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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后山的琴声

修是在清晨被一阵风惊醒的。不是普通的风,而是一阵带着桂花香气的、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挤进来,拂过他的脸颊,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轻轻抚摸他的额头。

他睁开眼,晨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了,细细的几缕,落在地板上像金色的丝线。窗台上的小野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淡紫色的花瓣上挂着露珠。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几片在风中旋转着落下,像一群疲倦的蝴蝶。他来到银时空已经快半个月了。

修换好校服,推开门。走廊里,关羽已经端着托盘在等他了,和每一天一样。

“早。”关羽说。

“早。”修说。

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咸淡刚好。

“今天天气很好。”关羽说。

修看了看窗外的天空,确实很好,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嗯。”修说。

“下午去后山?”关羽问。

修看了他一眼。“你也去?”

关羽将剥好的鸡蛋放在修碗里。“嗯,很久没听你弹琴了。”

修想了想——确实很久了。这几天忙着查藏书阁的封印,忙着处理身份暴露的事,忙着见司徒岚,忙着换琴弦,都没有好好弹过琴。

“好。”修说。

关羽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微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晨光一样的笑。

下午,修背着吉他,和关羽一起走向后山。阳光很好,风很轻,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修走在前面,关羽走在后面——不是跟在后面,而是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那个位置可以在任何时候伸手护住他。关羽一直走在那里,从第一天开始,修知道。

后山的树林还是老样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块大石头还在,青苔还在,上次修坐的时候留下的痕迹还在。修在大石头上坐下,将吉他放在腿上。关羽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看着前方的树林。

修的手指放在琴弦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弹。他弹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老到他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学的,忘记了是谁教的,只记得这首曲子的名字——《归途》。不是铁时空的曲子,也不是银时空的曲子,而是一首没有归属的、像风一样自由的曲子。

琴声在树林间回荡,穿过树叶的缝隙,穿过斑驳的光影,穿过午后的微风。关羽闭上眼睛,安静地听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和修的音乐完全同步。

一曲结束。修的手指还在琴弦上,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这首曲子,叫什么?”关羽问。

“《归途》。”修说。

关羽沉默了一下。“归途……回家的路?”

“嗯。”

“你在想家?”

修看着前方的树林,阳光在树叶上跳跃,像一群金色的精灵。“不知道,”修说,“我不知道哪里算家。”

关羽转过头看着他。修的侧脸在树影中显得很安静,苍白的,清瘦的,像一幅用淡墨画出来的工笔画。

“铁时空不算吗?”关羽问。

修想了想。“铁时空有我需要保护的人,有我需要完成的任务,有我需要承担的责任。但家——”他停了一下,“家应该不是这样的。”

“家应该是怎样的?”

修沉默了。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母亲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想起母亲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试温度。他也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严厉的目光,想起父亲说“你做得很好,但还可以更好”,想起父亲转身离开时没有回头的背影。

“家应该是一个你可以不用解释的地方。”修说。

关羽看着他。“不用解释什么?”

“不用解释你为什么累,不用解释你为什么不想说话,不用解释你为什么想一个人待着。因为你知道,不管你做什么,他们都不会走。”

关羽沉默了很久。“那你在银时空,找到家了吗?”

修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他看着关羽,关羽也看着他。阳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透明的、温暖的屏障。

修没有回答,但他低下头,将手指放回琴弦上,继续弹。这一次,他弹的不是《归途》,而是另一首曲子——没有名字,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旋律里有什么,修不知道,但关羽听出来了。

修的琴声在说——也许找到了。

他们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马超靠在修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比前几天更瘪了,几乎只剩下一层布。听到脚步声,马超抬起头,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你们去后山了?”马超问。

“嗯。”修说。

“为什么不叫我?”

修看了一眼关羽。关羽没有说话。

“你弹琴了?”马超又问。

“嗯。”修说。

马超的嘴角往下撇。“我没听到。”

修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明天弹给你听。”

马超的眼睛亮了一点。“真的?”

“真的。”

“只弹给我一个人?”

修又看了一眼关羽。关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修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弹给你们所有人。”修说。

马超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答案也可以接受。“那好吧。”他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来,“这个给你。”

修接过布袋子,打开——里面是一颗糖,最后一颗。粉色的,兔子包装,和第一次见面时马超塞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

“你上次说好吃,”马超说,“我就让我娘多寄了一些。但寄得不够多,分着分着就没了。这是最后一颗,给你。”

修看着手心里的糖,粉色的兔子抱着胡萝卜。“谢谢。”修说。

马超笑了,露出小虎牙。“不客气!你吃吧!很甜的!”

修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甜的,草莓牛奶味的,和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样甜。

“好吃吗?”马超凑过来。

“好吃。”修说。

马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就放心了!我回去写作业了!”

他跑回自己的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一只欢快的小鹿。修站在门口,含着糖,看着马超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关羽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他很喜欢你。”关羽说。

修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关羽愣了一下。“什么?”

修没有重复,推开门,走进房间。关羽站在门口,看着修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问我“你呢”。

他问我“你呢”。

关羽闭上眼睛,将这两个字放在心里,翻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下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他知道,他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嘴角一定是弯着的。

晚上,修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银时空地理志》,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他在想今天在后山说的话——“家应该是一个你可以不用解释的地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出现的是关羽的脸,是张飞的脸,是赵云的脸,是马超的脸,是黄忠的脸,是刘备的脸。这六张脸在他脑海里排成一排,有的在笑,有的没在笑,但都在看着他。修合上书,吹灭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线。

他想起马超的糖,想起关羽的“好”,想起张飞的纸条,想起赵云的伞,想起黄忠的木雕,想起刘备的汤。他把这些人和这些东西放在心里,和《归途》放在一起,和“家”放在一起。

窗外,笛声又响起了。很轻,很远,若有若无,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修闭上眼睛,听着笛声,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没有起来,没有走到窗边,没有推开窗户,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笛声停了,夜恢复了安静。修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想笑但忍住了的那种动,而是真的、稍微弯了一下的那种弯。他睡着了,没有梦。

第二天下午,修在后山弹琴。不是一个人——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都来了。五个人或坐或站,围在修周围。关羽坐在修旁边,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张飞搬了一块大石头坐在修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瞪得圆圆的。赵云靠在树上,手里拿着那本《银时空风物志》,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马超蹲在修旁边,双手托着腮,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黄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靠着树干,沉默得像一棵树。

修看着他们,五个人,五种姿势,五种表情,做的是同一件事——听他弹琴。他将手指放在琴弦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弹。他弹的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昨天在后山弹给关羽听的那首。旋律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首曲子是他来银时空之后才有的。不是铁时空带给他的,不是任何人教他的,而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琴声在树林间回荡,穿过树叶的缝隙,穿过斑驳的光影,穿过午后的微风。张飞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都沉浸在琴声里。马超的身体跟着节奏轻轻晃动,银白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赵云翻了一页书,翻页的时机和音乐的节奏完全同步。黄忠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节拍。关羽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一曲结束。树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张飞爆发了。

“好好听!!!”他的声音大得树上的鸟全飞了,“这是什么曲子!叫什么名字!谁写的!你还能再弹一遍吗!”

“没有名字,”修说,“随便弹的。”

“随便弹的都这么好听!”张飞从石头上蹦起来,“修你太厉害了!你教教我好不好!”

“你会弹琴?”

“不会!但你可以教我!”

修看着张飞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下。“学琴要从基础开始,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那就学一天两天!一天学不会学三天,三天学不会学一个月!”张飞握紧拳头,“我张飞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你上次说你想学骑马,学了三天就不学了。”马超在旁边小声说。

“那是因为马不听话!琴又没有脾气!琴会听我的话!”

“琴也不会听你的话。”赵云翻了一页书。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自己的话都不听。”

张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赵云说的好像是真的——他确实经常不听自己的话。比如他决定每天早起,结果每天早上都起不来。比如他决定每天读书,结果每天翻开第一页就睡着了。

“那不一样!”张飞最终只能这么说。

修看着张飞和马超拌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张飞看到了,但没有喊“你笑了”。因为关羽昨天和他说了——“修笑的时候,不要喊。让他自己笑。”

张飞不明白为什么,但他听关羽的话。所以他只是看着修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修,”马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以后每天下午都来后山弹琴好不好?”

修想了想。“不一定每天。”

“那隔天?”

“也不一定。”

“那什么时候想弹了就什么时候来,我们来听!”

修看着他。“你们不用每天都来。”

“可是我们想来啊!”马超说,“你的琴声很好听,听了会开心。”

修的手指微微一顿。“听了会开心?”

“对啊!”马超用力点头,“张飞你说是不是!”

“是!”张飞大声说,“听了会开心!特别开心!比吃了红烧肉还开心!”

“比吃了红烧肉还开心”这个评价让修愣了一下。在张飞的世界里,红烧肉是最高的标准。比红烧肉还开心,那就是最开心了。

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吉他。琴弦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那根从铁时空来的琴弦,和其他的琴弦混在一起,看不出区别。但修知道它在,就像他知道,这些人在他身边,看不出区别——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刘备,每个人的关心方式不一样,但都一样重。

“好,”修说,“我想弹的时候,就来后山。你们想听的时候,就来。”

马超欢呼一声,在树林里转了一个圈。张飞拍着大腿,笑得像一朵向日葵。赵云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上扬。黄忠没有表情变化,但他握着刻刀的手指松了一些。

关羽坐在修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从那天起,后山成了七个人的秘密基地——不,六个人。刘备没有来过,因为他要处理书院的事务,但他每次都会在修回去的时候问一句:“今天弹琴了吗?”修说“弹了”,他就笑着点点头,像自己也听到了。

后山的故事在书院里传开了,说五虎将每天下午都去后山,听那个新来的同学弹琴。有人羡慕,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但没有人敢跟去,因为张飞在通往后山的路上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前方禁地,擅入者揍。”

字很丑,但威慑力很强。

吕布是在第五天的傍晚来到后山的。他知道修每天下午都在那里弹琴,知道五虎将每天都围在他身边。他没有去过,因为他不想和那些人坐在一起——他不想和任何人坐在一起。但今天,他去了。

他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走了。夕阳将树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修一个人坐在大石头上,抱着吉他,没有弹,只是坐着,看着前方的树林。

吕布从树林边缘走出来,脚步声很轻,但修听到了。

“你来了。”修没有回头。

吕布走到修旁边,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你知道是我?”

“你的脚步声,”修说,“和别人不一样。”

吕布沉默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比别人轻。”

吕布没有说话。他在修旁边坐下——不是关羽坐的位置,而是另一边,和修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们都走了?”吕布问。

“嗯。”

“你怎么不走?”

“想再坐一会儿。”

吕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人并肩坐着,看着前方的树林。夕阳缓缓落下,天色渐渐暗了。

“吕布。”修开口。

“嗯。”

“你每天都会来吗?”

吕布沉默了一下。“嗯。”

“在围墙外面?”

“嗯。”

“为什么不进来?”

吕布想了想。“因为你不叫我。”

修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吕布冷峻的面容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不需要我叫。”修说。

吕布看着他,黑色的眼瞳里映着夕阳和修的影子。“需要。”吕布说。

修没有说话。吕布也没有说话。两人在渐暗的天色中坐着,看着前方的树林从橘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

“修。”吕布开口。

“嗯。”

“你今天弹的曲子,很好听。”

修看了他一眼。“你听到了?”

“嗯。在围墙外面,听得很清楚。”

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吉他。琴弦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光。“那首曲子,叫《归途》。”

“归途……”吕布重复了一遍,“回家的路?”

“嗯。”

“你在找回家的路?”

修沉默了很久。“也许在找的,不是回家的路。”

“那是什么?”

修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黑暗,看了很久。“不知道。”修说。

吕布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用。”

修看着他。吕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修注意到他伸出的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修把手放上去。

修没有把手放上去,他站起来,抱着吉他,走在前面。吕布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

两人走出树林,走过小路,走到宿舍楼下。修停下来,转身看着吕布。

“到了。”修说。

“嗯。”吕布说。

两人对视了一秒。

“明天还来吗?”吕布问。

“来。”

“那我明天还来。”

吕布转身走了。月光落在他深蓝色的便服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修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然后转身上楼。

走廊里,关羽正站在他的房间门口。看到修上来,他的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

“你从后山回来?”关羽问。

“嗯。”

“一个人?”

修沉默了一下。“不是。”

关羽看着他,没有问“那是谁”。他只是点了点头。“早点睡。”

“你也是。”

关羽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修站在走廊里,看着关羽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线。他将吉他靠在墙角,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的小野花。

花已经开了大半。淡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中轻轻摇晃,像在和他打招呼。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很薄,很软,在他指尖微微颤动。

“今天,”修低声说,“来了很多人。”

没有人回答。花不会说话,月光不会说话,风不会说话。但修觉得,它们听到了,因为风停了,月光亮了,花不再摇晃。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银线。“关羽来了,张飞来了,赵云来了,马超来了,黄忠来了。吕布也来了。”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说出来,像在数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数完了,他闭上眼睛。明天,这些人还会来。关羽会来送粥,张飞会来叫他起床,赵云会递给他一本书,马超会给他一颗糖,黄忠会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刘备会对他说“早安”。吕布会在围墙外,在树上,在月光里,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修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明天见。”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风听到了,风把这句话带出了窗户,带过了老槐树,带过了围墙,带到了一个人的耳边。

吕布站在树下,手里握着竹笛,听到风带来三个字——“明天见。”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忍住了的那种动。和修一样。

“明天见。”他低声说。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传递这些话。明天的后山,还会有琴声。明天的围墙外,还会有笛声。明天的走廊里,还会有粥香。明天,一切都会和今天一样,但多了一句“明天见”。