听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而修不知道的是——
东汉书院的围墙外,有一个人正靠着墙站着。
他的长发被夜风吹动,冷峻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
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竹笛。
没有吹。
只是握着。
他的目光穿过围墙,穿过树影,穿过夜色,落在那扇没有光的窗户上。
“明天,”吕布低声说,“你们都去城里。”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那我也去。”
他将竹笛收进袖子里,转身离开。
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只孤独的、在夜色中行走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