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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身份的风声

谣言再次出现的时候,修正在食堂吃早饭。

和上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听到任何窃窃私语,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的目光。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张飞在窗口排队,大喊着“阿姨多给一块肉”;马超在把胡萝卜挑进黄忠碗里;赵云翻着书,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关羽在他旁边坐着,将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

一切都很正常。

但修感觉到了。不是听到的,不是看到的,而是感觉到的——一种微妙的、像空气突然变稠了一样的感觉。他放下粥碗,抬起头,环顾四周。食堂里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吃饭、说话、打闹,没有人看他。但修知道,他们在看他,只是看得很隐蔽,隐蔽到他如果不是在铁时空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情况,根本不会注意到。

“怎么了?”关羽问。

“没什么。”修说。他低下头,继续喝粥,但他心里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消息是马超带来的。吃完早饭,修和五虎将走出食堂,正准备去上课,马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修!你看这个!”

修接过纸,低头一看——是一张告示,贴在书院公告栏上的那种。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像是有人特意誊写的:“新来的学生修,并非银时空人士。据可靠消息,此人来自异时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请各位同学提高警惕,如有异常,及时上报。”

修看着那张告示,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时候贴的?”

“今天早上,”马超说,“我去公告栏看课程表的时候看到的。已经被人撕掉了一半,但还有一半在上面。”

“谁贴的?”

“不知道。我问了看门的老伯,他说天没亮的时候有人来过,他没看清是谁。”

修将告示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吧,上课了。”

“修!”马超拉住他的袖子,“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别人知道你不是银时空的人!”

修看着他。“别人已经知道了。”

马超的眼睛红了。“那怎么办?”

修想了想。“不怎么办。我是修,就够了。”

马超看着他,红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修读不懂的光。他松开修的袖子,擦了擦眼睛。“那我去上课了。”

他跑了。修站在走廊里,看着马超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继续往前走。关羽走在他左边,赵云走在他右边,张飞走在前面,黄忠走在后面。和平时一样的队形,但今天,队形比平时更紧了一些——不是紧到贴在一起的那种紧,而是紧到没有任何人可以插进来的那种紧。

“修。”关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那张告示,我会查清楚是谁贴的。”

“不用。”

关羽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不重要。”

关羽沉默了一下。“你觉得不重要?”

“嗯。”修说,“贴告示的人不重要,知道真相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已经知道了。其他人知不知道,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关羽看着他,桃花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修读不懂的光。“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修想了想。“以前在乎过。现在不那么在乎了。”

“为什么?”

“因为在乎我的人,已经够多了。”

关羽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步伐慢了一些——不是累了,是想要和修走得更久一些。修知道,因为他也放慢了步伐。

上午的课修没有听进去,他在想那张告示——不是想“是谁贴的”,也不是想“为什么贴”,而是在想“为什么是在今天”。他们刚从洛阳回来,告示就出现了。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等他们回来,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以为一切安全了再动手。这个人,知道他们的行踪,知道他们的作息,知道他们的弱点。这个人,可能就在他们身边。

下课铃响了。修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一个人正靠在柱子上等他,穿着深蓝色的便服,长发披散在肩后,冷峻的面容在阳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吕布。”修说。

吕布看着他。“我看到告示了。”

“嗯。”

“你知道是谁贴的?”

“不知道。”

“你不查?”

“不查。”

吕布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修看着他。“因为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知道我是谁的人,不会因为一张告示就改变对我的看法。不知道我是谁的人,他们的看法对我没有意义。”

吕布看着他,黑色的眼瞳里映着修的脸。“你变了一些。”

修微微挑眉。“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吕布说,“你以前只会说‘我知道了’,然后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你现在会说‘不重要’,会分清楚什么值得在意,什么不值得。”

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可能是有人教的。”

“谁?”

修想了想。“所有人。”

吕布没有说话。他看着修,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修接过来——是一支竹笛,青色的,竹节分明,笛尾系着一根红色的绳,和吕布平时吹的那支一模一样。

“这是……”修看着竹笛。

“给你的。”吕布说。

“你给我了,你用什么吹?”

“我再做一支。”

修看着他,黑色的眼瞳里映着吕布冷峻的脸。“为什么给我?”

吕布沉默了一下。“因为你需要。”

“我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不会说话的东西陪着你。”吕布说,“它会听你说话,不会回答你,不会打断你,不会走开。”

修看着手里的竹笛,看了一会儿。“吕布。”

“嗯。”

“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吕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忍住了的那种动。“你也是。”

修将竹笛收进口袋里。“谢谢。”

“不用谢。”吕布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修。”

修抬起头。

“那张告示,我会帮你查。”

他走了,没有等修回答。修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支竹笛,看着吕布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青色的竹笛在他手心里微微发凉,笛尾的红绳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人在招手。

下午,修去了后山。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不是因为心情不好,而是因为需要想一些事情。想告示的事,想洛阳的事,想董卓的事,想封印的事,想吕布的事,想关羽的事,想张飞的事,想赵云的事,想马超的事,想黄忠的事,想刘备的事。事情太多了,多到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出来,一个一个看清楚。

他在大石头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吕布给的竹笛,看了很久。他不会吹竹笛,但他在铁时空见过别人吹。东城卫有一个队员会吹笛子,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在营地里吹一首曲子,不是给任何人听的,就是吹给自己听的。他说:“笛子是最好的朋友,因为它不会说话,不会问你‘你还好吗’,但它会发出声音,让你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修将竹笛放在唇边,试了几个音。声音不太好听——生疏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学走路时摇摇晃晃的样子。他又试了几个音,比刚才好了一些。

树林边缘传来脚步声。修放下竹笛,转头看去——关羽从树影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茶,桃花眼里带着笑意。“你在学笛子?”

“嗯。”修说。

“吕布给的?”

修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今天早上来找过我。”关羽在修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茶。“他说——‘这张告示,我会查。’他说完就走了。”

修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你信他吗?”

关羽想了想。“信。不是因为他值得信,而是因为他想做的事,他会做到。”

修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坐着,喝着茶,看着前方的树林。阳光很好,风很轻,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关羽。”修说。

“嗯。”

“你会走吗?”

关羽看了他一眼。“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修说,“你会走吗?”

关羽沉默了很久。“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是怎样的。你就是你——喝粥的时候会嚼十五下,弹琴的时候会闭眼睛,紧张的时候会摸口袋里的琴弦。”关羽看着他,“你不可能是‘我想的那样’,因为你比我想的复杂得多。但我不需要你是我‘想的那样’。我只需要你是你。”

修看着他,看了很久。“关羽,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关羽笑了一下。“你也是。”

两人继续喝茶,没有再说话。但修知道,关羽不会走。因为他说了“不会”,而关羽说的“不会”,和他说“每天”一样,是真的。

傍晚,修回到宿舍的时候,房间门口放着一个布袋子。不是马超那种花花绿绿的布袋子,而是一个素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布袋子。修蹲下来,打开——里面是一本书,很旧,封面已经磨损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修翻开书,扉页上有一行字,字迹清秀工整——“致修:你需要的东西,在这里。黄忠。”

修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他翻了翻书——是一本关于封印的古老著作,比黄忠昨天在藏书阁找到的那本还要全,还要细。里面不仅有符文解析,还有封印的历史、不同封印的演变、以及如何破解和加固封印的方法。

修抱着书,站起来,敲了敲黄忠房间的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应。他推开门——房间里没有人。书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查告示了。晚点回来。——黄忠”

修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黄忠去查告示了——和吕布一样。两个人,一个在阳光下,一个在阴影里,做的是同一件事。为了他。

修将纸条折好,放进枕头下面的小布包里。布包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张飞的纸条,马超的糖纸,赵云的对照表,黄忠的木屑,关羽的琴弦,从铁时空来的琴弦,新买的琴弦,吕布的竹笛,黄忠的书。九样东西,代表六个人——不,七个人。刘备没有给他东西,刘备给他的是汤,是一碗喝完了就没有了的汤。但修记得那碗汤的味道,比任何东西都记得清楚。

晚上,修坐在书桌前,翻着黄忠给他的那本书。书很旧,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但保存得很好,没有任何破损。他翻到封印的那一页,仔细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人敲门。“进来。”

刘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汤,冬瓜排骨汤,冒着热气。他将汤碗放在书桌上。“还没睡?”

“还没。”修说。

“在看什么?”

“书。黄忠给的。”

刘备看了一眼书的封面,没有追问,在床沿上坐下。“修。”

“嗯。”

“今天那张告示,我已经让人撤了。”

“谢谢。”

刘备看着他。“你知道是谁贴的吗?”

修想了想。“不知道,但大概能猜到。”

“谁?”

“董卓。”

刘备沉默了一下。“我也这么猜。”

“他贴这张告示,不是为了让我在书院待不下去,”修说,“是为了让我走。”

“让你走?”

“嗯。他想让我离开东汉书院,离开你们的保护范围。”

刘备看着他。“那你走吗?”

修想了想。“不走。”

刘备笑了。“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马超——花会开得更大。”

刘备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像大地一样的光。“好。那就不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修一眼。“修。”

修抬起头。

“不管你走不走,我们都在这里。”

他走了。修坐在书桌前,看着关上的门。门板上还有刘备手掌的温度,因为他在关门的时候,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和关羽一样,和张飞一样,和赵云一样,和马超一样,和黄忠一样。他们都一样——在关门的时候,手会在门板上停一下。

修低下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冬瓜排骨汤,咸淡刚好,温度刚好。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的是——第一天他一个人喝汤,今天他喝汤的时候,心里装着六个人。

深夜,修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线。他想起今天的事——告示、吕布的竹笛、关羽的茶、黄忠的书、刘备的汤。他把这些事放在心里,和“你受委屈了”放在一起,和“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不会走”放在一起,和“我等”放在一起。五句话,五个人——铁时空的盟主,银时空的关羽、张飞、吕布、刘备、黄忠。他不知道哪一个更重,但他知道,这些话他会记一辈子。

窗外,笛声又响起了。不是吕布的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而是另一首——修今天下午在后山学的那首,断断续续的、生疏的、像一个人在学走路时摇摇晃晃的样子。吕布把它记住了,然后用笛子吹了出来,吹得比修好很多,但修听出来了——他在学,在用修的方式接近修,修用琴声说话,他用笛声回应。

修没有起来,没有走到窗边,没有推开窗户。他闭着眼睛,听着笛声,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笛声停了,夜恢复了安静。修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天见。”他低声说。

风把这句话带出了窗户,带过了老槐树,带过了围墙,带到了一个人的耳边。吕布站在树下,手里握着竹笛,听到风带来三个字——“明天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忍住了的那种动。

“明天见。”他低声说。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明天,关羽会来送粥。明天,张飞会来叫他起床。明天,赵云会递给他一本书。明天,马超会给他一颗糖。明天,黄忠会沉默地站在他身后。明天,刘备会对他说“早安”。明天,吕布会在食堂门口等他。明天,一切都会和今天一样,但多了一句“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